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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密城大战 师弟觉悟/ ...

  •   春末夜寂,月黑风高。

      身子骨不怎么好的贺云也,裹着过冬用的棉被,不露手脚。他的左侧是熟睡的师弟,右侧空荡无人。

      黑暗中,听着酣睡的呼吸声,贺云也睁开眼睛,墨色丝纱帐入目。

      月华透过窗口照桌台,微风溜入屋内,吹拂床帘,光影重叠间,纱帐上的莲花纹隐隐显现,一片静谧美感。

      这不是小破旅店,而是别的地方。

      等了片刻,贺云也挣开被褥,露出手脚。被子重重压在许无虞身上,他却没有半点反应,睡得异常的沉。

      撩开被子,贺云也圈住许无虞手腕,他把了会脉,随即掐指捏术,淡色灵印落入额心,许无虞猛然睁眼,一时愣然,直到手腕处的温热离去,方眨眼回神。

      “这……这是哪啊?”许无虞坐起身,床帘一阵摇晃,他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没睡醒眼花看错。

      “兴许是密城。”贺云也团了团棉被,弯身从床上下来,他敛衣理发,浑然不觉空气中无形的诡异气息。

      许无虞失声惊叫:“密城?!”

      “对,”贺云也从容不迫地道,好似一切尽在掌握,“应当是茶水或者饼食里参了迷药,待你我熟睡,启动移形阵将我们送来此处。”

      贺云也吃过百解丹,百毒不侵,他清醒着经历了整个过程。

      “那……那刘二他人呢!”许无虞手忙脚乱爬下床,额头冒出小汗珠。

      贺云也束发的手一顿:“不知。”

      “啊……那怎么办?”许无虞不由地想念起师父,此时若是师父在,他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师父——”

      还未说完,一手递到眼前,惊了许无虞一跳。定睛一看,是条一玫红绳索的吊坠,小枚冰色晶锥中隐约有仙鹤纹浮动,仔细看,酷似群鹤盘旋。

      贺云也:“带上,遇到危险可保命。”

      这条吊坠是阮斩玉给他的,一旦遭遇致命危险,阮斩玉的分神会现身三刻钟,本人也会在感知一瞬赶来。

      他一直没舍得用。

      毕竟那三刻钟实体的分神,是那人口中不复存在的“逐尘郎”,那个意气风发挥剑无悔的人。

      接过吊坠,许无虞心中担忧未减少半分,他拉住师兄离去的指尖,望进那双冷静得波澜不惊的眼睛:“师兄,我们还是联系师父吧,等师父来救。”

      闻言,贺云也轻“呵”,狐狸眼弯起,眸中却无半点笑意。他抽出被扯住的指尖,转腕于半空一握,扇子凭空出现。

      “带你出城,绰绰有余。”

      许无虞目瞪口呆,他有一瞬间怀疑过自己眼瞎又耳聋。

      大病初愈的师兄,说带一个废物花架子出邪魔恶鬼城绰绰有余?!真的不是说大话吗。

      许无虞一口气卡胸中游转,待吊坠的冰凉触及肌肤,才呼出口。

      出城也不一定是打架,兴许师兄另有妙招呢?毕竟师兄只是武力不及师父,其他方面可是要比师父强得多。

      推开门扉,外间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器乐声诡谲得好似无形游蛇缠绕人身,唱戏声尖锐刺耳。

      许无虞本能地捂住耳朵,他眯眼一瞧,外廊上挂着的头颅吓得他惊呼,扭头转眼,整条走廊顶上尽是风干的枯瘪头颅。

      头颅外皮紧皱,好似耄耋老人,目口处是三个空洞,眼睛下弯,嘴巴张得椭圆,看模样似乎是在扮鬼脸尖叫。

      正要细看,最近的头颅嘴中突然亮起幽幽绿火,火焰头传头,绿火接连燃起,照亮整条走廊。下一刻,一道寒风自尽头窗口吹来,吹起走廊上的两人衣摆,惹起一身鸡皮疙瘩。

      此时,唱戏声透过木板传来——

      “天下之道,正邪两分,邪门歪道怎的不算是道?吾等为何困于方寸,为何被那些表面光鲜的仙家驱逐?呔,只叹世道不公,天下如此之大,竟无吾等容身之所。”

      锣擦出声,鼓骤响,噔噔噔噔,提着人们的情绪升至高峰。

      “天若不容吾等,又为何生下,难不成是大道正义需要你我衬托?荒谬!天生自有其道,何必妄自菲薄。且叫城外那些满口正义的竖子瞧瞧,吾等心中之道!吾怎不配登天位列仙班,怎不配享受世间美好之物,怎不配光明磊落活着!”

