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中》月光玉

2、第 2 章 图画得这么

　　成为九等弟子，玄光终于告别了大通铺，搬进了四人一间的弟子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脚步一顿。

　　好家伙，这哪里是弟子房，分明是误入了什么仙女下凡的现场。

　　屋里坐着两位女仙，一个正低头削梨，一个在整理书案。玄光自认自家小妹玄玉已是人间绝色，可跟这两位一比，简直就像村口的野花撞上了御花园里的牡丹，高下立判。

　　削梨的那位美人听见动静，斜眼瞥了她一下，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气：“看什么？没见过削梨？”

　　玄光老实巴交地摇摇头：“见过，但没见过削得这么……艺术的。”

　　“那是。”美人把梨往桌上一顿，“我在研究怎么削得最薄且不断。你行吗？”

　　玄光笑了笑，挽起袖子：“我试试。”

　　只见她手指翻飞，梨皮像银丝一样连绵不断地垂下来，眨眼功夫，一个光洁溜溜的梨子就递到了美人面前，手里还提着一根完整的长梨皮。

　　美人眼睛都直了，也不傲娇了，抓起梨就开始模仿：“教教我，这手怎么转的？”

　　正教得热火朝天，门外又进来一位女仙，笑着扬声：“好香啊，见者有份？”

　　玄光一看，乐了：“令眉姐姐！你也住这儿？”

　　令眉一看是她，笑得眉眼弯弯：“太好了，这屋里两个大美人照得我眼花，总算来了个正常的做伴。”

　　削梨的美人叫文一，是美仙榜尝年第一；整理书案的叫青羽，清冷得像块冰。加上令眉和玄光，四个人凑齐了。

　　大家一边吃梨一边闲聊。令眉问起大家的志向。

　　文一扬眉：“我要做绝世医仙。”

　　青羽淡淡道：“求个平安修成上仙。”

　　令眉嘿嘿一笑：“我想找个如意郎君。”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玄光。

　　玄光咽下嘴里的梨，老实回答：“我……想回家。”

　　令眉顿时拍大腿大笑：“终于有个比我还没出息的了！”

　　令眉噗嗤一笑：“既然聚在一块儿，不如给屋子起个名？“

　　青羽：“隔壁叫‘上仙苑’，我们叫‘上仙阁’？”

　　“太累。”文一嫌弃道，“叫‘狗窝’最好。”

　　玄光笑得直不起腰。

　　令眉连忙摆手：“哪有美人住狗窝的？叫‘静好阁’吧，岁月静好。”

　　“太假。”玄光摇头，“我们四个凑一块儿，注定鸡飞狗跳。不如叫‘无忧阁’，无忧无虑多好。”

　　文一抚掌大笑：“无忧阁好，狗的日子也是无忧无虑。”

　　令眉气得去捏她的脸。满屋笑闹声里，玄光看着青羽难得露出的笑颜，心想：这大概就是神仙日子吧。

　　也正是从这天起，她在清风境最无忧无虑的三万年，正式开始了。

　　无忧阁四姐妹，令眉最大，玄光老二，文一老三，青羽最小。

　　令眉对玄光格外疼爱，大概是觉得这丫头虽然天赋异禀，但脑子不太灵光，看着特别亲切。

　　第一日学艺，青羽起得最早，天没亮就走了。玄光和令眉出门时，文一还在赖床，被玄光捏着鼻子才弄醒。

　　路过洗仙池时，令眉趁四下无人，偷偷使了个小法术，捞起一把碧绿水草，飞快编了个手环戴在玄光手腕上。

　　“好看吗？”令眉得意道。

　　玄光两眼放光：“令眉姐，你手真巧！”

　　“小声点，清风境不许私自动法术。”令眉叮嘱道。

　　玄光连忙捂住嘴，低头美滋滋地摸着手环。

　　没走多远，几个同门围了上来，语气戏谑：“哟，这不是那个刚入门就要回家的小仙子吗？怎么，还没走呢？”

　　玄光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令眉却一步挡在她身前：“欺负我妹妹？”

　　“什么妹妹？这手环哪来的？看着挺别致。”那人伸手就来抢。

　　令眉一把推开那人，双方瞬间扭打在一起。

　　玄光站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在家里，打架向来是她冲在最前面，玄月、玄玉只会躲后面。可现在，刚认识的姐姐竟然为了护着她跟人动手。

　　她鼻子一酸，大喊一声：“令眉姐！”

　　“躲远点！我来收拾他们！”令眉头也不回。

　　玄光眼眶一热。

　　躲？这辈子都不可能躲的。

　　她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正打得不可开交，文一路过，远远喊了一嗓子：“师仙来了哦，你们继续打～”

　　众人吓得瞬间作鸟兽散。清风境规矩严，私斗者面壁一个月，还不给饭吃。

　　玄光跟着跑进学堂，一摸手腕——草环没了。

　　她心里一慌，转身就往回跑。

　　足足找了一个时辰，才在草堆里找到那个已经被扯烂的草环。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路走一路修补，心里难过得不行。

　　她捧着修补好的草环赶到学堂时，门口站了一位师仙，面色冷淡。

　　玄光正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几个熟悉的笑声——正是早上抢草环的那几人。其中一人阴阳怪气地冲师仙道："师仙，就是她，刚才打架，还在外面磨蹭了一个时辰呢。"

