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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闭嘴
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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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那场小宴之后,京中的风向变了。
原本那些围着聂双双转的闲话,像是被人从中间剪断了一截。
前一日还有人说,聂家大小姐为一个外男失了分寸。
后一日便有人说,庆国公府小世子自己嘴上不干净,活该挨打。
再后来,又有人提起小世子往日那些旧事。
赌马输银。
纵奴伤人。
逼人卖马。
还有一桩更难听的,说他去年冬日喝醉后,在城外庄子上将一个马夫打得半死,最后国公府赔了几吊钱便压了下去。
这些事原本不是没人知道。
只是从前没人敢说。
如今不知怎么,一夜之间都从阴沟里浮了出来。
浮得很巧。
不指名,不道姓。
偏偏每一桩都能让人想到庆国公府那位小世子。
春桃听见这些话时,气得差点拍桌。
“小姐,我就说那小世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聂双双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她没有说话。
春桃还在继续。
“外头如今都说,小世子被打得不冤。还有人说,小姐那一拳打得好,替不少人出了气呢。”
聂双双低头看着茶盏里浮着的叶片。
那些茶叶一根根舒展开,在水里慢慢沉下去。
她本该松一口气。
流言反转。
庆国公府自顾不暇。
聂家的压力也小了很多。
可她心里却并没有轻松。
太快了。
风向变得太快了。
快得像有人早就把这些旧事攥在手里,只等合适的时候撒出去。
春桃见她不说话,有些疑惑。
“小姐,你不高兴吗?”
聂双双回过神。
“高兴。”
她顿了一下,又道:
“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这些事,怎么忽然都传出来了?”
春桃想了想。
“许是小世子平日作恶太多,墙倒众人推?”
聂双双没有立刻接话。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可她总觉得,不止如此。
长公主府那日,小世子当众失言,确实让庆国公府丢了脸。
可从“丢脸”到“旧事全翻”,中间像隔着一只看不见的手。
那只手不急不缓。
不狠不躁。
甚至没有直接把庆国公府踩死。
只是把小世子过去那些脏污一点点摊开,让旁人自己去看。
比起替她出气,更像是在洗掉她名字上的污泥。
聂双双心口微微一沉。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江漓仙。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觉得自己太荒唐。
江漓仙?
他一个被江家冷待、病弱到吹风都要咳的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何况那日他也只是站在那里。
小世子自己沉不住气,自己说漏了嘴。
她这样疑他,未免太过分。
聂双双闭了闭眼。
系统偏偏在此时响起。
【江漓仙好感度:九。】
没有变化。
只是静静提醒她,那个数值还在那里。
像一根线,细细地牵着她。
聂双双心烦地放下茶盏。
她以前最讨厌这种说不清楚的事。
工作也是。
人也是。
有问题就列出来。
一条一条查。
可现在,她连自己到底在查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查江漓仙有没有问题。
又怕查出来之后,自己先觉得羞愧。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可怜人呢?
如果他真的只是恰好被卷进这些事里呢?
她凭什么一边攻略人家,一边怀疑人家?
聂双双越想越乱。
门外忽然传来聂夫人的声音。
“双双。”
聂双双立刻坐直。
“娘。”
聂夫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刚熏过香的外衣。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又看了看聂双双的脸色。
“听见外头那些话了?”
聂双双点头。
“嗯。”
聂夫人把外衣放到一旁。
“心里不安?”
聂双双一怔。
聂夫人坐到她对面。
“你昨日回来后,便一直心不在焉。”
聂双双低下眼。
“娘,我是不是不该怀疑他?”
聂夫人没有问她怀疑谁。
她只是道:
“怀疑不是坏事。”
聂双双抬头。
聂夫人看着她。
“一个人若只凭可怜便让你不敢问、不敢想、不敢看清楚,那才危险。”
聂双双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聂夫人继续道:
“你可以可怜他。”
“也可以帮他。”
“但你不能因为可怜他,便替他把所有疑点都遮过去。”
聂双双心里发紧。
“可他好像也没做什么。”
“那就看。”
聂夫人道。
“慢慢看。”
“看他说什么,也看他不说什么。”
“看他做什么,也看事情为什么总在他身边发生。”
聂双双怔住。
这话很轻。
却像落到了她心里最乱的地方。
聂夫人并没有教她远离江漓仙。
也没有逼她立刻下判断。
只是让她看。
聂双双低声道:
“娘,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聂夫人沉默片刻。
“我不是不喜欢他。”
她看着聂双双,声音放缓。
“我只是发现,我看不清他。”
聂双双心口一跳。
聂夫人道: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若真被人欺辱多年,身上总会有怨,有恨,有不平。”
“可江漓仙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口井。”
“井水清不清,要看下去才知道。”
“可井太深,便不好看。”
聂双双垂下眼。
“娘,我知道了。”
聂夫人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今日这句知道,听起来倒比前几日真些。”
聂双双有些不好意思。
聂夫人起身,替她把外衣搭到屏风上。
“不过有一件事,你也要记住。”
聂双双抬头。
“什么?”
