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小阮历练3 肃老娘离世 ...

  •   下月初三,阿苗要嫁去隔壁村。

      阮斩玉对娶嫁没有明确的概念,因而不觉此事有何值得欢喜或是悲伤。

      直到吃完阿苗的喜酒,大半月没有见到阿苗,阮斩玉才后知后觉地难过起来。

      他问肃老娘和村长:“阿苗为什么不回来了?”

      肃老娘和村长:“阿苗已是隔壁村的人,无事不可能回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阿苗会一夜之间变成隔壁村的人,明明阿苗的家和血亲都在这个村。

      为了解惑,有天晚上他特地不睡觉,趁夜跑去隔壁村找阿苗。

      不出意外,他撞见了别人小夫妻恩爱,被隔壁村大娘用扫帚打回村子,挨了肃老娘一顿臭骂。

      “你啊你,教我说你什么好!”肃老娘弓腰驼背,她的身躯愈发得矮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吸取她的生命力。

      阮斩玉一声不吭地站着,他垂下脑袋,看着面前这个暴跳如雷的老婆婆。

      初见之时,肃老娘只比他矮一小点,如今再看,他已经高出肃老娘一个头,看肃老娘都得低头了。

      “一天到晚做事不过脑子,我走之后,谁来管你!”

      听见肃老娘要走,阮斩玉猛然回神,问:“婆婆要走去哪?我不能跟着吗?”

      肃老娘哼了一声:“我去地府,你别跟着我,我嫌弃你!”

      阴曹地府,是死人才会去的地方,阮斩玉在经书上读到过。

      阮斩玉直白地道:“婆婆是要死了吗?”

      “臭小子,没个规矩。”肃老娘骂骂咧咧地扇去一掌。

      用尽全力的一掌抽在手臂,阮斩玉却无甚痛感。他仰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心里渐渐空寂,仿佛有个无底洞在吸纳他所有的情绪。

      恍惚着,他无意识地开口:“婆婆去地府前,会告诉我何为红尘吗?”

      闻言,肃老娘气不打一处来,她从路边捡起一根枝条,奋力抽打阮斩玉屁股。

      “一天到晚就红尘红尘,你若再问,一辈子也懂不了红尘!”

      阮斩玉一边躲闪,一边用无辜的眼神瞪肃老娘。

      他不懂肃老娘因何而愤怒。明明他只是在表达疑惑,话里没有一个脏字,哪点能惹她恼怒?

      不懂弯弯绕绕以及人情世故,阮斩玉这个二愣子,又以不解的口吻火上添油:“我说错了吗?”

      肃老娘气得挥断枝条,一路小跑撵着阮斩玉回家,叫骂声响彻整个村庄。

      生完这场大气,肃老娘卧病在床大半月,待到作物成熟,才悠悠好转。

      卖掉田间的农作物,肃老娘又将家中许多物件典当,本就破旧清贫的小院,更加没有活人气。她愈发频繁地去到镇上,每次都是日落归家。

      目睹肃老娘的迅速衰老,以及再也没有的酥麻糖,阮斩玉愈发沉默,他再也不用人喊,每日都会自觉地生火煮饭。

      他默默修补倒塌的围栏,把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期望什么似的,望着身姿佝偻、两眼紧皱的肃老娘,望着她早出晚归,看着她视若无睹从面前经过。

      肃老娘的眼睛瞎了,阮斩玉不出声,她永远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原本充满吵骂声的屋子,现在安静得针落可闻。

      夏日炎热,本是吵闹的季节,这里却死气沉沉,连夏虫夜蛙也不想光临。

      阮斩玉百无聊赖地蹲在门口避阳,他面向北边,眺望着肃老娘早已不见的身影。

      良久,视线内出现四名壮汉,他们肩上担着一个大型长方体黑物,正哼哧哼哧地往这边来。

      意识到这是什么预兆,阮斩玉立即起身,五指扣紧门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他从未见过,却散发着令人生厌气息的物体。

