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前不熟 [娱乐圈]》野渡秋

14、不熟14 你别抖，你

　　小杨拿着话筒走上来，笑着宣布映后对谈环节开始。节目组准备了一张问题清单，小杨一个一个地抛出来，先问了几个关于电影本身的常规问题，秦相宜答得流畅又漂亮。

　　“当时拍这部片子的时候我和许老师都还是新人，什么都不懂，全靠导演手把手地教。”她靠着沙发垫，笑得坦荡又自然，“回头看自己的表演其实挺青涩的，有些地方处理得很稚嫩，但我觉得那种青涩反而挺可爱的。现在让我再去演小蝉，我可能反而演不出来了。”

　　弹幕里有人刷“她笑得好好看”“秦相宜这个人真的，越是大场面越稳”“你刚才在洗手间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许庭知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端着杯茶，安静地听着。她几乎不主动开口，偶尔被小杨点到名字，才简短地应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坐在那里，视线落在某个方向，偶尔抿一口茶，动作很轻。

　　小杨翻了一页卡片，看向许庭知：“许老师，想请您聊一聊阿知这个角色。您在塑造她的时候，是怎么理解她最后选择离开的这个决定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许庭知把茶杯搁在膝上，没有立刻开口。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蟪蛄》的海报上，墨绿色的蝉翼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她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比我勇敢。”许庭知说，目光从海报上移开，像是在对镜头说，又像是在对什么别的人说，“也比我有担当。”

　　小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许庭知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她追问道：“怎么说呢？”

　　许庭知偏了偏头，手指在茶杯的瓷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她还是没有看秦相宜，但秦相宜感觉到那句话像是从空气里飘过来，轻轻地落在了她身上。

　　“阿知离开小蝉，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够好。”许庭知说，声音平而缓，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她怕自己留下来会让小蝉失望，怕那个夏天结束之后，她们之间会变成互相消耗。所以她替小蝉做了决定，以为离开是对小蝉最好的保护。”

　　她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问过小蝉愿不愿意。”许庭知垂下眼，看着茶杯里浮着的一片茶叶，“她自作主张地替两个人选了路，然后留下小蝉一个人站在原地。这种‘保护’，其实是最大的伤害。”

　　“阿知后来明白了这件事，但她明白得太晚了，所以她勇敢，是因为她至少承认了自己的自私。而我没有。”

　　弹幕在这段话结束的那一秒彻底炸了。

　　【我操，许庭知你在说什么啊？？？？？】

　　【她是在说角色还是在说自己？？？？】

　　【阿知离开小蝉，许庭知离开秦相宜，这他妈不就是一回事吗？？？】

　　【她承认了，她承认阿知就是她自己】

　　【她在道歉！！！她在当着镜头跟秦相宜道歉！！！】

　　【有没有人注意到秦相宜的表情……感觉笑里藏刀……】

　　秦相宜坐在旁边，嘴角的弧度没变，目光落在茶几上，像是在认真听许庭知说话。但她的手搁在沙发垫上，指尖攥着一角布料。

　　小杨适时地接过了话题，又问了一个别的问题，把气氛拉了回来。秦相宜接过话头，笑着说了一些关于当年片场的趣事，语气轻松又活泼，客厅里的氛围重新变得热络起来。

　　对谈结束时，小杨说了几句总结的话，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秦相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姿态松弛，许庭知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半张沙发的距离，谁都没有看谁。

　　《蟪蛄》的热度是第二天早上爆的。

　　秦相宜还在睡觉的时候，手机就开始震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但那震动没完没了，像一只困在枕头底下的蜜蜂，嗡嗡嗡地撞来撞去。

　　她终于烦了，伸手从枕头下面把手机拽出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周圆圆发来的消息，铺天盖地，满屏的感叹号。

　　“姐！《蟪蛄》上热搜了！！”
　　“昨晚综艺播完直接冲上去的！！”
　　“现在热搜前五全是你们的！！”
　　“视频平台播放量翻了三十倍！！”
　　“弹幕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停过！！”

　　“姐你醒了吗？？”

　　秦相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窗外天光大亮，节目组的人大概已经开始忙碌了，楼下隐约传来搬东西的声响。她在枕头上躺了一会儿，还是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微博。

　　热搜第一：#蟪蛄秦相宜许庭知荧幕初作#

　　热搜第二：#蟪蛄雨夜戏#

　　热搜第三：#秦许CP早期影像#

　　热搜第四：#蟪蛄床戏#

　　秦相宜的目光在最后那条上停住了。

　　她点进热搜，满屏都是截图和视频片段。昨晚《三十天生活实验》的精编版放了她们看《蟪蛄》那段，节目组把电影的片段剪进去了一部分，包括那场雨夜决裂戏，也包括那场床戏的镜头。

　　评论区里全是新入坑的观众。

　　【我靠，这是她们的处女作？？？这两个人当年的演技也太绝了！但那种生涩感好好磕啊！！！】

　　【你们看雨夜那场戏，秦相宜被雨浇透了之后那个表情，还有许庭知站在屋檐下看她的时候眼神也太好品了！！】

　　【我考古完了整部电影，回来报告：秦相宜当年看许庭知的眼神，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崇拜、仰慕、爱意、喜悦……怎么说呢，眼睛亮得能发光】

