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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苍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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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悝眉宇间不可掩盖闪过一缕极淡失望之色。虽是转世即逝,可仍是被细致关注着他神情的陈清河捕捉到了。
陈清河难免的心中失落。
蓦地,他听赵悝顿了顿,沉声道:“你天性聪颖,此乃优势。可若是有那么一天,你自甘堕落,完弄权术,不将此用于正途,让这天下动荡,我也绝不会心软!”
赵悝话尽于此,便不再说了。
陈清河脑袋嗡嗡作响。那个年长于他,与他一起长大的兄长,此刻的话,却让他感觉到如此的陌生。
他满脸的不可置信,可事后回过神,又突然理解了赵悝。
是了,他一直是这个的一个人。他心怀苍生,胸纳寰宇,为了大梁,为了大局,为了家国的安稳,他没有不能舍弃的东西,包括他自己。甚至于他的名节。
只要这天下能太平渡日,想必赵悝会倾尽余力,鞠躬尽瘁。
陈清河后知后觉,浑身冷汗,猛然惊醒般忆起了往昔。
那年他初读《春秋》、《论语》这些书简,踌躇满志地奔去父亲的书房,与正在谈论兵法的赵悝与父亲道:阿翁、叔衍……”
他奔的气都喘不匀了,父亲笑望着他,赵悝唤他过来坐。
他满头的汗,来不及歇,便兴致冲冲的道:“父亲、叔衍,将来我定要像仲父那般,为国之栋梁,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彼时,天下必定人人食有所余,衣能蔽体,这世上再无战乱……”
他记得,父亲当时似极为惊讶,随后温和的笑了,唤他坐在身侧,拍着他的肩膀,“好孩子!吾儿之志正为吾父之志!”
恍惚间,他觉得已距离那时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沉浮于官海多年,已忘记了这件事。
也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更忘了年少时,自己最为珍视的东西。
陈清河恍然间,目光发直,只觉当下羞愧难当。他不仅有愧于赵悝,更有愧于父亲与当年的那个幼年的自己。
他一时竟不知如何为好。半晌,他有些无措道:“叔衍,我……我并非此意……”
他极力的想去解释,想去否认……
然而,赵悝处变不惊的温煦眸色,却让他心头的浮躁逐渐沉静了下来。
赵悝似乎并未因此而瞧不起他。
他闭上眼睛,缓了片刻,才道:“叔衍……”
“是我错了!”
他在真心的忏悔。
话罢,他便低敛着目色,心中极为紧张,生怕赵悝从此不愿在拿他为挚友,也因此不在宽宥他……
然而,赵悝只是朝他走了几步,在他的面前停住。他沉默了片刻,抬臂,拍了拍他的肩头,微微笑了。
陈清河知道,赵悝这是原宥他了……也或许,他从未将此放于心上。
因为除国民生计外,这些在赵悝看来,似乎并不是值得他操碌,或者说记挂于心的。
陈清河一瞬间有些释然。
良久后,他望着注视着黑夜,一动不动的赵悝,蓦然出声道:“叔衍,你为何……对一女子心软?”
明明,这女子若肯奉献自己,为大梁内应,面对北狄,他们便可更有胜算……
赵悝扭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有过多的解释。
许久后,赵悝望着帐外朦胧夜色,叹了一口气,这才道:“元麒,你不妨好好想想,若真如你言,彼时,若我等君臣异途,又该如何?”
陈清河略一怔愣,他当下实在不明,待他想清个中缘由,不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瞬间四骇麻木。
是啊,话来话去,这监军虽道是郑御史的人,可定是得到了陛下的旨意,才奉旨至军中。倘若他执意将苍耳拉下马,并牵连上郑泰那老贼……那岂不是拂陛下的颜面。
虽说,陛下当下或许会碍于形势,秉公处置,可事后,陛下必也会因此事与赵悝的叔侄关系更为疏离,二人也会因此生出间隙。彼时,陛下定会怀疑赵悝是因为想要独掌军中大权,故而为之。若如此,岂不是真如了郑贼一党的意!
陈清河立在原地许久,抬袖抹了摸额上的汗。
倒当真是他失算了!
