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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我来投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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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兰嫁入刘府后不久,金陵城便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豆大的雨滴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殷无邪撑着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立在蓝田工坊门口。
甘青跑进来通报时,蓝沁正站在柜台后包装霜纹草面脂。她放下手中的红绳,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殷无邪收了伞,站在廊下。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青砖上汇成一摊水迹。
他轻唤一声,“少夫人。”
蓝沁说:“殷无邪,你怎么来了?”
“我来投奔你。”他把伞靠在门框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摊开。
里面是几包药材:黄芪、当归、党参、甘草,每一样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标签,写着药材名称、产地和重量。
“幽冥谷所种,第一茬收成。”殷无邪补了一句。
霜纹草的叶片呈银白色,比蓝沁园中的略小,但叶脉清晰,绒毛完整。
她拈起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清冽的草木香气中,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太极灵力气息。
“种得不错。”蓝沁将叶片放回去,抬眼看向殷无邪,“幽冥谷的事都处理完了?”
“师父把幽冥谷完全交给了我,我现在就是谷主了。”他顿了顿,“我让他们把魔植全拔了,改种霜纹草和回春藤。愿意留下的弟子继续种地,不愿留下的去了别的产业。”
他微微一笑,“从今天起,幽冥谷彻底不做黑暗灵植了。”
蓝沁凝视着他的眼睛,感受到他言语间的如释重负。
她问:“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殷无邪笑了笑,“我来投奔你的蓝田灵植工坊,你这里缺人手吗?”
蓝沁望着他,眼中藏不住兴奋与喜悦,她点了点头:“欢迎你加入!我们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你来得真是时候。”
*
殷无邪走进工坊时,甘青正在擦柜台。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布巾在柜台上擦了三遍同一个地方,也没有换一块干的。
殷无邪经过柜台时顿了一下:“……那个,少夫人的面脂,需要人帮忙包装。”
甘青抬起头,愣了一下:“奴婢……奴婢这就去。”她放下布巾,跟在他身后走了。
*
当天夜里,周绍康端坐书房,目光落在契书上“殷无邪”三个字上,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幽冥谷的渠道,”蓝沁说,“北方七州,我们打不进去,他能。”
“他为什么帮你?”周绍康说。
“我救过他的命。”蓝沁说,“我已经算好了分成比例:殷无邪占百分之十五。”
周绍康没有明确的反对。
签契约那日,殷无邪穿着一袭暗蓝色锦袍,眉心那枚太极印记用脂粉遮了,看上去和普通商人无异。
“少夫人,”他递上契书,“幽冥谷的暗桩,我列了单子,但有三处,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蓝沁疑惑道。
“那三处,”他顿了顿,“是我师父的养老钱。他老了,我得为他留条后路。”
蓝沁注意到他握着契书的手指松了一下。
“那就留着吧。”蓝沁说,“你有这个心,说明你真的是谷主了。”
殷无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蓝沁笑呵呵点头:“这三处我不要,其余十二处,按单付费。”
蓝沁眼角余光扫过周绍康,他正静静看着这一幕,好像他原以为会有一场交锋,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绍康站在廊下,看着殷无邪走回西跨院的背影,“他不住主院,你让他住西跨院,他也没推辞。”
蓝沁站在他旁边:“殷无邪只需要有事做。”
周绍康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他没有再说别的。
*
蓝沁给殷无邪安排了三件事:
灵田防御。荆棘堡垒虽然能挡住魔植根须的入侵,但需有人定期检查维护。殷无邪对魔植气息最为敏感,这块交给他。
魔植防治。灵田周边的山林里,可能还残留着玄冥子当年种下的魔植孢子,需要定期排查、处理,这块也交给他。
嫁接技术研究。蓝沁一个人研究不过来,需要一个帮手。殷无邪对灵植的灵力波动有着独到的理解,若能参与,嫁接成活率能提高不少。
殷无邪站在灵田边上,望着东南西北四个角落的四株荆棘藤卫。翠绿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曳,银白色的尖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将手掌覆在泥土上。
太极灵力自掌心涌出,缓缓渗入地下。
蓝沁看到他的手掌下方隐隐有银光流转,知道他在用灵力探查地下的根系。
蓝沁站在他身后,说:“你的灵力,它们认得。”
殷无邪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道:“上次帮你布阵时,它们就已经认得我了。”
他走到灵田中央,闭上眼睛。
眉心的太极印记缓缓旋转,银白与暗红交织的光芒悄然流转。
灵力从他脚下向四周扩散,如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蓝沁看着光圈扩散,知道他在感知泥土中的灵力波动。
他睁开眼睛,徐徐说:“东边第三块地,土壤灵力浓度偏低,需要补充灵泉水。南边第七块地,有虫卵,不是魔植,是普通的蚜虫。北边第十二块地,一切正常。”
蓝沁一一记下。