　　【楼上你别说了，再说我要哭了】

　　【只有我注意到那场床戏吗？拍得好隐晦但好有张力啊……】

　　【我反复看了二十遍床戏部分，作为许庭知多年老粉，我可以保证！许庭知拍那场戏的时候绝对动情了，她看秦相宜的眼神绝对不是演出来的】

　　【有没有人发现床戏花絮里秦相宜问了一句什么，收音没收清楚】

　　【我查了当年的幕后采访，导演说过那场床戏是两个人即兴发挥的，剧本只是一句旁白带过】

　　【即兴？？？她俩即兴演了一场床戏？？？】

　　秦相宜把手机丢在一边，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脸。

　　她记得那场戏，当然记得，每一帧她都记得。

　　那时在小镇上，导演说要拍那场夜戏。剧本里只有一句话，没有任何具体的动作或台词。

　　导演跟她们说：“你们自由发挥，想要什么样的感觉，自己找。”

　　她当时紧张得整个人都是僵的，那时候刚跟许庭知合作没多久，两个人的关系还处在一种暧昧不明的距离里，既不生疏也不会太热络。

　　她暗恋许庭知，暗恋到每次跟她对视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不躲开目光。现在导演让她们拍这样一场戏，她真觉得自己随时会露馅。

　　但许庭知很从容，她站在床边，跟导演沟通了几句，然后走过来，看着她，说：“别紧张，我会带着你。”

　　秦相宜点了点头，然后灯光暗下来，摄像机开始转，她就什么都忘了。

　　她只记得许庭知在很近的地方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秦相宜的手抖得厉害，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手搭在许庭知肩上，那好像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决定。

　　但搭上去之后她更慌了，因为她感觉到许庭知的体温从薄薄的衣料底下透出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许庭知看着她，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秦相宜。”

　　“嗯？”

　　“我有点找不到情绪。你能帮我一下吗？”

　　秦相宜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许庭知这句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那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让许庭知演不好，这场戏对许庭知很重要。

　　她咬了咬牙，大着胆子把许庭知的手从自己的肩上拿下来，然后引导着那只手，先贴在自己脸颊上，停了一瞬，又缓缓地、慢慢地下移，直至游移到自己的腰侧。

　　她的手在抖，指尖按着许庭知的手背，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能感觉到许庭知的指骨也在微微绷紧。秦相宜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却还是强装镇定，抬眼去看许庭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这样呢？学姐……你闭上眼睛感受一下，这样有感觉吗？”

　　许庭知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

　　秦相宜不知道那一刻许庭知在想什么。她只记得许庭知看了她很久，久到秦相宜以为她要说什么。

　　然后许庭知闭上了眼，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在秦相宜的腰侧微微收紧了一点，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像是要把什么按进秦相宜的骨头里。

　　秦相宜不知道那一刻的许庭知在想什么，只凭本能去笨拙地主导。

　　但许庭知记得。

　　记忆这种东西很奇怪，它不像影像那样均匀地铺展开来，而是像碎玻璃散落在身体各处，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某个触感，某句话的尾音，就会扎进皮肤里，然后一整段画面在脑海里猛地亮起来。

　　此刻，许庭知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脸上。

　　那些网友截出的花絮图像就是一片碎玻璃。她看三年前的秦相宜站在昏暗的灯光里，侧着脸，睫毛垂着，手指按在她的手背上，抖得厉害。

　　许庭知把手机搁在膝上，仰着头靠在床头，闭了一下眼。

　　她记得那场戏，同样也记得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

　　她看着秦相宜，看着那个女孩，青涩得像一颗刚刚开始成熟的果子，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里全是紧张和笨拙，却还那么努力地、那么用力地想要帮她演好这场戏。

　　秦相宜不知道她那时候有多美。

　　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薄薄的红，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眼睛里蓄满了水光，亮得吓人。

　　她的手指按在许庭知的手背上，明明抖得厉害，却还是死死压着，像是怕一松开许庭知就会找不到方向。

　　许庭知看着她，喉咙发紧。

　　她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干涩得厉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一刻她几乎要伸手把秦相宜拉过来，按在怀里，告诉她“你别抖，你抖得我受不了”。

　　但她没有，她卑劣地想要索取更多，想让秦相宜再试探一些，在她的身躯上探索，有且不够。

　　在那一刻，许庭知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秦相宜此刻正在把自己整个人摊开来给她看，那只按在她手背上的手、那句强装镇定的问话、那个努力不让自己退缩的姿势，全都是秦相宜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而许庭知利用了这份喜欢。

　　她闭上眼。

　　但不是因为所谓的“找不到情绪”，反而呢，她的情绪太多了，多到胸腔快要装不下，多到她必须闭上眼才能不让它们从眼眶里溢出来。

　　她的手指在秦相宜腰侧微微收紧，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感觉到秦相宜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呼吸都停了一拍。

　　许庭知在心里想，你可以再靠近一点。你还可以更靠近一点。不要停。

　　她卑劣地、隐秘地、几乎带着绝望地希望秦相宜能再多碰她一下，再多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