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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来了 “今夜 ...


  •   “今夜之后,秦小姐对中央星,想必有了新的看法。”宗予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秦然侧过头,看着宗予的侧脸,语气恭敬地回道。
      “殿下多虑了。”
      “在秦然的心中,中央星繁华庄严,远非西北可比。今夜所见,秦然只觉得自己见识浅薄,以后更该谨言慎行,以免行差踏错。”
      “至于旁的,秦然初来乍到,不敢妄加评判。”

      “是不敢妄加评判,还是不屑于评判?”宗予问道。
      他终于侧过脸来,看向秦然。
      他的目光很冷,也很静。

      秦然搭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很快,她便重新放松了下来,思量了片刻后才说道:“殿下何出此言?秦然初到帝都,对于这里的一切都尚不熟悉,怎敢妄自评判。”

      她的声音平和地继续说了下去。
      “秦然既已与殿下定下婚约,日后便该早日适应这里的一切。若方才言辞有不当之处,让殿下误会,是秦然失言。今后,还请殿下指正。”

      “秦小姐过谦了。从唐礼到父皇,秦小姐今晚的一切都应对妥帖,想必很快就能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
      宗予锋利的目光落在了秦然平静的脸上。
      窗外透过一抹冷白的亮光,将她垂下的眼睫照的根根分明。

      在刺眼的光线下,秦然微微合上双眼。
      “殿下谬赞了。”
      直到那道光影没入黑暗,她才睁开眼睛,接着说到,“秦然不过是怕行差踏错,连累秦家,也有损皇室体面,因此,才格外谨慎一些。”

      “秦小姐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懂规矩。”宗予说道。

      秦然没有立刻回话。
      规矩这两个字在她的心底重重划过,如果可以的话,她多希望自己可以不必懂。
      她的眼神穿过宗予,看向窗外的夜空。
      “秦然不敢说懂规矩。只是身受皇恩,又是从偏远边境而来,身后牵连着秦家和西北。站在这偌大的帝都里,秦然不敢不懂规矩。”

      “秦小姐初来帝都,倒是很知道该如何让自己不出错。”宗予靠回椅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秦然微微抬了抬眼,对上宗予冷酷的眼神。
      “殿下说笑了。秦然的身份由陛下所赐,一举一动自然该慎之又慎。”
      “秦然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好,不能因自己的一时失礼,辜负陛下与皇室的照拂,也不能让秦家因我而蒙羞。”

      飞行器里短暂地沉默了下来。
      宗予收回了视线,将手臂轻轻搭回座椅扶手上。
      方才那逼人的锋芒,似乎也被他一并收了回去。

      “秦小姐倒是想得明白。”
      过了片刻,宗予的语气放缓了些许,“有了父皇今晚的话,帝都众人必然不会苛求于你。”

      “陛下为秦然说话,是陛下仁善。秦然更应该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能因为陛下宽厚,而失了自己的本分。只是......”
      秦然拧起了眉,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只是秦然忧心,自己从西北而来,在帝都毫无根基,不知是否能真正得到帝都众人的接纳。”

      “如果有朝一日再遇到此事,秦然拿不准自己该如何去做。若是贸然告状,免不得惊扰陛下和殿下;若是置之不理,又怕有损皇室威仪。”
      “秦然实在惶恐,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宗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宗予才开口说道,“父皇即已开口,你便无需做任何退让。”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
      “若是你退让,才是真的在有损皇室威仪。”

      他微微停顿了一瞬,又接着说,“你既已与我定下婚约,我便不会任由旁人轻慢你。”

      秦然的嘴角轻轻弯起,露出了今夜的第一抹笑意。
      “那就好。”秦然温声说道,“有了殿下的这句话,秦然安心多了。”

      宗予看了她一眼,她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像是夜色里的昙花,安静、柔和,又转瞬即逝。
      不知为何,宗予下意识地觉得,这抹笑容不是为了她说的那句“安心”。
      可秦然已经重新垂下了眼,恢复了那幅平静的模样。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飞行器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剩下的路途,谁也没有再开口。
      窗外的中央星,夜空璀璨而明亮,就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繁华。

      很快,皇室为秦然准备的住处到了。
      秦然缓缓走下飞行器,抬眼看向前方。
      她面前的,是一栋通体银白的府邸,并不张扬,却处处带着皇室一贯的庄重与奢华。正门很高,两侧的门柱上刻着鲜明的皇室纹章。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幢府邸,正是宗予的太子府。

      门口的侍卫早已等候多时。
      在秦然的脚步落到地面上的那一刻,他们动作整齐地握拳抚胸,垂首行礼。

      秦然的视线从侍卫的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直到她的视线穿过洞开的大门,看到了出现在门边,等着她的冯叔。
      一丝暖流,从她紧绷了一夜的心底涌起。
      是啊,她不是孤身一人。

      稳坐在飞行器里的宗予,顺着秦然的视线,也看到了门边那个与皇室侍卫们格格不入的人。
      ——西北的人。
      宗予只是打量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秦然站在原地,直到目送飞行器重新腾空而起,又很快在不远处的太子府前落下,她才抬脚走进了这座暂时属于自己的府邸。

      身后的房门轻轻合上。
      秦然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
      房间很宽敞,也很精美。柔和的灯光洒在室内,所有的陈设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她只觉得亮。
      秦然抬手,将灯光调暗了半分。

      她走进衣帽间,褪下了身上繁重的礼服和首饰。
      那件礼服实在是太重了,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压得她几乎无法自由呼吸。
      直到换上了轻便的衣装,秦然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终于放松了下来。

