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仙草种成了白菜价》七玊

36、第三十六章 引狼入室

　　这天上午，雾气还未散尽，陆沉舟已立在周府的垂花门外。他竹簪束发，面容清瘦，嘴角挂着那副温和笑意。

　　他今日换了一件簇新的道袍，袖口乡有云纹。周夫人信佛，云纹寓意吉祥。

　　他向迎出来的嬷嬷颔首，"贫道今日进宫面圣，顺路来瞧瞧小康少爷。前日给他配的安神香，可还管用？"

　　嬷嬷脸上堆着笑："管用管用，小少爷昨夜睡到天亮，夫人正念叨道长好呢。"

　　陆沉舟跟着往里走，他忽然脚步一顿。

　　此前，蓝沁在他药箱前停住的那只手，还有她疑惑的神情，他看得分明。

　　她将那瓶未写标签的断灵草粉放回去了，仍笑着递还给他。但他猜测，那瓶断灵草的气味，少夫人已经闻出来了。

　　陆沉舟太熟悉了。

　　沈知微最后那个眼神，和蓝沁几日前一模一样：感激在碎裂，警惕在生长，像两株绞杀的藤蔓，在瞳孔深处互搏。

　　陆沉舟对周绍康邀请他入住新宅一事，既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借口现住所租期未过，不好退租为由，拖延着。

　　他似乎已经感知到周绍康的意图，所以今日他必须来。蓝沁和周绍康在太医院，竞标终评，申时方归。

　　"道长，"周夫人从正厅迎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留府的婆子，"小康那孩子刚醒，您要瞧瞧？"

　　陆沉舟笑得眼尾纹都舒展了："贫道正是为小康少爷的安神香而来。前日配的用了大半，今日再续一炉。周夫人若不嫌，贫道想瞧瞧少爷气色，好调整方子。"

　　周夫人连连点头。"嬷嬷，去把小康抱来。"她吩咐道。

　　暖阁里传来小康的咿呀学语声。

　　陆沉舟的指尖在袖中触到那枚温热的、能短暂屏蔽灵力波动的"匿息符"。

　　他算过时辰。蓝沁、周绍康应在太医院。

　　殷无邪......

　　殷无邪昨日出现在城北土地庙，他的人在巳时亲眼所见。他坐在庙门口的槐树下。

　　此刻应是午时，土地庙距周府八里，殷无邪若察觉异动，赶回来是不得行了。

　　"道长？"周夫人唤他。

　　陆沉舟收回思绪，笑意更深："周夫人，贫道瞧这暖阁光线偏暗，我这视力不怎地好。将小康抱到正厅来可好？"

　　周夫人不疑有他，连声道："好，好。"

　　乳母笑着去暖阁了。陆沉舟站在正厅门口，袖中的匿息符微微发烫，等着那个孩子被抱出来。

　　*
　　然而此时的太医院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长桌还是那张长桌，评审还是那五位评审。

　　但这一次，旁听席上多了不少人。虞家的家主虞鹤鸣坐在第一排左边，周绍康坐在右边。蓝沁坐在他旁边。

　　孙明远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经过两轮评审，第一轮灵植样品评审，第二轮供应能力考验，两轮分数综合评定，皇室灵植特供商资格获得者为......”

　　议事厅里瞬时安静。

　　他顿了一下。大声念道：“周家获得此次皇室灵植特供商资格。”

　　议事厅里有人开始鼓掌。先是周家的人，然后是几位评审，最后是那些中立的看客。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虞鹤鸣站起来，看了周绍康一眼，那目光里似有有不甘，愤怒，还有惶恐。

　　周绍康轻声与蓝沁耳语：虞鹤鸣十六岁接手虞家，三十年了，从没输过。如今败给你一个年纪轻轻的丫头片子，他准保不服。

　　蓝沁没有接话。看见虞鹤鸣转过身，垂头丧气走了。

　　蓝沁看着虞鹤鸣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觉得所有的累和辛苦都值得了。

　　周绍康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咱们赢了。”他激动地说。

　　他顿了一下，眸光落在她的脸上，看了有一会儿，才说道：“娘子，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蓝沁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格外的闪亮。

　　她不是不高兴，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谁说我不高兴的，我很开心。”她脸上露出温婉笑容。这回，蓝沁没有和周绍康逗留在外，而是急匆匆地往周府赶回去了。

　　*
　　马车在周府门口停稳时，蓝沁手里还所致着那盖了太医院大印的文书。

　　她把它卷好了，拿在手里。

　　周绍康先下了车，转过身来扶她。她的手搭在他掌心里，跳下马车，裙摆扫过门槛，扬起一点细尘。

　　门房迎上来，脸上笑容比平时更殷勤几分，但蓝沁注意到他的眼皮红红的，像是刚刚才哭过。

　　甘青站在影壁后面，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蓝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住了。“你们怎么了？”

　　甘青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少夫人，您走的这半天，陆道长来了。说是给小康少爷送安神香，夫人留他说了好一会儿话。”

　　甘青看了看蓝沁，支吾道：“后来……殷公子也来了，翻墙进来的，直接去了小康少爷的院子。两个人对上了，吵得很凶。殷公子不肯走，陆道长也不肯走，就都在小康少爷的院子门口站着。夫人急得团团转，又不敢惊动小康少爷。公子和少夫人又不在家......”