      他不喜欢壮汉肩上的漆黑之物,他不想放他们进来。

      然而,当壮汉们行至门前,拦路虎一样的阮斩玉还是侧过了身,让他们担着长方体黑物进入屋内。

      这个年纪的阮斩玉藏不住情绪,心里在想什么,看脸全能知晓。

      因此,他的失落和悲伤显而易见。

      可怜他年纪轻轻经历丧亲之痛,四名壮汉与他交谈了几句,无疑是让他看开点。

      “小子你还年轻,看开点。你婆婆这个年纪离世,无残无疾,算是喜丧。”

      “就是啊,婆婆走了,你给她烧钱祭拜,也算是一种见面。”

      阮斩玉左耳进右耳出,他背着所有人缩在角落,一句话也不回。

      他一当缩头乌龟,就当到肃老娘回来。

      肃老娘的背篓里装满了东西,还未进屋,她就仰天呼唤:“小子!出来提东西。”

      声音中气十足,是肃老娘身体尚好时的大嗓门。

      阮斩玉连忙跑去,接过背篓,一卷喜庆的大红鞭炮入目,他奇怪地道:“婆婆买鞭炮做甚,是有什么喜事吗?”

      难道是身体好转了?还是有什么节日?

      肃老娘摸上阮斩玉的手臂,笑着摇摇头:“没有好事。小子,明日我要是没气了,你就把鞭炮点燃。”

      阮斩玉心尖一酸,仗着肃老娘看不见,他把鞭炮丢出背篓,鞭炮下是一件崭新的素白新衣。

      “新衣服?”

      “对,一会给我烧锅热水。”

      “刚刚有人运来一个大物件,是什么?”

      “是棺材,我死后睡里边。”

      “不挤不闷吗?能不能别睡里边。”

      察觉到阮斩玉情绪不对,肃老娘拍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的,所有人都要经历这一遭,这是红尘的一部分。”

      “我……”阮斩玉哑然,他看看背篓,又看看笑容满面的肃老娘,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他首次体会到红尘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烧上热水,肃老娘吃下两碗干饭,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破布,右手颤颤巍巍地撩开布,露出两块大小不一的酥麻糖。

      “阮斩玉。”

      这是肃老娘首次喊他全名,听起来格外严肃。

      阮斩玉乖巧地走到肃老娘面前,他被拉着半蹲下身,一只皱巴巴的老手轻柔地摸索他的五官。

      “好孩子,”肃老娘说着,挤成一坨的小眼溢出些许泪滴,“让我再看看你。”

      见到肃老娘老泪纵横,阮斩玉的心纠成一团,他两眉紧锁,无论肃老娘怎么揉,也揉不开。

      肃老娘垂首,轻轻吻在阮斩玉额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好孩子,你往后要好好的,老娘会一直看着你、求天神保佑你。追逐红尘的路上,切莫忘记来时路。若是那日倦了,这里永远欢迎你歇息。”

      一股干涩劲直冲上阮斩玉喉头,挤得他呼吸不过来。

      “别难过,来,张嘴。”肃老娘拿起大的那块酥麻糖,凭感觉喂到阮斩玉嘴边。

      阮斩玉张不开嘴,他的嘴唇一直在发颤,奔涌的情绪在他的齿关猛猛敲门,妄图一泻而出。

      喂不进去,肃老娘叹了口气:“你先前不是最爱这个糖了吗?你吃一块,甜到心里就不难受了。”

      尝试着张开嘴,轻轻咬住酥麻糖边角,阮斩玉胸腔起伏不止,叼过酥麻糖,他用力地咬碎,将其囫囵咽下。

      太甜了,齁得阮斩玉想吐。

      可是,看着肃老娘和他一样在吃酥麻糖,他又吐不出了。

      听着肃老娘嘴里的嘎吱声响,阮斩玉再也做不出扭曲的表情,与她感同身受牙齿的摇晃。

      “呸。”肃老娘往手里吐出一颗破碎的牙齿,她哈哈大笑起来,笑个不止。

      “哎呦,尝个甜头还要打掉我的牙,哈哈哈哈——”她把烂牙远抛,下一刻,脸色大变,破口大骂,“这狗屁命!”

      阮斩玉垂着脑袋,默不作声。

      “去给老娘把热水倒桶里端来,没事自个滚去睡觉,明日若是晚起,看我收不收拾你!”

