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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查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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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沁站在虞家老宅门口,微风轻轻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衙门的人正在贴封条。白纸黑字,边缘微微卷起,两张纸条交叉成一个大大的“×”,盖着朱红色的官印。
那印章压得很实,封条上写着“查封”二字,端正的楷体。
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几片枯叶蜷在角落里,被风吹得沙沙响。
门楣上那块“虞府”的匾额已经被摘下来了,靠在墙根,灰头土脸。
匾额上的金漆斑斑驳驳,那个“虞”字的一横缺了一块,露出底下暗黄的木头,像是被岁月咬掉了一截。
蓝沁的目光在那块匾上停了几秒。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虞靖瑶的场景。
那是个春末的午后,阳光正好,院子里海棠开得正盛。
虞靖瑶穿着粉色衣裙,裙摆绣着缠枝莲,头上戴着赤金步摇,一步一摇,像只骄傲的孔雀。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蓝沁,嘴角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声音脆生生的:“你就是蓝沁?听说你跟绍康哥哥定了娃娃亲?”
那语气很是轻慢,仿佛在说:你怎么配?
现在,虞鹤鸣远走他乡,不知去向。虞家的风光像一座沙堡,被浪一推,便无声无息地塌了。
但虞靖瑶却还在宫中,她还是皇上的妃子,锦衣玉食,珠围翠绕。
蓝沁想到这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有一根刺,不疼,但硌着。
她站在那扇被查封的门前,看了很久。没有任何痛快愉悦的感觉。
不知怎的,她的思绪忽然飘远了,像一缕风,吹开了记忆深处某扇落了灰的门。
她想起了十四岁那年的春天,周绍康的生辰。那是她第一次,在周府遇见虞靖瑶。
其实蓝沁本来不打算去的。
她向来不喜欢热闹,更不擅长应付那些世家小姐们客套又疏离的寒暄。
可周夫人亲自派了人来接,话也说得恳切:“绍康身子骨弱,往年过生辰都冷冷清清的,今年他精神好些,想热闹热闹。沁儿你一定要来,绍康小时候最喜欢你了。”
蓝母在旁边劝她:“去吧,周夫人一番好意,你也很久没见周绍康了。”
蓝沁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她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裙,料子是她自己挑的,轻软得像一片春日的云。头发用一根银簪简单挽起,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站在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小姑娘眉目秀丽,眉心那片金色的叶子印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谁用画笔轻轻点上去的一笔秋光。
神农一直在夸她美貌,夸得天花乱坠。蓝沁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一个小木匣,出了门。
木匣里装着一株灵芝。
那不是普通的灵芝,是她用灵植精华悉心培育了一年的灵种灵芝,菌盖有她两个巴掌那么大,通体呈紫褐色,边缘泛着一圈金色的光晕,像是给它镶了一道细细的边。
灵芝的气息醇厚而沉静,隔着木匣都能隐约闻到一丝药香。
周府那日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绸和灯笼,连门前的石阶都扫得干干净净。
大厅里摆了好几桌席,来的都是周家的亲戚和世交,觥筹交错间满是热闹的人声。
蓝沁被安排在偏厅,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坐在一起。
她不习惯这种场合,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杯沿的浮沫上,仿佛那些茶叶的起落比旁人的谈笑更有意思。
“你就是蓝沁?”对面坐着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小姑娘,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掺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敌意。
她的五官生得精致,眉梢微微上挑,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傲。
蓝沁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说:“你是哪家的小姐?”
“我就是虞靖瑶啊,江南虞家的。”小姑娘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属于大家族的优越感,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该让人肃然起敬,“虞家是做药材生意的,整个江南最大的药材商,就是我们虞家。你家的医馆,药材都是从虞家进的吧?”
蓝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温正好,茶香清淡。她不急不缓地说:“虞家药材品质不错,价格也公道。”
虞靖瑶被她这不软不硬的一句话噎了一下,明显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粉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甩了一下,像一只被拂了面子的小孔雀。
这就是虞靖瑶留给蓝沁的第一印象。
那个时候,蓝沁坐在偏厅的窗边,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鹅黄的衣裙上。
她端着茶杯,觉得这个虞家小姐,脾气倒是挺直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多年之后,虞靖瑶会嫁给当今的皇上,成了后宫之中恩宠正盛的虞妃。
*
虞靖瑶的午夜梦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片茫茫的白雾。
她站在雾中,四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她喊了一声“来人”,声音被雾气吞没,连回声都没有。她改了口,喊“陛下”,依旧没有人应。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甲上的蔻丹鲜红如血,在雾气里格外刺目。
她忽然觉得那红色太重了,重得像是要把她的手指压断。
她从梦中醒来,帐子顶上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金线在烛光里隐隐发亮。
她盯着那条龙看了很久,龙的眼睛是黑丝线绣的,深不见底。
她想起入宫那年,父亲虞鹤鸣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灯亮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她去看他,他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鬓角添了白发,眼袋垂了下来。
“瑶儿,”父亲说,声音沙哑,“虞家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了。”
那时候她以为,若得圣宠,虞家就能飞黄腾达。
她以为这是好事,是荣耀,是虞家几代人积攒的福报。
现实是,她不是虞家的荣耀,而是虞家的人质。皇帝宠她,是因为虞家在江南的根基;皇帝冷她,是因为虞家不够听话。
她在宫里的一切,从来不由她自己决定。