      敲门声响了起来。
      “小姐,您在宴会上肯定没吃好,我让陈厨子给您做了碗面条。”门外传来冯叔的声音,他站在门口,手上的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乳白色的汤底里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几根鲜绿的小油菜点缀其间,浓郁的面香瞬间冲散了她满身残存的、冰冷而华丽的皇室气息。

      秦然接过碗,升腾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睛。
      她慢慢挑起一根面条送入嘴里。
      这种滚烫的,带着一点西北特有的咸鲜味道,才让她感觉到自己真的活在人间。

      这碗面很快见了底。
      看着她吃完,冯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眼角的褶皱都弯了起来。
      他动作利落地收好碗筷和托盘,临走时还不忘催促秦然早些休息。

      房门再次合上,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秦然来到窗边的软椅上坐了下来。
      她低头点开终端,指尖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停了一瞬,才拨了出去。

      嘟——
      通话在一秒后接通了。

      “然然。”
      终端的另一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秦然平静了一夜的情绪,仿佛突然被一只大手拨动。她的眼眶难以抑制地,泛起了阵阵酸意。

      “宴会结束了?一切都顺利吗?”爷爷问。
      秦然将自己整个缩进了软椅里,今晚的那些虚伪的祝福与冒犯,都被她暂时抛诸脑后。
      “顺利的,爷爷。”
      她轻轻地笑了笑,“陛下很照拂我,不会有人敢欺负我的。”

      电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另一头的爷爷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秦然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爷爷还是问了出来。
      “殿下……你觉得他怎么样?”
      秦然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空。
      她想到了宗予在宴会上的维护、飞行器里的试探,还有他那极度审视的眼神。
      片刻后,她说道,“殿下很聪明,也很厉害,很多事情不必说出来,他似乎就已经猜出了几分。只是......只是,我有些看不透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看不透是正常的。”
      爷爷说,“要是能被你轻易看透,他就不是被皇家精心培养了二十多年的太子殿下了。”

      听到这里,秦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听起来,爷爷倒是对他的评价很高。”

      “我的评价不重要。”
      爷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说道:“重要的是,你自己喜不喜欢。”

      秦然微微怔住了。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起纱帘。
      她不禁想到宗予那张与皇帝几乎如出一辙的脸。
      还有他说的那句:若是你真的退让,才是真的在有损皇室威仪。
      许久之后,秦然笑了笑,说道,“爷爷,我今天才认识他。”

      电话另一头的爷爷也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被秦然这句带着点无奈的话逗了一下。

      只是很快这轻松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然然,”爷爷的声音沉了下来,仍旧放得很慢,“中央星规矩繁重,不像西北这样直来直去。你身在帝都,可以守规矩,但不要自己受委屈,更不必一味忍着。”
      “你要记着,西北还在,爷爷也还在。”

      秦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坐在西北军部的办公室里那个沉默而高大的身影。
      酸涩感从心底涌上鼻尖,被她再次压了下去。
      秦然无声地长长呼出来一口气,声音平稳地说道。
      “好。我知道了,爷爷。”

      通讯挂断后,终端的屏幕慢慢暗了下去。

      秦然没有离开软椅,她继续一动不动地蜷缩着,如果不是她纤细的手指,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衣角,看到的人准会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温和的风吹起了她鬓角的发丝。
      那么轻、那么柔,在这片静谧的夜晚,她闭上双眼,放任自己的思绪顺着那阵风,回到爷爷的身边,回到遥远的西北。

      西北。
      那片她出生、成长的地方,那片承载了她前半生所有回忆的地方。
      在那里,从来也不会有这样温和的风。
      那里的风,永远冷冽,裹着尘土和沙粒,吹在人脸上时像刀一样锋利。
      她的爷爷,总是风雨无阻地往返在秦家和军部,从不知疲倦。
      无论风有多大、天有多冷。
      他就像是一块沉默的顽石。

      幼年的她,常常裹紧披风,紧紧牵着爷爷干燥、粗粝的手掌,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总是安静地跟在爷爷的身后。
      在半梦半醒间,她时常能听到一墙之隔的办公室里,爷爷正在压低声音与军部的属下交代军务。
      一阵阵利落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
      通讯器的声音响了又响。
      她的爷爷,从来也没有休息的时间。

      一天一天的,她眼看着爷爷的头发变得花白,可是爷爷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就好像在撑着一口不能散的气。
      那口气里,有西北。
      还有她。

      秦家已经空了,除了爷爷和她,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有的,只是一个个被刻在了军功簿上的名字。

      偌大的秦家,最后只剩下了她和爷爷。

      而现在,她也离开了西北,住进了这座由权力筑就的牢笼。
      如今,秦家的宅子里,就只剩爷爷一个人了。

      这里的风不会割人。
      这里的夜空永远明亮。
      可这里,不是她的家。

      秦然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划过,很快消失不见。

      突然,她手腕上的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
      秦然眼底残存的一丝朦胧瞬间褪去。她坐直了身体,方才的酸涩和疲惫,都被她一点点收了回去。
      再次抬眼时,她的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抬手点开终端。
      一道经过三重加密的消息,浮现在她的眼前。
      【目标已登上前往中央星的星舰。】
      【姓名:应理。】
      【预计时间:三日后清晨九点,前往圣哲伦参加大一新生入学仪式。】
      【另:目标已进入太子府重点新生观察名单。】

      看到最后一行字,秦然的目光微微一顿。
      宗予也注意到她了。
      不过,秦然并不觉得奇怪。
      像应理这样的人,只要站到天光下,就不可能被埋没。

      毕竟,她可是将来要屹立在机械巅峰的人。
      也是秦然来到帝都后,真正要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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