　　师仙眉头一皱："打架？迟到？"

　　玄光张嘴辩解："师仙，是她们先——"

　　可那师仙已挥手关上大门，门缝里只丢出一句："清风境不收不守规矩的弟子，去别处吧。"

　　玄光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草环。明明是别人先动的手，明明是她在找被抢走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歪歪扭扭的草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不哭。

　　既然仙史不收——那就去找别的路。清风境这么大，总有一个地方，容得下一个不想认输的人。

　　玄光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上午，路过音律堂——她五音不全、丹青堂——她画个梨都能画成鸡蛋、舞技堂——她只会打架。

　　最后，她看见一间学堂，门楣上的匾额落满了灰，几乎看不清字。模模糊糊三个字：兵法堂。

　　她犹豫了一下。一个姑娘家学兵法？玄玉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笑她：“二姐，你连下棋都耍赖，还带兵？”

　　但她推开了门，可一进门，她就傻了眼。

　　学堂里空荡荡的，半个弟子都没有，只有一个看着像师仙的中年男人，仰面躺在太师椅上，睡得正香，呼噜声震天响。

　　玄光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这老师看着比她还像来混日子的。

　　犹豫片刻，她一横心，走进去躬身一礼：“师仙，弟子前来学艺。”

　　那师仙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上下打量她一眼，胡子一吹：“小丫头，走错门了吧？这是兵法堂，仙史堂在前面。”

　　玄光不敢说自己是被赶出来的，只能硬着头皮撒谎：“师仙，我不喜欢仙史，我想学点不一样的。”

　　师仙挑眉：“你一个姑娘家，学舞乐、识仙史，将来辅佐夫君多好。学什么不一样的？莫非还想领兵打仗？”

　　她愣了一下，随即朗声道：“我不通舞乐，也不喜仙史。若能学兵法战策，护卫仙界，弟子心甘情愿。”

　　师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啧啧称奇，随手从桌上抓起一本书，随手丢到玄光面前：“想学兵法，行！拿回去读，下个月交一篇心得，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质。”

　　玄光低头一看，书名《兵营简策》。

　　她弯腰捡起书，恭声道：“是，弟子必定尽力。”

　　师仙摆摆手，往椅子里一瘫，又呼呼睡去。

　　玄光抱着书悄悄退出，心里直犯嘀咕：这老师也太不靠谱了，书一丢就不管了？而且这兵法堂十几年没收过弟子，听起来怎么这么像冷宫？

　　她抱着书来到藏书楼，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

　　只是这一天，她心思全在那个烂掉的草环上，书是一页也看不进去，大半时间都在小心翼翼地修补那只草环。

　　傍晚回到无忧阁，令眉立刻冲过来，拉着她的手急道：“玄光，你跑哪去了？我担心死了！”

　　玄光举起手腕，笑得眼睛发亮：“令眉姐，你看，修好了。”

　　令眉又气又笑：“就为这个跑出去？课呢？学的什么？”

　　玄光举起怀里的兵书，晃了晃：“我去学兵法了。”

　　正在喝茶的文一，“噗”地一声把茶水全喷了出来。

　　她瞪大眼睛，指着玄光，像是看一个死人：“玄光姐，你……你厉害！古默师仙门下弟子十有八九都被半途逐出，几万年没出过一个成材的！你居然敢去学兵法？”

　　玄光心里咯噔一下：“很难吗？”

　　青羽温温一笑，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怜悯：“玄光姐姐，没事的。就算被逐出来，也没人会笑话你。毕竟……那是古默师仙啊。”

　　令眉更是红了眼眶：“玄光，都是我害了你。”

　　玄光看着手里这本破书，又看看三个姐妹如丧考妣的表情，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兵法，怕不是个坑吧？

　　接下来的一个月，玄光把自己关在藏书楼里死磕《兵营简策》。

　　遇到不懂的就翻典籍，遇到实在想不通的阵图，她就把草环拆了重新编，编了又拆。手在动，脑子也在转。

　　有一回，她盯着"三才遁甲阵"的图例看了整整三天，越看越糊涂。夜里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旗标。醒来时，图纸被她的口水洇湿了一块，反而把那几条关键线路衬得更清楚了。

　　她猛地坐直——原来如此！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兵法好像也没那么难。它更像……下棋，只是棋盘大一点，棋子会动，会流血。

　　一个月后，玄光写了一摞厚厚的心得。她怕古默师仙没耐心看长篇大论，便将所有心得精炼成了一张图，方便师仙阅览。

　　当她把图纸捧到古默面前时，老神仙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盯着图纸看了许久，忽然甩手丢在地上，皱眉道：“图画得这么难看，以后好好练绘图。”

　　玄光心里一沉，完了，果然是没过。

　　她弯腰去捡图纸，心里盘算着明年再去蹭仙史课的事。

　　谁知下一秒，便听见师仙淡淡吩咐：

　　“明日起，到兵策楼来。”

　　玄光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

　　古默师仙却已经重新躺回椅子上，闭上了眼，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玄光抱着图纸站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就……通过了？

　　玄光抱着图纸走出兵法堂，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门在她身后合上。

　　古默师仙闭着眼躺在太师椅里，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五十多万年了。"他喃喃自语，"总算……等到了一个能看懂这东西的人。"

　　呼噜声重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