“庆国公府的确不是好东西。”
聂夫人淡淡道。
“双双,你打得未必不对。”
聂双双一愣。
聂夫人看她。
“只是下次,别让自己落进别人嘴里。”
聂双双忽然笑了一下。
“娘,你和爹真是一家人。”
聂夫人也笑了。
“你爹若在这里,只会说打得好,打得不够。”
聂双双:“……”
确实。
将军府的人,大概都不太适合讲委婉。
听雪居里,阿福低着头,把京中流言的变化说完。
屋里很安静。
江漓仙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窗外天色阴沉,半枯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今日穿着一件浅色宽袍,领口松散,露出一点冷白的颈。
脸色依旧苍白。
却不像病人。
更像一只在暗处梳理尾巴的狐,懒懒抬眼,便能让屋里的人连呼吸都放轻。
阿福不敢看他。
他只看着地面。
“公子,外头如今已经没人敢再说聂小姐和公子的事。”
江漓仙翻过一页书。
纸页声很轻。
阿福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
过了很久,江漓仙才道:
“没人敢说?”
阿福喉咙一紧。
“明面上是没了。”
江漓仙抬眼。
那双浅色眼睛落在阿福身上。
阿福立刻跪了下去。
“公子恕罪,奴才说错话。”
江漓仙看着他。
神情温和。
声音也温和。
“哪里错了?”
阿福背脊发凉。
他宁愿江漓仙发怒。
可江漓仙不怒。
他越是温和,越让人觉得自己像被一根细线吊在半空。
阿福低声道:
“不该说没人敢说。”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
“那该怎么说?”
阿福额角冒汗。
“该说,还没清干净。”
江漓仙垂下眼,继续看书。
“嗯。”
阿福不敢起身。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江漓仙看着书页上的字,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
聂双双这三个字,从那些人口中滚过一遍,像白玉沾了泥。
他不喜欢。
很不喜欢。
那些人可以说他。
说江家弃子。
说病秧子。
说晦气。
说他母亲。
说这些时,他只会记下来。
记到合适的时候,再慢慢还回去。
可聂双双不一样。
她现在还很干净。
心软得愚蠢,亮得刺眼,走进听雪居时,连风都像沾了点热气。
那些人不配把她的名字含在嘴里。
他们的舌头太脏。
脏了,就该洗。
洗不净,便闭上。
江漓仙合上书。
“庆国公府外院那个姓周的管事。”
阿福立刻低头。
“是。”
“他喜欢赌?”
“是。”
“手里有几张借据?”
阿福顿了顿。
“三张。”
江漓仙淡淡道:
“送去他夫人手里。”
阿福心口一寒。
“是。”
“国公府账房那个侄子。”
阿福头低得更深。
“他去年吞过庄子上的银。”
“让庄头知道。”
“是。”
“还有小世子身边那个长随。”
江漓仙抬手,轻轻抚过书脊。
“他嘴快。”
阿福明白了。
“奴才会让他管住嘴。”
江漓仙笑了一下。
阿福立刻改口。
“不是管住。”
“是让他没有嘴快的机会。”
江漓仙这才没有再说话。
阿福额上的汗已经落了下来。
江漓仙声音很轻。
“以后聂双双三个字,不许从庆国公府出来。”
阿福俯身。
“是。”
他不敢问为什么。
也不敢问做到哪一步。
江漓仙说不许,便是不许。
至于别人听不听得懂,那是别人的命。
阿福退下后,江漓仙一个人坐在窗边。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他抬眼,看向廊下那只被他修好的旧风铃。
铜片在风里晃,声音清脆。
昨夜它响了一夜。
其实并不吵。
只是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阿福说给聂双双听的理由。
她果然信了。
信他咳了一夜。
信他因为风铃睡不好。
信那道浅浅的伤,是因为修风铃时不小心划破。
她低头替他上药时,眉心蹙得很认真。
江漓仙垂眼,唇边浮出一点笑。
她疑心还不够重。
但已经有了。
这很好。
太容易骗来的东西,反倒没意思。
她若一直心软,迟早会腻。
她若一边疑他,一边又忍不住靠近,那才有趣。
疑心也是牵绊。
只要她还在想他。
怕也好。
怜也好。
想看清也好。
都好。
只要她还回头。
聂双双这一日没有再出门。
她在屋里坐了半日,终于决定写点东西。
她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列了几行。
第一,江漓仙很可怜。
第二,江漓仙很会说话。
第三,江漓仙出现后,小世子失控。
第四,流言转向太快。
第五,聂夫人说看不清他。
写到第五条时,聂双双停住了。
她盯着“看不清”三个字,心口有些闷。
她不喜欢这个结论。
可她也不能假装没看见。
春桃端着点心进来,看见她在写东西,凑过来看了一眼。
“小姐,你在写什么?”