      被肃老娘威胁,阮斩玉面无表情,他游魂一样把热水端来,又轻飘飘地溜了出去。

      蹲在寂静的大院内一夜未眠,鸡鸣声响起的一瞬,阮斩玉破开主屋大门,两手颤抖地摇晃面容安详的肃老娘。

      “婆婆?”他轻声呼唤着,“婆婆,早上了。”

      肃老娘一动不动,她穿着素白的新衣,两手交叠在身前,神情异常的安详。

      探过鼻息和脉搏,阮斩玉确认肃老娘已经死去,他退出主屋,点燃被自己扔在院角的鞭炮。

      这次,他没有被炸出满头包。当然,他也没有用法术点火。

      鞭炮盘在围栏上,状似卧龙。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红龙消失不见,唯留满地屑红。

      远远地,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阮斩玉愣在原地。他跟他们擦肩,他看着他们把肃老娘放入棺材。

      村长亲自给他系上白布,要他走在前面撒纸钱,给肃老娘开路。

      按照指示,阮斩玉把肃老娘送入坟里,埋葬在她儿子丈夫旁边。

      周围人叫喧着,要他给肃老娘磕头上香,他不肯依,站的笔直。

      “肃老娘养你一年,你连跪她都不肯?什么白眼狼。”

      “给她跪一个又不会少你一块肉,你这个小子真是不懂事!”

      “小阮,肃老娘待你不薄,你就给她跪一个吧。她儿子死得早,无人给她养老送终,你就当送她最后一程,好不好?”

      …………

      逼迫声不绝于耳,阮斩玉不为所动,他俯视着面前的小坟包,思索何为红尘。

      红尘是睡入棺材吗?

      周边有人蹑手蹑脚地靠近,他们慢慢包围阮斩玉,看样子是想强迫他下跪。

      恰在手抵后背之时,阮斩玉瞬间转身,冷漠又空洞的眼神直视而来,盯得他们心里直冒冷汗。

      “那个,小阮……”

      村长尚未说完,阮斩玉打断道:“这就是红尘吗?”

      一言既出,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在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向中心的阮斩玉。

      他们恶意揣测——这小子会突然癫狂,放声大笑,着魔似的念叨“红尘在哪里”。

      不遂人愿,阮斩玉只是垂下眼眸,拢好披肩的白布,低声道了声歉。

      “此处已无红尘,我该走了。”

      没料到这小子会这么无情,村长赶忙打手势,令两人按住阮斩玉。

      阮斩玉被按着单膝跪地,他神色淡漠,不屑的模样惹得村长火冒三丈。

      “这可是照顾了你一年的老娘!”村长指着小坟包,怒吼道,“她不给你吃的,你能活到现在?你不跪她就算了,头七也不守吗?肃老娘回来怎么办?”

      什么头七不头七,阮斩玉才不关心,他肩膀一扭,挣开束缚。起身的同时,他身体偏倾,避过袭来的大手,点地一跃,翻到村长身后。

      “婆婆没喊我守着她,她现在一家人团聚了,已是不需我的陪伴。”

      “大逆不道!没有人交过你规矩么!”

      阮斩玉抱拳致意:“教过,习过,不过我不太懂其中深意。”

      “你——”村长两指一并,对着阮斩玉鼻子指指点点。

      “村长若觉得我无理,还请指教。”

      见这小子态度转变,从方才的毛头小子变成好学的学生,村长一肚子邪火熄灭。他不禁怀疑,这小子是装傻还是真傻?

      望进那双澄澈明亮似镜子的眼眸,村长自我说服,和声和气地道:“小阮,不论你是何人,你都是肃老娘最后接触的人,你有义务给她送终。”

      “为什么?”

      由于自己解释不明白,村长灵光一闪,忽悠道:“因为这是红尘的规矩。”

      得知是红尘的规矩,阮斩玉没再多问,他老实地回到坟前跪下。

      他这一跪,就是整整七天。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日更,不跑路。如若当天没更,大概是飞升享福去了,三日内必魂归。长假会挂请假条。下本写《代餐到正主头上了》。求收藏(打滚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