他本以为自己算无遗漏,尽可能的利用了可利用之人,可到头来,不过是管中窥豹,鼠目寸光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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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季娥正处于迷迷糊糊之中,便被一小卒带着四处穿行,来到了一处位于东南方向的营帐。
还未靠近,季娥便听到一阵悠扬古朴的醇厚之声。这声音让季娥很耳熟,似乎许久之前,曾在何处听过。
她正愣神之际,便听身旁小卒道要前去通报,让她留步于此等候。
季娥忙应了声。
顷刻,帐中古朴之声戛然而止,又过了片刻,有人撩帘而出。
映入季娥眼帘的,便是一个身着玄色素服,武将模样打扮的男子。他身材偏瘦,但并非那种病弱的瘦,而是常年习武的精壮体魄。
虽然,这男子与赵悝都着黑色的衣袍,但两人的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的。赵悝之沉稳,仿若一座山,他屹立在那,便让人感觉到心安。好似这世间,无论发生何事,只要有他在,便会被稳稳托住。
而这男子,却更像是一把利刃,他的身上是带着锋利的,让人看一眼,便心生畏惧,可倘若能将其驯服,他便能让心甘情愿地为其所用!
季娥正欲寒暄,便见那男子微微一怔愣,似乎并不识她,困惑问道:“不知女公子寻来,所谓何事?”
季娥将原本寒暄的话咽了下去,她想起这些年来与逢春阿姊往来的书信中,逢春曾多次提到过她的这位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兄长。
最初始,逢春的来信中明显可以感受到,她讨厌这位沉默寡言的兄长。而后来,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信中她开始频频提起她的这位兄长……她似乎逐渐的适应了,并对其生出了依赖之感。
而此刻,季娥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抿了下唇,轻声唤,“苍大兄?”
苍耳一愣,微微有些惊讶,将其上下打量季娥一番,才道:“女公子,可是识得鄙人?”
季娥笑了笑。她不知该说识与不识。
她以往逢春的信中知晓他的只言片语,可却是,从未见过。
郑泰认苍耳为义子的那年,她们一家早已搬迁去了西河县。
她也是后来再与逢春阿来往的信件中才得知,有一年,逢春与父亲回江夏郡祭祖时,在途径南阳地界时遭遇流匪作乱。当时,逢春在两拨人群的冲突下,与家人分散,其中一贼人便想以此威胁郑泰,盯上了身单势孤的逢春。他朝逢春扑来,想要以此挟持。
然而,在那千钧一发时刻,苍耳忽从人流中冲出,为了护住逢春,他徒手与其狠斗,却也因此身受重伤。
那一年,苍耳不过十岁,逢春七岁……
自此,苍耳平步青云。他本是郑府的仆婢从外捡来的孤儿,在府中打杂,经此后,被郑泰收为义子。
郑泰看重他的胆色,悉心培养,为己所用。
想到这些,季娥微微一笑,与面前的男子道:“不瞒监军,季娥对监军之名,早已有耳闻!”
苍耳微微一愣,似乎有些惊讶,张了张嘴,不曾说什么,又闭上,目光定定的望着她。
季娥便笑着道:“逢春阿姊乃我闺中密友。我与逢春阿姊每年通往的书信中,她都有提起过监军!”
听到逢春的名字,苍耳一怔,随后微微失神,似乎想起了什么,眸中闪过一抹光彩。倾刻,他才微笑着道:“原是翁主故人。”
季娥以往只当他与逢春的兄妹关系当是极好才是,此刻听他这么称呼,倒略显的有几分生分。似乎想要刻意拉开距离。
她蹙了蹙眉,心中正为逢春不平,便听苍耳道:“夜里风大,还请女公子入帐一叙!”
话间,他便撩起帐帘,微微倾身,只待季娥入内。
季娥按捺住心中不平,一足踏入。
苍耳也随其后步入帐中,他放下帐帘,回过头便见帐中的女子,背影已是一动不动,盯着案上一物目光呆直。
苍耳朝她的视线望去,猝然心中一惊。
他来不及想,忙上前几步,拾起案上的陶埙小心地揣回怀中。半晌,才镇定下来,勉强挤出一缕笑,只道:“女公子请入座。”
季娥行一礼,微笑着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苍耳为其奉上茶水,季娥趁此说明了自个的来意,只恳求苍耳能够派兵支援西河。
闻言,苍耳有些为难,沉默半晌才道:“非我不允。此事,我做不得主,只怕还需去信与西都的陛下、父亲商议才是……”
苍耳口中的父亲,自然是他的义父,郑泰。
如此,季娥也行理解,毕竟此事事关重大!