聂双双迅速把纸盖住。
“没什么。”
春桃狐疑地看着她。
“小姐,你以前写东西从来不避着奴婢。”
聂双双面不改色。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我成熟了。”
春桃:“……”
她显然不信。
聂双双把纸折起来,塞进书里。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完全被系统牵着走。
系统说攻略,她就攻略。
系统说好感,她就信。
可系统只告诉她好感度。
不会告诉她江漓仙真正想什么。
她想回家。
可她也不想稀里糊涂地把自己送进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小姐,外头有人送来一盒东西,说是给您的。”
聂双双一怔。
“谁送的?”
“是听雪居的人。”
春桃立刻睁大眼。
聂双双心口也轻轻一跳。
“拿进来。”
小厮很快捧进来一只细长的木盒。
木盒不算贵重。
但很干净。
没有多余花纹,只在盒角刻了一片细小的雪纹。
聂双双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一小瓶润喉丸。
旁边压着一张小笺。
字迹清瘦。
很漂亮。
只有一行。
【昨日水榭风重,聂小姐多保重。】
没有署名。
可她知道是谁。
聂双双看着那张小笺,心口忽然乱了一下。
春桃在旁边小声道:
“江公子自己还病着呢,倒记得小姐昨日说话多。”
聂双双没有说话。
她伸手拿起那瓶润喉丸。
瓶身是温的。
像刚被人握过。
她想起江漓仙站在水榭廊下,对她说:
今日是我连累你了。
又想起聂夫人说:
看他说什么,也看他不说什么。
聂双双垂眼看着那张小笺。
他送来这盒东西,确实体贴。
可体贴得太准。
准到像一根线,轻轻绕住她心里刚列出来的那些疑点。
她明知道自己该继续想。
可那一句“多保重”,还是让她心软了一下。
聂双双低声道:
“江漓仙。”
春桃问:
“小姐?”
聂双双回过神。
她把木盒盖上。
“收起来。”
春桃点头。
“放哪儿?”
聂双双顿了顿。
“放我书案上。”
春桃立刻笑了一下。
聂双双看她。
“你笑什么?”
春桃连忙摇头。
“没什么。”
聂双双:“……”
她觉得这丫头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
那一夜,庆国公府出了几件小事。
外院周管事的赌债被他夫人知道,夫妻二人在院里吵了一夜。
账房侄子吞银的事被庄头捅了出来,国公爷气得砸了一只砚台。
小世子身边那个最爱传话的长随,夜里不知惊了什么,滚下台阶,磕掉了两颗牙。
都是小事。
不伤筋,不动骨。
甚至算不上风波。
可从那一夜后,庆国公府里再没有人提聂双双。
一个字都没有。
他们像是忽然学会了什么叫慎言。
而听雪居里,江漓仙照旧坐在窗边看书。
阿福跪在门外回话。
“公子,都办妥了。”
江漓仙没有抬头。
“嗯。”
阿福等了片刻,见里面没有再开口,便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屋里重新安静。
江漓仙慢慢翻过一页书。
烛火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苍白,清贵,漂亮得像一尊被供在冷殿里的玉像。
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与夜里那些细碎的狼狈有关。
他只是轻轻抬手,把窗边那只风铃拨了一下。
铃声清脆。
响过一声,又静下来。
江漓仙垂眼,像是想起什么,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
聂双双大概已经收到那瓶润喉丸了。
她会不会吃?
不重要。
她会看见。
会想起他。
会疑心。
也会心软。
这样便够了。
他不急。
猎人等猎物入林,从来不怕多绕几步路。
只怕猎物不回头。
可聂双双已经回头很多次了。
一次比一次慢。
一次比一次犹豫。
也一次比一次离不开他的影子。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声。
屋外夜雨落下。
很细。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一点一点织成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