      哒哒哒哒,噔噔——噔噔噔,乐声又升,抬着情绪随铿锵言语激情奔涌。

      “来呐,举起手中武器,放下心中龃龉,万众齐心!为了自己,为了容身之所,为了证道登天,对荒诞无稽的正道宣战吧!正道独霸世间千万年有余,也该改天换日了。”

      声音铿锵有力,言语似烈火,点燃名为野心的原野。

      “吞天——”

      噔噔噔噔——哒哒哒——

      鼓点骤降,寒风四起,吹刮四面八方。

      “嚇啊!众弟兄,吾以密城主之名起誓,以吞天刀起誓,以此身血肉性命起誓——血若不尽,刀若还利,绝不停下征途!宁可身首异处,挫骨扬灰,绝不屈饶!此番若胜,定与诸位共享大好河山。”

      噔!噔噔噔——哒哒!

      众乐齐鸣,奏出万众邪魅齐心之感。

      乐声激进喧天,鼓声低沉,须臾,又独留擂鼓声声。如此几个来回,跌宕起伏间,演绎百万妖魔踏山河,刀枪剑戟碰撞,百家斗法不歇。

      倚着栏杆,观看楼下群魔乱舞,绿火暗焰之间,有一个面□□诈的狐妖躲于红帘后,一双斜眼不怀好意地偷窥。

      群魔中心的密城主魁梧高大,他身着烟色盔甲,手拿暗灰阔刀,在原地腾空抡刀转了三个来回,猛地大喝一声:“呔!且看我一式噬日。”

      话音未落,锣鼓已响,唢呐声震天撼地,阴风裹起黑烟,片刻,遮天蔽日。

      扮演仙家的人细眉屌眼很是刻薄,神态猥琐小人扮相,白衣一身,弓腰驼背,见到黑烟遮天,瞬间扭身跪倒在地,摇头晃脑哭爹喊娘地求饶。

      众鬼怪见状,哄堂大笑,配合澎湃骤升的乐声,当真是喜闻乐见之景。

      哒哒哒——哒哒!

      密城主一脚踹倒仙家弟子,两指一并,眉飞色舞地道:“落霞,囊中之物也!”

      这时,躲于帘后的狐妖挪着小碎步出场,他舞着水袖,几番转动,双手顺其自然露出。他右手捻着兰花指,左手拿着一把合并的扇子。

      挽扇作花,狐妖行至密城主身后,忽然,他抬袖掩脸,待落手露面,已是另一副面孔——狐狸眼未变,他收起了狐耳与非人的绒毛,幻化出一张娇柔妩媚的容颜,眨两下眼,风情万种,艳丽夺目。

      “城主——”

      乐声止,静得只听这二字婉转悠扬,绕梁不散。

      密城主回首,两眉齐横,他指着狐妖鼻子,问道:“尔何人也?”

      狐妖眯眼含笑,兰花指一转,左手别在身后开扇,扇面青蓝。他回道:“小人在行伍半月有余,有心为大人鞍前马后,只叹无此殊荣福分。哪想今日鸿运当头,远远瞧见大人,欣喜难抑,不知不觉行至此,还望大人恕罪。”

      密城主挑粗眉,抡其阔刀,背对狐妖面朝观众,他挪步念道:“呵,怪哉怪哉,吾竟不知有此人兮!”

      说完,他又转过身,直面狐妖:“可有姓名?”

      狐妖急忙欠身,有些受宠若惊:“禀大人,小人名觅月,寻觅镜花水月。”

      不待密城主做出评价,一人自顶空落下,锣鼓又响,半空弥漫的黑烟化身魁魅,阻碍那人的到来。

      一时间,刀光剑影似雷霆闪电,真实的刀枪鸣盖过乐声,肃杀之意入耳钻肤,直教人两股战战。

      密城主寻声望去,昂头的一瞬,狐妖持扇行凶,青蓝华光直击密城主无护甲的脖颈。

      此时,乐声尖锐诡谲,堪堪盖过上方的刀枪剑鸣。

      “放肆!”密城主大喝一声,仰身却步,右手提刀挥出。

      狐妖原形毕露,他邪笑着,转腕合扇:“大人此生还有何憾?”

      密城主捂住脖子,持刀单膝跪地,面朝众妖魔鬼怪,金目突兀通红,他昂首望向高空,清泪横流。

      乐声悲壮,狐妖弓身退下,他眼珠转了又转,待垂眼睑,眼珠猛地往上一抬,直直撞进高处一双貌合神离的眼眸。

      仅一眼,一刹那,二者目光错开。

      “悲矣,伟业未就,吾心何甘!天若垂怜,勿绝吾命。”密城主痛心疾首,“阴险小人,罪该万死!”