只是,这朔北远在京畿千里之外,一来一回,只是送信就得耗费不少时日。更何况,此事于郑泰来讲,并无利益可图,再者,她也并无明确的证据证明西羌当真要攻打西河,这消息的来源经不起推敲,除陈清河外,无人为她佐证……若郑泰不允,不愿为西河派兵,她又该如何呢?
此刻,季娥的脑子中一团混乱。
可此事却只可成,不可败!
若败了,那她的家人与西河城中的百姓皆没了活路……
她不敢去想,那是何等惨烈的结果!
她抬眼望了望神丝有些游离的苍耳,酝酿着一个连她自己也觉得十分可耻的计划,经过一番挣扎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又睁开眼睛,笑着道:“那枚陶埙,可是逢春阿姊所赠?”
话间,她指了指那枚陶埙的所藏之处。
苍耳起初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他忙掩住那处,只想将其隐匿,深怕被人发觉。
却不料,他神情越是慌乱,季娥心中则更加的笃定,苍耳对逢春的感情,绝非仅仅的兄妹之意。
起初,季娥只是猜测而已,直到此刻,季娥才敢真正的确定。只是,当下她的心中极为复杂,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去。
倘若继续下去,则是利用这么些年来逢春阿姊对她的信任。可倘若不再继续下去,眼下,她已是无计可施……
而苍耳则是刹那间面色发白,嘴唇翕翕,最终无力地辩解:“不,不是的,这埙,并非蕙兰翁主赠与我的……”
“不过是鄙人在街市随意购入的而已……”
话到最后,他虽还是极力否认,可他鬓间却暴汗淋漓,滚滚直落。
这足以证明他的心虚。
季娥忍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笑了笑,道:“咦?是吗?当是我记错了!”
随后,她话锋一转:“可我怎记得,逢春阿姊似有个一模一样的埙?”
苍耳热汗淋漓。他本生冷的如同一把刀,可在季娥反复的提起逢春后,他好似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季娥想,逢春阿姊对苍耳来言,当真是与众不同的罢。
可这对于西河与亲人的性命而言,却不足以让她心软。
她站起身,沉默了片刻,紧接着道:“我曾记得幼时,逢春阿姊亲口说过,此埙乃过世的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埙上不仅刻着一只凤鸟,且埙口处缺损了一角。”
她回过头,笑道:“苍监军,不知我所言对否?”
苍耳的眸光逐渐变的幽暗,他紧盯着季娥,一语不发。然,季娥却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杀意。
他想杀她。
若她死了,那就没人知道这一切了。
季娥在赌,她心中着实是有些慌的,可眼下,她必须得保持镇定,她微微一笑道:“苍监军可知,此事,我是如何知晓的?”
苍耳抬眸,冷意渗骨,他手掌按住案上长剑,等她接着往下说。
季娥怔了怔,轻笑一声道:“苍监军或许不知,那埙上的缺角正是我年幼时不知轻重,无心摔坏的。”
“曾因这事,逢春阿姊与我生了好一阵的气,只道,再不愿原宥我……”
说着,她笑了起来,眸色逐渐飘忽,似想起幼年的时光。
苍耳望着她,眸光微动,许久后,他按住长剑的手臂,缓缓地松懈了下去。
他垂眸,过了片刻,起身,朝季娥抱拳道:“女公子方才的所求,苍耳,自会照办!”
话罢,他便又恢复了初见时冷漠疏离的态度。
季娥尚在惊讶中,便又听他用更为冷凛的声音道:“鄙人名声卑贱,不足以与翁主相提,更不怕沾惹上这些污秽……可翁主……”
他停顿了一下,抬眸,欲言又止。
“翁主名声显贵,又正值闺中。还请女公子守口如瓶,看在往日的情份上,莫要讹传,坏了翁主的声名!”
话罢,便朝她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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