殷无邪这个月的工钱,她定了五十两,管吃管住。
月底结账时,蓝沁把一张五十两银票放在殷无邪面前。
殷无邪看了那张银票一眼,半晌,他才开口:“少夫人,我不要钱。”
“你为我做事,我必须付报酬给你。”蓝沁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住你的,吃你的,还要什么钱?”他仍不肯接。
“你是我的雇工,雇工就该拿工钱,”蓝沁将银票又往前推了推,“这不是施舍,是你应得的。”
殷无邪沉默片刻,终究把银票折好,收进袖中,道:“那好吧,我收下了。”
那天下午,殷无邪在灵田边上发现了一株枯萎老化的霜纹草。
叶片从银白色褪成了灰褐色,叶脉里的液体早已凝固,茎秆干枯一碰就碎。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株霜纹草的叶片,太极灵力从掌心涌出。
蓝沁看到他指尖泛起微光,叶片从灰褐色渐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化为透明,像一片薄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紧接着,根部冒出了新芽,嫩绿的,边缘带着一圈极细的银白色绒毛,在夕阳里泛着细碎的光。
新的生命,从老死的根下,被他唤醒。
蓝沁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新芽,惊讶道:“殷无邪,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默默站起身,把目光移向远处,夕阳在灵田上铺了一层金红色,他低声说:“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蓝沁默默低下头。
周绍康从田埂那头走过来,在蓝沁身旁站定。
两人并肩而立,望向那片灵田。
蓝沁没有回头,但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知道殷无邪已经转身走回了工坊。
蓝沁对周绍康说:“西跨院空着,就让殷无邪住那里吧。离灵田近,方便。”
周绍康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西跨院离主院远。”
蓝沁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说:“……远一点,安静。”
蓝沁忍住笑:“你说得对。”
*
殷无邪从灵田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暗了。
蓝沁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给霜纹草面脂系红绳。
她的手指纤细白净,却不太灵巧,红绳绕了两圈,打了三个结,最后一个松松垮垮地垂着,像一条没精神的小蛇。
殷无邪走过去,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蓝沁愣了愣,还是把红绳和瓷瓶一起递给了他。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十分灵活,捏着红绳一绕、一穿、一拉,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千百遍。
结扣紧实地嵌在瓶口的凹槽里,两端的绳头一般长短,整整齐齐。
“你系绳结的姿势,和周绍康一模一样。”蓝沁说。
殷无邪的手指顿了一下,像被什么钉住了。
他把系好的面脂放回柜台上,声音平静:“他是你丈夫,我是你雇工,雇工向老板学习,正常。”
他的眉目低垂,灰蓝色的袍子袖口沾着一点灵田里的泥土,整个人立在暮光里,像一株沉默的杉树。
她心里忽然松了一根弦,觉得殷无邪终于释然了。她能感觉到,那种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化开。
她弯了弯嘴角,没有点破。
殷无邪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脸上,“少夫人,你现在很好看。比在燕京的时候好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在燕京的时候你太瘦了,下巴尖得能戳死人。现在长了一点肉,脸圆润了,气色也好多了,这说明周绍康把你照顾得很好。”
他把那瓶青瓷面脂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你们很般配。”
蓝沁低下头,看着那只瓷瓶。釉色温润,像浸过一层月光,红绳系得结扣紧实。
她笑了一下,眼角微微弯起,没有说谢,也没有反驳。
殷无邪转身走了,瞬时消失在工坊门口。
蓝沁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瓶面脂,攥了很久。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红绳的结扣。
*
殷无邪加入后,工坊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以前那些年轻伙计见了殷无邪总绕着走。他身上的气息太冷,带着幽冥谷里才有的那种洗不掉的阴寒。
但如今他手把手教人识别魔植的根系走向,偶尔还会跟切黄芪的阿婆聊天。
阿婆说他的手艺好,切出来的黄芪片薄得像纸,对着光能看见上面的纹路。
于是整个工坊的士气都提了起来,连最不爱说话的老张头都说:“这个殷无邪,其实挺好相处的。”
那天傍晚,蓝沁把最后一瓶面脂放进木匣子里,锁上柜门。
她站在工坊门口,看见殷无邪坐在灵田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株刚冒头的霜纹草嫩芽。
那嫩芽只有两片叶子,细得像针尖,却挺得笔直。
那不是老死的那株霜纹草,是他新种的。蓝沁晓得他种的第一株霜纹草是在幽冥谷,阴寒之地,不见天日,灵植成活率不高。
她看得出他喜欢这里。
第二天清晨,蓝沁撞见周绍康在灵田边上碰见了殷无邪。
两个人隔着一垄霜纹草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殷无邪先说话了:“周公子,你家的霜纹草,长势比幽冥谷的好很多。”
周绍康点点头:“西跨院的被褥是新换的,另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物件,你尽管提。”
殷无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垄霜纹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