      片刻寂静后,是群魔震怒。

      “诛之!诛之!”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喊打喊杀声中,密城主撑刀起身,布满血丝的双目锁定高处一人,他抽刀抬起,直指二楼栏杆处。

      妖魔鬼怪顺着刀指的方向,偏身抬头,只见与那狐妖五分相似的人伏于栏杆窃笑,一双狐狸眼弯着,好像在雪地里笑得满地打滚的白狐。

      密城主怒喝:“觅月小人,拿命来!”

      霎时,群魔跃起,邪气冲天,乌烟瘴气席卷楼内每个角落,走廊挂着头颅摇晃,哈哈大笑声无处不在。

      “抱头蹲下!”

      说完,贺云也翻身跃下,他抬扇挡住空中魑魅魍魉的袭击,右手挥出携火风刃,邪气雾障纷纷避让,底下的妖魔鬼怪暴露无遗,它们个个血目圆瞪,面目狰狞。

      许无虞抱头蹲着,耳畔尽是风的呼啸声,地面剧烈摇晃,突然,一个重物落到脑袋,砸他个眼冒金星。从膝盖上抬头,绿火荧荧的吊眼正对着他,头颅干枯的嘴巴裂得老大,讥笑声盖过风声,骇得他气卡胸口,一屁股坐地,咳得肺要炸开。

      走廊挂着的头颅好似果熟蒂落,接连掉落在欲将崩塌的地面。

      “咚咚咚”

      木板断裂倾斜,许无虞弯身滚落,数不之尽的头颅随之滚动,如同在追捕他一般。

      落到地面,还未从剧痛中回神,许无虞已觉一身潮湿腥臭。茫然睁开眼,绿光下,是山堆一般的断头残肢,黑血汇成的水泊。

      “师……”许无虞张口欲喊,却不知是喊不在的师父好,还是喊狂风中模糊不清的白色身影好。

      头颅接连落下,砸在血泊中,溅起无数小血珠,好似雨后踩踏水坑之景。

      牛头鬼面染血可怖,隐约可闻亡魂啜泣,寒冷阴湿的鬼气藤蔓般缠绕周身,愈来愈紧,勒得人喘不过气,绝望得想哭。

      然而哭并没有用。

      许无虞手忙脚乱,随手握住了什么,大抵是坚硬的角,他借力哆嗦着起身,愣然地望着房顶破口处流露进来的月光。

      跟着疑似散修的师父离家游历十五年有余,他见过师父驱赶妖魔鬼怪,但从未见过此般血流成河之景。鼻尖萦绕不散的血臭味和紧贴肌肤的粘稠感,无不告诉他这才是世事的阴暗面,从前所见,不过是长辈斟酌后给他看的哄人作秀。

      胸前的吊坠冰凉,但他的心更冰凉。

      或许抱头蹲下不闻不问,就不会如此五味杂陈,又窒息又想呕吐。

      只是他现在,再难视而不见,他无力闭眼,更无力管胃里的翻江倒海。

      胸口几个大起伏,恶臭味卷入肺腑,他呼吸更为不畅,缠绕周身的鬼气变本加厉,竟开始蛊惑他的心神,劝他自尽。

      身体不住发抖,混沌难以自遏之际,半空一卷清烟飞驰而下,正击眉心,温暖气息渗入四肢百骸,许无虞急喘出几口浊气,可算活了过来。

      他眯着眼睛,仰望那半空中的白色残影,心中无由地伤心起来。

      他怎么一直是拖后腿的人?之前未知师父师兄真实身份和实力,他还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无能与平凡。

      然而现在,他无比的不甘心。

      师兄临危不乱,身不染血与尘,白衣如雪似月。纵使重伤方愈,仍能与魔头打得有来有回。

      而他呢?光是从血泊中站起来,就耗尽了全身力气和勇气。

      他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命中无仙缘。

      如今一切不过是强求来的缘分。

      怎么会这么幸运,刚好拜了隐世弃名的逐尘郎为师,当了贺云也的师弟?

      他宁愿拜个不入流的散修为师,喜欢的是一个略有姿色的人。这样,他还会有心安一点。

      而不是……无能,无奈,无助。

      说不嫉妒、不恨是不可能的,即便只有一瞬,那也是真实存在过的。他嫉妒他们的实力,恨他们的隐瞒,恨废物的自己。然而想起往日种种,负面情绪又一扫而空,心里空虚苦涩得很。

      内心挣扎间,许无虞恍然领悟,这些美好终将离他而去,如同流沙,如同溪流,如同清风。

      早点领悟,才不会痛彻心扉。

      然而十五年……凡人有多少个十五年呢?他已二十有七,近而立之年,若在家中,想必已娶妻生子,孩子都会说话了。

      这场黄粱梦,做得有些太久了吧。

      胸口闷闷作疼,作祟的妖气鬼气都不重要了,他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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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卷故事即将写完,作者大概会休息一段时间。目前日更,存稿35w,不跑路。下本写《代餐到正主头上了》。求收藏(打滚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