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月，塞外雪》刀日斤斤

14、冥冥 她站起

　　她站起身，拍拍膝上的泥土，用众人皆能听的到的声音道：“围观的诸位义士想必都是些侠肝义胆之辈，必对家兄想要把这些流民送官的处置，早有微词！”

　　范燮的脸当即黑沉下来。

　　人群中即刻有人应声道：“娘子所言极是，虽是这些流民偷盗在先，可到底事出有因，且他们并未偷得什么贵重的东西，送官未免也罚太重了。不如就鞭挞几鞭，让尔等长个教训！”

　　季娥抬眼，见范燮搁在漆案的上的手指骨节捏的死死的，暴着青筋，她轻咳一声，索性移开视线道：“不过，这也不能怪我二兄。毕竟尔等偷窃在先，他只是素来严谨，依照大梁的律法行事而已。”

　　范燮的神色微微缓和了些，不过仍旧怒目望着她，想要听听她接下来还能如何狡言。

　　季娥笑着对众人道：“只家中祖辈向来信儒，常教导我等兄妹行事当宽仁，不得以怨报怨，对世人应当宽和为先。”

　　“话虽如此，”说着，她轻叹一口气，朝那些流民看去一眼，目露悲敛，“可我怕此消息一出，引来更多贪财枉生之辈，往后行途更难。因故，没有惩处，也是不可的。”

　　她眼眸微垂，沉思半晌才与众人道：“妾虽不通政事，却也曾听闻父兄谈论，如今边境戎狄横行，南蛮侵扰，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她目光扫过面前的流民，“如今，尔等的家乡遭了蝗灾，无处可归。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偷盗或旁人接济，倒不如去投了军，还能为自个与家人挣一个前程！”

　　那些流民一听投军，原本空洞的目色顿时惶恐起来，如今这世道……若是投军，便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托了出去。

　　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谁又能保证定能活命。

　　若是被送去官衙，虽说会被砍.断左脚，面上刺字，但终归能留下一条性命。

　　可参军也是有好处的，往后他们便不必躲避官府与流匪，四处乱蹿。有吃食，有住所，虽简陋，但也比当下好。若幸运，能砍下敌方的头颅，当可立下军功，晋升爵位。

　　众人便有些犹豫不决。

　　季娥拥有足够的耐心，只静静地等待着。凡事利弊相交，更何况此事性命攸关，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需自个做抉择。

　　院中顿时静了许多，但也不乏有人私下里悄声议论。

　　土墙外的闾巷中，青衣郎君抱臂歪着头，唇边挂着一丝戏谑的笑，问身边人，“叔衍，你说这娘子是如何想到这办法的？”

　　身边人未答，陈清河便侧过脸看他，赵悝眸色淡淡的望着院中，似乎并未听见他的话般。

　　陈清河撇了撇嘴，嘀咕了两句，再次看向院中，仿佛忘记刚才赵悝并未理睬他的事，又问：“你说她这法子可靠不？”

　　这次，赵悝回复了他，他道：“那些流民会应允。”

　　他的语气依旧极淡，仿佛隔绝在这热闹的人群之外，那些人是应是否，是生是死，他的眼皮也不会眨一下，更不会感到讶异。

　　陈清无奈扯了扯唇角。

　　顷刻，有人起哄道：“这法子好呀，军中虽劳苦，但总归饿不死。如此，他们既受了罚，又找了个好的去处，以后也不必再干这鸡鸣狗盗之事……”

　　季娥怕他们偏听偏信，善言提醒道：“自古福祸相依，虽说投军能解决汝等当下的困境，但战场凶险，既能让汝等立下功勋，自也会让汝等命丧黄泉……”

　　她话还罢，其中一黑壮的汉子，赤红着一张脸道：“女郎是以为，尔等兄弟是那些贪生枉死之辈不成?”

　　季娥不语，那汉子急道：“那些羌寇时常骚扰蜀地，害我等边县庶众民不聊生，此次，虽说是遭遇蝗灾，可也因他们，才不得已背井离乡……”

　　这事，季娥是知晓的，她先前曾问过何伯，蜀地的边民先是遭了蝗灾，颗粒无收。本想靠余粮渡日，却又遭官府压迫与羌人抢掳，没有了活路。

　　那赤红脸汉子继而愤懑道：“……那羌匪抢了我们的女人、牲畜与粮食，害的我们没有了活路，我恨不能扒其皮、饮其血、啖其肉，又岂会惧之？”

　　他这话一出，让一众流民都忆了被羌人烧.杀.抢夺的那些日子，他们的眼中燃起了怒火，民怨奋起。

　　一着短褐，脸色瘦削，带有饥色男子当即接话道：“李兄所言不虚，若能斩杀一二羌寇，为我父兄、妻儿报仇，就算站死疆场，身首异处，又有何惧？”

　　众人一听，感慨并发，有人道：

　　“我张意愿听从女公子的安排，投身军营！”

　　出头的，是先前被人打破头颅，那妇人夫家的三弟。

　　接着，余下的众人也纷纷跟着应和。

　　“我陈显也愿听从女公子的安排，前去投军……”

　　“我余青也愿……”

　　……

　　季娥无悲无喜，虽众人采用并夸赞了她的主意，可她知晓，这并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好办法。只是眼下……事有因果，由不得她。

