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前不熟 [娱乐圈]》野渡秋

6、不熟06 我想问你，

　　秦相宜上楼之后没有立刻回房间。

　　她靠在二楼走廊的窗边站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色，远处水杉的尖顶在风里轻轻晃。她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台面，一下，两下，三下。

　　楼下传来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许庭知大概在收拾餐桌。秦相宜闭了闭眼，把脑海里那幅画面甩了出去——许庭知挽着袖子在水池边洗碗的样子，她想象不出来，因为她从没见过，但偏偏就是觉得那画面清晰得过分。

　　她讨厌这种感觉。

　　大约过了十分钟，楼下彻底安静了。然后是脚步声上了楼梯，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踩在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轻响。秦相宜侧过身，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许庭知从她身后走过，带起一阵轻微的空气流动，那股干净的香气又飘过来，混着一点厨房残留的油烟味，很淡。

　　她没有停下来搭话，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双人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秦相宜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单人房。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定，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圆圆发来好几条消息，问她吃饭了没、房间选好了没、跟许老师相处得怎么样。

　　秦相宜回了一条：【都好，别问了。】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倒下去，盯着天花板。

　　节目组给她配的这部手机是拍摄期间专用机，通讯录里只存了寥寥几个号码，工作群倒是建了好几个。

　　她点开一个名为【三十天生活实验嘉宾群】的群聊，里面已经有几条消息了，是宋砚发的，问有没有人晚上出来坐坐。林小鹿回了个【好呀好呀】，祝余没说话，陆听澜也没说话。

　　秦相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退了出来。

　　她对社交没兴趣。

　　准确地说，她对跟另外两组嘉宾社交没兴趣。她来这个节目只有一个目的：搞明白许庭知到底想干什么。

　　中午时许庭知的那句话说出口时轻飘飘地，三年前那句“分不清戏里戏外”也是这么平平淡淡的，像一把钝刀子，捅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疼，拔出来之后血才往外涌，涌了三年都没止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节目组没有安排任务，大概是想让嘉宾先适应环境。

　　秦相宜在房间里刷了会儿手机，又看了两页剧本，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四点多的时候她实在待不住了，下了楼，客厅里没人，许庭知的助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打电话，见她出来点了点头，又继续讲。

　　秦相宜在厨房倒了杯水，余光扫过料理台，看见上午做饭用的碗筷已经洗干净沥在水池边的架子上，灶台也擦过了，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滴油渍都没留下。

　　她端着水杯上楼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一些。

　　晚饭是节目组统一配送的餐盒，两个人各自在房间里吃的，没有碰面。秦相宜听见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大概是许庭知出来取了餐盒又回去了。她把自己的那份吃完，搁在门口，过一会儿就有工作人员上来收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小杨来敲了她的门。

　　“秦老师，今晚有个采访环节，需要您和许老师分别录制，您这边方便吗？”

　　秦相宜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头也没抬：“什么采访？”

　　“就是简单的访谈，聊聊对彼此的第一印象，以及对接下来二十四天同居生活的期待。会在后期精编版里播出。”

　　秦相宜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对彼此的第一印象。

　　她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看着门口站着的小杨，笑了一下：“行啊，在哪儿录？”

　　“楼下的书房，许老师已经在那边了。”小杨说，“您稍等几分钟再下去，我们一个一个来。”

　　秦相宜点了点头，小杨把门带上了。

　　她在床上又坐了两分钟，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刻意，把手放了下来。

　　楼下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秦相宜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轻，经过门缝时她没有停，但余光瞥见了里面的一角。

　　许庭知坐在一把木椅上，侧对着门，面前架着一台摄像机，她正在说什么，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有那种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语调传出来。

　　秦相宜快步走过去了。

　　她在客厅等了大约十分钟，小杨下来叫她，说许老师那边录完了，请她上去。秦相宜上楼的时候跟许庭知在楼梯口擦肩而过。许庭知应该是回房间，看见她，步子放慢了一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录完了？”秦相宜先开口，语气随意。

　　“嗯。”许庭知应了一声，没有多话，侧身让了让，继续上楼了。

　　秦相宜看着她上楼的背影，领口露出的一截后颈在暗光下白得有些晃眼，她收回目光，走进了书房。

　　摄像机架在书桌正对面，旁边坐着一位采访导演，手里拿着一张卡片，见她进来，笑着示意她坐下。

　　秦相宜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靠着椅背，姿态很放松。

　　采访导演先问了些常规问题——对节目组的感受、对同居生活的期待之类的。秦相宜答得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处，该开玩笑的时候开两句，该正经的时候收一收，挑不出毛病。

