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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哪一家不 ...


  •   周绍康是在药库净化的第三天夜里,翻进刘府后墙的。

      他换了一身暗灰色的短打,脸上用易容膏改了轮廓,颧骨垫高了些,下颌收了收,看起来像刘府里一个不起眼的杂役。

      他蹲在刘府后墙的阴影里等了半个时辰,摸清了巡夜家丁的路径。每两刻钟一班,交班时有一小段空当,他就是在那个空当里翻过墙的。

      书房在二进院东侧,窗子半开着。秋末的夜风带着凉意,从窗缝里灌进去,把烛火吹得轻轻晃。

      周绍康贴墙站着,在一个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微微侧过头,目光落进那道窗缝。

      刘墉坐在书案后面。烛灯只点了一盏,光线昏黄,书房大半沉在暗影里。书案上摊着一盘残棋,黑子白子交错,像是一局下了很久的棋局。

      一个灰衣人跪在书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刘大人,虞家供应的药材全被封了,说是里面查出了东西。孙大人亲自带人封的库,钥匙都在他手里,连刘文辉大人都插不上手。”

      刘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他没有问“查出什么了”,只问了一句:“谁发现的?”

      “蓝奉御带了一瓶灵泉水进宫,当场验的,殷无邪也在。”

      刘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灰衣人退了出去,脚步声在游廊里渐渐远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刘墉伸手拨了拨灯芯,然后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周绍康从窗缝里看见他的侧影。

      他的手指很稳,落子时没有犹豫,像这步棋他已经想了很久。但他落下之后又停住了,像是那句话需要一点时间沉淀。

      他听见刘墉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棋盘说话:“虞鹤鸣……太急了。”

      周绍康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没有动,继续听。

      “去年丢了特供商的资格,他就坐不住了。”刘墉又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没有落下,“今年断供周家,反被周家从外地调了货。他急,就去招惹了玄冥子。”

      黑子落下,清脆的一声。

      “保不了。”刘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太医院药库被污染,圣上震怒。人证物证俱全,虞鹤鸣跑不掉。而且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棋盘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弃了。”

      周绍康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听见刘墉说这句话时有任何情绪波动。

      像一个棋手提掉一枚无用的棋子,顺手放在棋盒边上,然后继续看棋盘。

      他知道虞鹤鸣替刘墉做了多少事,也知道虞鹤鸣知道多少内情。可刘墉决定弃掉他的时候,只用了两个字。

      窗缝里漏出来的烛火跳了一下。

      周绍康看见刘墉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然后搁下茶壶,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他看不清写了什么,但他看见刘墉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份名单。然后他把纸翻过去,压在镇纸下面。

      刘墉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抬眼看向棋盘。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倒了一个虞鹤鸣,还可以扶起别人。虞家垮了,但江南的药材生意不会垮。万家、孙家、李家、赵家......哪一家不想取代虞家?哪一家不想拿到那张特供商的资格?”

      他的手指停住了,自语道:“万长庚,精明,圆滑,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虞家出事,万家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顿了顿,“孙德茂,稳。这种人不好用,要用得给足好处。但一旦动起来,就是一块压舱石。李仲和,年轻,有冲劲,眼里有不甘人后的火。给一条路,他会自己跑。赵明志,没什么特别才能,但他跟刘文辉是本家,有时候朝堂上的一两句话,比十万两银子还管用。”

      他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喃喃说:“虞家的案子还在刑部挂着,风口浪尖上谁冒头谁挨刀。等这阵风过去……”

      周绍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刘墉在准备扶植万家接替虞家的位置。不仅万家,还有孙、李、赵三家。

      他站的位置是一个灯笼照不到的暗角,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

      夜色很凉,他的后背却是热的。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骤然逼近时生出的警觉。

      书房里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然后周绍康听见刘墉忽然换了一个语气,像是从审视棋盘换成了审视什么人。

      那个语气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像是饶有兴致的东西。

      “周绍康,蓝沁。”刘墉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不高,像在对着棋盘说话,“那对小夫妻,比预想的要难缠。”

      周绍康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了。

      他听见刘墉继续说下去:“虞家断供的时候,他以为周家撑不住。结果周绍康早就在江北和岭南布了局,虞家前脚断供,周家后脚就签了新的供应商。签署日期是虞家断供的两个月前,说明周绍康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周绍康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后来虞家封锁渠道,他以为周家会妥协。结果蓝沁自己开了专卖店,不靠药铺,直接把货卖给百姓。还在铺子里设了义诊摊位,请了几个老大夫免费坐堂。”

      周绍康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

      “再后来虞家断了包装材料,瓷瓶、木盒、纸匣......他以为这一拳总能打在七寸上。结果蓝沁自己建了包装坊,木盒自己做,纸盒自己做,连瓷瓶都从临安府另找了窑口。不求人,不低头。”

      刘墉的声音停了一瞬,像是在回味什么。“每一步,都走在他预判的下一步之前。”

      周绍康站在窗外的阴影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棋子。

      是棋盘之外、被人反复端详过的棋子。有人一直在看他们,看了很久。

      他听见刘墉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脚步声往窗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住了。

      周绍康的背脊贴紧了墙。

      刘墉没有推开窗户。他只是站在窗边,像在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声音从窗缝里透出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周绍康有圣眷,圣眷是风,今天吹向你,明天就能吹向别人。蓝沁有灵植,灵植是奇,但奇终究挡不住正。殷无邪有幽冥谷的网络,幽冥谷再神秘,也进不了紫禁城的宫门。”

      他停了一下。“……这些人加在一起,能动得了这张网吗?”

      窗户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书房,吹得烛火猛地一歪,又立了起来。

      周绍康没有动。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胸廓在起伏。

      他看见书房里的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刘墉的影子从窗边移开,脚步声朝内室的方向去了。

      然后烛火灭了,书房陷入黑暗。

      周绍康在墙根的阴影里又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离开。

      他听见内室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翻了个身,被角掖了掖。

      然后安静了。

      他这才从暗角里退出来,沿着来时的路,贴着墙根、绕过巡夜家丁的交班空当,翻出刘府后墙。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

      回到周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院子里,衣袍上沾着露水,靴边有一圈薄薄的霜色。他没有立刻进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远处灵田的方向,霜纹草的银白色叶片在晨光里轻轻晃。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仍然比平时快了一拍。

      他推开书房的门,在桌前坐下来。没有点灯。

      蓝沁还在太医院的药库里。她今晚回不来。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但他知道等她回来的时候,他需要告诉她一件事:

      刘墉已经开始准备下一步了。万家是那颗即将被扶起来的棋子。而他们在刘墉眼中,是“每一步都走在了他预判的下一步之前”的人。

      周绍康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从灰蓝变成淡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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