　　她命隗叔庚为众人登记名册。

　　院中凡事，井井有条的施行。

　　围观一众人，见事已当决，已觉无趣，各自散去。

　　只有陈清河与赵悝还未离去。

　　他们隐在稀散的人群内，更加仪表出众。

　　赵悝目色不移，望着院中那立在花树下的窈窕女郎，问：“蜀郡的事，处置的如何了？”

　　陈清河怔了一下，才道：“此事只怕有些棘手，那蜀郡郡守赵明在朝中关系颇为复杂，与郑司空只怕也干系不匪，地方州郡不敢轻易处置！”

　　赵悝目光移向他，问：“李睿呢，到了何处？”

　　陈清河忙道：”李廷尉自从接了您的信，已马不停蹄亲自派人前往蜀郡处置此案。”

　　赵悝眉头微微地蹙了蹙，似乎不太满意，却也并未多言，又将目光移开。

　　陈清河见人已散开，欲问赵悝回屋还是继而赶路？却见身旁之人目光再次回到了院内那女郎的身上，目色虽是淡淡的，但陈清河又何曾见过他赵叔衍一直盯着一个女子看过？！

　　他惊诧一瞬，骤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歪着脑袋笑问：“大将军，此女可称得上倾国倾城？”

　　赵悝知他在促狭，面无波澜，仍旧看着院中亭亭玉立的女子，未曾回复。

　　陈清河也知他不会回答，不曾在意，笑过便欲走。

　　哪知，身旁之人忽而道：“倒是有几分侠肝义胆。”

　　陈清河一怔，止步原地。这倒是他头一次听赵悝夸赞不相干的女子。

　　他欲细问，身旁已空无一人，赵悝不知何时已往闾巷深处去了。

　　陈清河忙追了上去，只越想越觉这夸赞之言不太对。

　　当真是驴唇不对马嘴。

　　他无奈苦笑，几步追上去，道：“叔衍，你听听，你方才这是夸赞女子的话吗？”

　　“哪个女郎会爱听旁人夸自个侠肝义胆……”

　　在一声声的问责中，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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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民都被隗叔庚带人领了下去，因这些流民是从蜀地逃难而来的，户籍散乱，季娥怕他们来路不明，无法入军户，让隗叔庚登记名册后，便从范燮那求来了父亲的拜贴，让隗叔庚拿着拜贴与名册一并去了官衙。

　　一夜未眠，直到此刻回了屋子，倚在榻上，季娥的困意才逐渐袭来。

　　正睡意朦胧时，她猝然想起一事，瞬间清醒，目光不自觉朝缩在墙角的母子二人看去。

　　这二人便是方才在院中哭闹的母子，只此时她们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缩在墙角，已不复刚在在院中哭闹的气势。

　　这妇人夫弟张意，已随着隗叔庚去了府衙，此时无暇顾及她母子，因见季娥方才助他们仗义直言，想着季娥应当是个好人，便将嫂嫂与侄儿交由季娥照顾。

　　季娥只觉头大，她自个的事还不曾解决，又来了两个需要她照看的。

　　可那张意若执意去投军，必定要扎身军营，这妇人与孩子自不能跟去的。大将军再是宽和，也不会允准军中的士卒拖家带口去军营罢？

　　季娥抻着脑袋，蹙着两条细软的眉，苦思无果……

　　这母子二人，她又该如何安置？

　　抛下她二人不管？

　　这自是……行不通的，她母子二人随着族人逃难来陇郡，亲族全亡，只剩一个夫弟，还去投了军！

　　就像妇人说的那样，如果她的夫弟死了，无人照看她们，她们肯定活不下去。

　　可要是带上她们……

　　她还需要前往朔北，那她母子二人必然是她此行的累赘……

　　正苦思无果之时，椒盈推门而入，她捧着的漆盘内堆着满满两大盘泛着焦香的胡饼。

　　季娥清晰地听见角落里传来几声吞咽的口水声，以及腹部的‘咕噜’声。

　　她索性不再想，招手让椒盈将胡饼放在了案上，又朝那母子二人看过去。

　　那稚子不到两岁的样子，见着食物就伸手去抓，嗷嗷直叫。妇人见此，满脸窘色，伸手打了那稚童一下，孩子委屈地大哭起来。

　　妇人紧抿着唇，望向季娥，目色惶然，不敢轻举妄动。

　　季娥只觉心口塌陷了一块，有些压抑，她缓慢起身，端起案上的漆盘，靠近那对母子。见那妇人面色惶恐，她在距离她一臂的位置停了下来，半蹲下，将漆盘递了过去。

　　那妇人一开始不敢拿，在得到季娥的首肯后，像是生怕季娥后悔般，疾速地抓起漆盘中的饼塞.入口中。

　　吃的狼吞虎咽，像饿了许久。

　　直到那饼被她吞咽了好几口后，察觉无事，她才将手中饼喂入稚子的口中。可那饼有些硬，稚子年幼，啃的直流口水。

　　季娥扭头对身后的椒盈吩咐道：“去给她们倒碗水来。”

　　椒盈应声而去。

　　那妇人先是怔了怔，随后望向手中的饼，须臾，她的眼眶猝然红了，季娥听她细喃道：“……自逃难出来，就不曾吃过……”

　　“……这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