　　然后导演低头看了一眼卡片，问了那个问题。

　　“秦老师，想请您聊聊，对许老师的第一印象。”

　　秦相宜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下。

　　她偏过头，像是认真想了想，然后转过头来对着镜头，嘴角弯着，声音轻快。

　　“第一印象啊……遥远，特别遥远。”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更像是故意拖长了那个停顿，“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学校的礼堂里，她站在台上发言，穿白衬衫黑裤子，头发特别直特别黑。”

　　“台下坐了那么多人，但我一眼就看到她了。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她整个人跟周围不太一样，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补充道：“很官方吧？但我真的这么觉得。后来发现，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

　　导演点了点头，在卡片上划了一下，然后又问了几个问题。秦相宜一一答了，录完之后她站起来跟导演握了握手，出了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楼梯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客厅已经暗下来了，只有厨房方向亮着一盏小灯。秦相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后花园里的山茶树变成了一团深墨色的影子，风一吹就晃动。远处有虫鸣，一长一短地响着，把夜衬得更安静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

　　“秦老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秦相宜回头，许庭知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她应该是下来倒水的，但此刻站在那里看着秦相宜，没有继续走过来。

　　“还没睡？”许庭知问。

　　秦相宜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偏了偏头看她，笑了一下：“许老师这么关心我睡不睡？”

　　气氛很古怪，俩人一口一个老师喊的礼貌规矩，却一个比一个喊的咬牙切齿。

　　许庭知没接这句带刺的话，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折回来，在客厅沙发边停下，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借着厨房那盏小灯的光看着秦相宜。

　　“今天下午的那个问题，”许庭知开口，声音很轻，“导演夸你了，说剪成预告播放量肯定不低。”

　　秦相宜挑眉：“你偷听？”

　　“书房门没关严。”许庭知说，“我上楼的时候听见了。”

　　秦相宜哼了一声，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她不想在许庭知面前露出太多情绪，但方才在书房里说那些话的时候，她控制不住地去回忆礼堂里的那个画面。

　　白衣黑发，眉眼清冷，站在聚光灯下，像一尊被供在神坛上的像。

　　那时候她坐在台下，仰着头看，觉得那个人离她好远好远，远到像隔了一整个宇宙。

　　后来她们在片场拥抱，在雨夜里对视，在酒店走廊上她说“学姐，我喜欢你”。

　　那个神像从神坛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然后说了一句“秦相宜，我分不清戏里戏外”，转身走了。

　　秦相宜的指尖无意识地抠住了窗台的边沿。

　　“许庭知。”

　　“嗯。”

　　“你那天说，就算没有这个节目也会找我。”秦相宜没有回头，声音朝着窗外的夜色，听起来闷闷的，“找我做什么？叙旧？”

　　身后安静了几秒。

　　许庭知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依然很轻。

　　“都不是。”

　　秦相宜回过头看她。

　　许庭知站在沙发旁，手里握着那只玻璃杯，暖黄的灯光从厨房的方向照过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明暗分界线。

　　她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眼神很定，落在秦相宜身上。

　　“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许庭知说。

　　秦相宜的呼吸顿了一下。

　　“三年前那句话，我只说了一半，后面一半，当时没有说，后来也没机会说。”许庭知把玻璃杯搁在沙发边的茶几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我想问你，现在还想不想听。”

　　秦相宜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攥着窗台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抵在冰凉的瓷砖边缘，硌得有些疼。她看着许庭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秦相宜别开脸，声音有些哑：“……我要睡了。”

　　她转身往楼上走，步子比平时快。经过许庭知身边的时候，步子一丝停顿都没有。

　　上了楼，关上房门，秦相宜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许庭知只说了半句话。

　　那另外半句是什么，她不知道，但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荒谬，荒谬到近乎可笑。

　　凭什么？

　　有什么半句话重要到能抵过那三年的空白，许庭知又凭什么这么游刃有余的认为，她秦相宜还愿意等？

　　秦相宜平复了一下情绪，去洗手间低头洗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