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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吞药 ...

  •   番外十五 吞药

      林郁禾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那些药片一颗一颗咽下去的。只记得喉咙里的干涩,水不够了,最后几颗是干咽的,卡在喉咙里,苦味从嗓子眼一直蔓延到舌根。药瓶倒在床边,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很重。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也落在她脸上,惨白。

      顾若涵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她站在卧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住了。灯光没开,只有月光。林郁禾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一下一下,又重又慢。药瓶倒在床上,药片滚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雪,像她小时候在北方看到的雪。但这不是雪,这是药。是她每天吃的那种药。顾若涵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看着林郁禾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垂在床边的手。她的手上有旧的伤疤,也有新的。她看了几秒,也许更久。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然后她动了。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地上的药片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瓶子里。手在抖。她捡了好几粒才捡完,有的滚到了床底下,她趴下去捡,膝盖磕在地板上,疼,但她没感觉。她只知道要捡,一粒都不能少。她要知道她吃了多少。

      林郁禾没有睁眼,但她知道是她。她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

      “吃了几粒?”顾若涵问。声音在抖,她控制不住。

      “不记得了。”

      “瓶子里的量我记过。昨天还剩大半瓶。现在少了小半瓶。二十多粒。”

      林郁禾没有回答。顾若涵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她的手还在抖,她把那只发抖的手背到身后,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她需要这个疼,不然她会哭。她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你吐了吗?”她问。

      “没有。”

      “去吐。”

      “不想吐。”

      “林郁禾,去吐。”

      林郁禾没有动。她的眼皮很重,身体很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顾若涵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弯下腰,把林郁禾从床上拉起来。林郁禾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没有力气,整个人靠在她身上。顾若涵架着她,一步一步拖进卫生间。林郁禾的腿在地上拖行,鞋子掉了,她没顾上捡。她把林郁禾扶到马桶边,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伸进她的嘴里,压住她的舌根。她的手指在抖,她感觉到了,但她没有收回来。

      “你自己来。”她说,声音是哑的。

      林郁禾把手指伸进喉咙,干呕了几下,吐了一点出来。白色的药片混着胃液,掉进水里,只有几粒。顾若涵看着那几粒药片,脸色变了。不够。吞了二十多粒,只吐出来几粒。还有十几粒在她胃里,正在融化,正在进入她的血液,正在让她睡着,也许再也不醒来。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她动了。

      她把林郁禾扶到沙发上,转身去拿手机。手还在抖,她解了两次锁才解开。她拨了120,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她的声音突然稳了。不是不害怕了,是她知道,害怕没用。

      “你好,我需要救护车。”她说。

      “请问地址是?”

      她报了地址,一字一句,很清楚。她的声音是稳的,但她的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已经掐破了。

      “病人怎么了?”

      “有人吞了大量的抗抑郁药物。二十多粒。已经吐了几粒,还有十几粒在胃里。她意识模糊,叫不醒。”

      “好的,我们马上派车。请不要挂断电话。”

      她没挂,但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走到林郁禾面前,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林郁禾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想给她一点温度,但她的手也在凉,她给不了她什么。

      “林郁禾。”她叫她。声音在抖,这一次她没控制住。

      “林郁禾,不要闭眼睛。”

      林郁禾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她。顾若涵的脸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一个快要死了的人。但顾若涵的眼睛里不只有她,还有眼泪。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但已经满了。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听不清。

      “嗯。”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

      “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

      “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的。救护车快来了。”

      林郁禾想说什么,但她的眼睛开始失焦了。她看着顾若涵的脸,但她看不清了。她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到她撑不住了。她闭上眼睛,听到顾若涵在叫她,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林郁禾。林郁禾!”

      她的手被握紧了,紧到骨头疼。她想说“你轻点”,但她说不出来。她听到有人在电话里说“车已经出发了,请保持通话”,听到顾若涵说“她闭上眼睛了,叫不醒”,听到她说“求你们快点”。她说“求你们快点”的时候,声音碎了。她从来不说“求”这个字。她从来不求人。但她说“求你们快点”。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顾若涵站起来,跑到门口打开门,又跑回来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林郁禾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脸,手指很凉,在发抖。

      “你听到了吗?车来了。你不要睡。林郁禾,你听到没有,不要睡。”

      她的声音在哭。她在哭。她从来不哭的。但她哭了。

      再醒来的时候,林郁禾在医院。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鼻子里插着管子,手上扎着针,心电监护在滴滴响。胃里空空的,喉咙很疼,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她转过头,顾若涵坐在床边。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还是昨天的那件,上面有咖啡渍,有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干裂了,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但她还穿着那件衣服,没有换,没有回家,一晚上没有合眼。她的手还握着林郁禾的手,和昨晚一样的姿势,没有松开过。

      “你醒了。”顾若涵说。声音是哑的,像哭了一夜的那种哑。

      “嗯。”

      “医生说洗了胃,没有大碍。但需要住院观察。”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眼睛是红的,肿的,哭过了,哭了很多。她的眼眶下面有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你哭了一夜?”林郁禾问。

      “没有。”

      “你眼睛肿了。”

      “没睡好。”

      林郁禾没有拆穿她。她伸出手,碰了碰顾若涵的手指。顾若涵的手很凉,她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林郁禾觉得骨头要碎了。但她没有抽手。她让她握着。

      “顾若涵。”她叫她。

      “嗯。”

      “你是不是很怕。”

      “嗯。”

      “怕什么?”

      “怕你醒不过来。”

      林郁禾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流。顾若涵也没有出声,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手背上。

      “你哭什么?”林郁禾问。

      “怕你下次真的不醒了。”

      林郁禾没有说话。她说不出话。她知道她说了太多次“以后不了”,但每次都会。吞药,割腕,抽烟,一样没戒掉。她不是故意的,她控制不住。但她也知道,顾若涵不会走。她说了不走,就不走。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信。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心电监护还在滴滴响,鼻子里还插着管子,手背上还扎着针。她还在。她还在。她们还在。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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