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台尘戏》鲁雅夕

5、粉墨辨虚实 两日酬

　　两日酬神戏唱完，戏班辞别荒村。木轮车碾过坑洼土路，扬尘漫天。连续几日粗粮果腹，众人神色都带着疲惫，一路鲜有言语。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班主停下马车。前方有两条路，一条去往富庶集镇，客源众多；另一条通向偏远山镇，路途崎岖。

　　众人立刻议论开来。武生们一心想去集镇，人多赏钱丰厚，言语间满是向往；年长的李伯却担忧集镇地界乡绅势力盘根错节，容易惹上是非，主张稳妥前往山镇。

　　人人各持己见，嘴上说着为公考量，私下盘算却各不相同。有人想多挣银钱添置鞋袜，有人畏惧官府豪强惹祸上身。表面互相商量，暗地里寸步不让。

　　最终班主敲定，绕行奔赴集镇。

　　抵达集镇时恰逢午后，此地商贸兴旺，街道商铺林立。班主很快寻到一块空地，着手搭建戏台。消息传开，很快引来不少本地人围观。

　　当晚首场开演，剧目《辨奸录》。台上忠臣慧眼识破伪善奸臣，几番周旋，揭穿所有假意伪装，结局善恶分明，大快人心。台下观者喝彩连连，纷纷唾骂戏中奸佞，赞叹忠臣目光如炬。

　　沈砚身着素色旦角戏服，静立幕旁。

　　散戏之后，街边一幕落入他眼底。一名商铺掌柜白日在戏台前慷慨畅谈，斥责虚伪狡诈之人，转头便在生意里短斤少两，哄骗外地过客。客人发觉理论，掌柜立刻堆起满脸歉疚，假意赔礼，可分毫不肯补足缺漏。

　　李伯走到沈砚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戏里的伪善，终有被戳穿的时候。人世之中，许多假面，能戴一辈子。”

　　沈砚微微颔首。

　　粉墨敷面，是伶人的伪装。锣鼓一歇，清水洗去油彩，便能回归本我。

　　可市井众生的伪装，无油彩勾勒，无戏服遮掩，长日经年融在言谈举止里。不必登台，无时不演；没有剧本，随心变换。

　　次日晌午，本地乡绅派人前来，邀约戏班前往府邸堂会，出手阔绰，唯独提出要求，禁演清官、辨奸一类剧目，只许唱才子佳话、祥瑞吉戏。

　　班主犹豫再三，只能应下。

　　沈砚听闻此事，默然整理着手中脸谱。

　　戏台之上可以书写公道，可现实之中，有人刻意不愿看见真相。人们愿意欣赏戏文里惩恶扬善，却不愿现实里的伪装被人戳破。

　　夕阳西斜，戏台木板被落日镀上一层浅金。
　　台上粉墨斑斓，是非清晰可辨；台下人海茫茫，真假难以厘清。

　　世人偏爱看戏中揭穿虚妄，却不愿直面自身身处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