虞靖瑶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是黑蒙蒙的,只有远处宫墙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廊下的太监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偶尔惊醒,四处张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袖翻飞。
她怕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凉。
最近她总是这样,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情,想虞家,想周家,想蓝沁,想那个永远不卑不亢、永远平静如水的女人。
她讨厌蓝沁,从第一次见面就讨厌。
那年周绍康的生辰,她坐在偏厅里,穿着新做的粉色衣裙,头上戴着赤金步摇,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花。
她以为自己是全场最好看的小姑娘,以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应该落在她身上,然后她看见了蓝沁。
那个女孩子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低垂,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兰草。
她不说话,不笑,不跟任何人寒暄,可她坐在那里,整间屋子好像都安静了。
虞靖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走过去,故意坐在蓝沁对面,故意抬着下巴说话,故意把“虞家”两个字说得重重的。
她想让蓝沁知道,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是虞家的嫡女,是江南最大药材商的掌上明珠。
蓝沁呢?不过是一个郎中的女儿,在周家女学旁听,连正式的学生都算不上。
蓝沁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水在杯沿停了一下,她放下茶盏,说了句:“虞家药材,确实不错。”
虞靖瑶当时气得不行,扭过头不理她了。
可后来她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点气,其实不是气蓝沁不把她放在眼里,而是气蓝沁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小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嫁给周绍康的。虞家和周家门当户对,她从小就知道两家有意结亲。
她见过周绍康几次,那个少年脸色苍白,身形单薄,走路的时候微微喘着,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的眼睛很好看,干净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他在认真地听你说话。
周家选了蓝沁,订了周蓝两家的娃娃亲。
周夫人说蓝家的姑娘好,懂医理,会种灵植,将来能帮衬周家的药材生意。
那时的周家家主周庆余亦赞同。
虞靖瑶的母亲把这话带回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屑:“什么懂医理会种灵植,不过是个郎中的女儿,上不得台面。”
虞靖瑶没有接话。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花瓣落了一地。她忽然觉得那些桂花很可怜,开得那么好,落了就没人记得了。
入宫之后,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这些事。
宫里的日子不好过,但她熬过来了。
她在后宫妃嫔之间周旋,她以为自己很厉害了,以为再也不会被蓝沁影响。
可蓝沁又出现了。
蓝沁种出了续命草,救了先皇帝的命。蓝沁保住了皇后的胎,皇后感激涕零。
蓝沁被封为太医院供奉,可以在宫中自由行走。
蓝沁的灵植进了太医院的药库,她的面脂在贵妇圈里供不应求,蓝沁的名字,无处不在。
虞靖瑶在宫中,每次听见“蓝沁”两个字,心里就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像吃了一颗还没熟的梅子,酸得人牙根发软,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知道蓝沁没有恶意。
那个女人从来不会主动招惹谁,她只是做自己的事,种自己的灵植,配自己的药,救自己的病人。
可就是这种“不在意”,让虞靖瑶觉得自己像一面被风吹起来的旗,哗啦啦地响,却没有人在听。
嫂嫂顾氏进宫那次,带来的消息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虞家的铺子生意冷清了,老主顾都跑到周家去了。
父亲瘦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走路都没力气。虞家要是倒了,她在宫里什么都不是。
她给父亲出了主意,联合江南几家大药商,封锁周家的渠道。她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这一招能让周家元气大伤,可她错了。
周家不但没有被卡死,反而趁势建了自己的渠道。
蓝沁的灵田扩到了两千亩,灵植产量翻了一倍,价格降了三成。
蓝沁在金陵城开了专卖店,在江南各县开了分店,在太医院设立了灵植检测标准。
虞家的封锁,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毫无用处。
她坐在窗前,看着廊下那盆兰花。叶片翠绿,花苞紧闭。
她忽然想起蓝沁送她的那盒面脂试用装。
蓝沁让人送来的,附了一张字条:“虞妃娘娘金安,臣妇新调制的霜纹草面脂,请娘娘试用。若觉合用,臣妇再送。”
她把那盒面脂放在妆奁的最底层,压在那些值钱的首饰下面。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
嫂嫂顾氏后来又来了一次,带来的是更坏的消息。
虞家联合五家药商断供,结果周家从江北和岭南调了货,价格更低,品质更好。
虞家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药材,资金周转不灵,几个掌柜已经跑了。
嫂嫂说这些的时候,眼泪一直在掉。
虞靖瑶坐在榻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她听着嫂嫂哭诉,听着嫂嫂说“虞家要完了”,听着嫂嫂说“娘娘您一定要想想办法”。
她感到黔驴技穷了,因为对手太强了。
蓝沁有灵植,有技术,有圣上和太医院的支持。
周绍康有生意头脑,有渠道,有私兵。殷无邪有幽冥谷的网络,有消息,有人手。
这三个人加在一起,像三根拧在一起的绳子,扯不断,拉不弯。而她,孤零零地只有一个人。
虞靖瑶站在窗前,看着廊下那盏灯笼。烛火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瑶儿,虞家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了。”
可她只是一个妃子,一个被关在宫墙里的、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的女人。
她能给父亲出主意,但不能替父亲去谈生意,不能替虞家去种灵植,不能替虞家去跟周家竞争。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在这深宫之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哭给谁看呢?皇帝不看,太监不看,宫女不看。她们只会觉得你软弱,觉得你好欺负。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冷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虞靖瑶忽然觉得,她恨蓝沁,也许是因为蓝沁做到了她做不到的事。
她坐在窗前,那盆兰花已经枯了大半,她忘了浇水。
她想起很多年前虞家老宅院子里的桂花树,每年秋天都开得金黄满枝。现在那棵树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