　　蓝沁面色无波，心里却七上八下，语气慌张道：“小康呢？”

　　“少夫人放心，小康少爷没事。殷公子一进来就站到摇篮边上了，谁都不让碰。陆道长……陆道长说他是来送香的，但殷公子说那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不让他进。”

　　蓝沁抬脚就走。门房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步子飞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周绍康紧紧跟在她后面，衣袍带起一阵风。

　　小康的院子在花园东边。蓝沁转过月洞门的时候，看见殷无邪站在廊下。

　　他的背挺得笔直，左手按在腰间那把匕首上，右手攥着一样东西。一截断掉的线香，淡紫色的。

　　陆沉舟站在三步之外，他手里还捏着另外半截香，没有藏，也没有放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有跨过去。

　　“陆道长，殷无邪说您这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可有此事？”蓝沁匆匆开口追问。

　　陆沉舟转过头，看见她，又看见跟在她后面的周绍康。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文书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笑了笑。

　　“少夫人，贫道是来给小康少爷送安神香的。”他相当淡定，“无邪他过于敏感......”

　　殷无邪把手里的半截香举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他将断灵草粉末，混在安神香里。点燃后会持续释放，吸入三寸，灵根麻痹七日；吸入五寸，灵根损伤不可逆。少夫人自己闻闻。”

　　殷无邪把断香递过来，蓝沁没有接。

　　系统在她识海里亦给出提示：“香里有断灵草成份确切无疑。”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摇篮里的小康。他小嘴微张，手指蜷在小毯子边上，睡得正香。

　　她转过身来，对上陆沉舟的视线，“陆道长，您送安神香之前，跟家婆说过什么？”

　　陆沉舟的笑容依旧没有消失，他只是沉默了一瞬，说道：“小康少爷体质偏弱，需要安神养气，周夫人便问贫道有没有好法子。”

　　“所以您就带了这香来？”蓝沁唇角勾起，淡淡开口说。

　　“少夫人......”陆沉舟还像在笑，但那笑容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道长请回。”蓝沁说，“往后我儿的平安，不劳您挂心了。”

　　殷无邪攥紧了手里的半截香。

　　陆沉舟什么也没说，旋身走了。

　　蓝沁以为陆沉舟会回头，可他没有。他只是走到月洞门前，停了一瞬，像在等什么，然后跨了过去。消失在花园深处。

　　蓝沁回到摇篮边，把小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康的肩膀。

　　小康翻了个身，脸朝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把手覆在他额头上：体温正常，没有发烧。

　　蓝沁还没来得及转身对殷无邪道过谢，他已经消失了。

　　*
　　周夫人在正院里。蓝沁和周绍康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榻上，手里攥着帕子，脸色不怎地好。看见他们进来，她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先叹了口气。

　　“沁儿，”周夫人的声音发涩，“今日陆道长来……说是送安神香。我见他前些日子来得很勤，又懂医术，又送了平安符，便信了他。小康的事，是母亲糊涂了，差点......差点害了小康。你怪母亲吧，是母亲引狼入室。”

　　蓝沁走过去，在周夫人旁边坐下。“母亲，您不知道内情，不能怪您。陆道长……确实是个不容易看透的人。”

　　周夫人抬头看她。“那他是......”

　　“是个故人。”周绍康接过话，“与殷家有旧，与周家有些过结。他接近周家，不是因为小康，是因为那点旧事。母亲不必往心里去，往后再不让陆沉舟来咱们府上就是了。”

　　周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信了。

　　蓝沁握住她的手。周夫人的手在微微发抖。蓝沁没有松手，就那样握着，直到那阵细微的颤抖平息下去。

　　蓝沁走出正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蓝沁走在前面，周绍康走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几步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游廊尽头，她停下来，背对着他。“绍康，”她说，“如果今天我们回来得再晚一个时辰......”

　　“幸好，我们及时回来了，不是吗？”周绍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说话，头倚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

　　廊下的灯笼亮起来了，光晕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拢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