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最后一天 不欺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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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夏安。趁我还记得你。”
“醒醒，夏安。你答应过不会再丢下我。”
“醒醒，夏安……”
耳边的声音喋喋不休地打搅她的美梦。
夏安不情愿地睁开眼，望见头顶葱郁的绿意。她缓缓眨了眨眼睛，和横枝上的鸟儿大眼瞪小眼。
“你终于醒了。”余乐有些焦急。他捏了捏夏安的脸颊，似乎在确认她的真实性。
“你是谁？”夏安决定和他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打搅别人的美梦是要付出代价的。
余乐一怔，苦笑攀上他的眼角眉梢。
“你又忘了。”
他微微摇头，又注视着夏安的眼睛，眉头蹙在一起。
那般忧郁的神色，夏安很少能在余乐脸上见到。
“这次的遗忘间隔变长了一点。”余乐自顾自道。
他握住夏安放在膝盖上的手，对她微笑：“都会好起来的，至少我还记得你。”
夏安有点心虚，她避开了余乐的视线，不再去看他的眼睛。
“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她试图弥补她的玩笑。
“乐意之至。”余乐的记忆也已经变得模糊，好在有关夏安的点点滴滴都还算清晰。
他讲起坟地的两次相遇，讲起大学里的恋爱游戏，讲起摩天轮上的吻，讲起许多悲伤又美丽的瞬间。
夏安第一次觉得余乐如此唠叨，她还以为他不会把那些琐事铭记于心。
但她有点不服气，爱人的讲述并不总是真实的，余乐剜掉了自己腐烂的苦痛，只将虚幻的美好呈至眼前。
“听起来有点假。”她赌气地评论道。
“你得讲讲你自己。”夏安提出新的要求。
余乐停了下来，他揉揉太阳穴，仰头看向那片充满生命力的绿意。春天已经来了，在记忆的乱流中到来，也不知何时会从记忆的乱流中溜走。
“我不记得了。”深深浅浅的绿在他的眼中蔓延，生长又腐烂，变作灰蒙蒙的尘埃。
一只手伸过来，拂去了眼前的尘埃。
“我记得。”他听见她的声音。
余乐笑了，他握住眼前的手，细细摩挲了一会儿，又慢慢把那只手往下拉，轻轻献上一个吻。
“你答应过我不再开这样的玩笑。”他说。
夏安触电似地把手抽出来，装傻充愣道：“什么玩笑？”
“遗忘。”余乐揽住夏安的肩头。
夏安靠在余乐肩上，继续装傻：“那只能说明我把这个承诺也忘了。”
“那我再告诉你一遍，你再答应我一遍。”余乐弯下头，脸颊贴着夏安的头顶，毛茸茸的碎发搔刮着他的脖颈，痒意泛上来，挠着心。
“不欺骗，不背叛，不抛弃，不遗忘。”夏安先一步把承诺的内容说了出来。
她颇为得意地昂起头，用脑袋拱了拱余乐。
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太过欢快，树上的鸟儿齐齐向下望。笑声也许激发了鸟儿们的兴趣，它们唱了起来，为不知名的人儿歌唱。
“你的记性比我好。”余乐晃晃头，又用拇指按揉着太阳穴，“等会儿有人要来采访我们，你应该也记得吧，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事情。”
“不记得。”夏安茫然地摇摇头。
这件事她真不记得。
余乐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你又骗我，明明是你去申请特批来的。”
“我吗？”夏安仔细想了想，混乱的记忆没有规律，她在一堆废墟中寻寻觅觅，只找到了余乐的身影。
“真不记得了。”夏安诚实地回答，她倒在余乐的怀抱里，暖融融的气息弥漫在身周，“说明采访不是重要的事。”
她点点头，对自己的判断表示肯定。
“不重要？”余乐笑着反问，他想他得把采访的流程给夏安讲讲。
“不重要。”夏安再次强调。
她用双手环抱住余乐的腰，笑道：“最重要的人就在身边，其他都不重要。”
余乐佯装挣扎，夏安抱得更紧。
“不欺骗，不背叛，不抛弃，不遗忘。”夏安把两人的约定重复了一遍，她看着余乐的眼睛，“虽然采访不重要，但既然我忘了，就请你把它重新讲给我听吧。”
“当然。”余乐张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夏安坐直了，好整以暇等他开口，却眼睁睁看着余乐的神情逐渐呆滞。
“你是谁？”他问。
风吹过来，摇乱头顶的枝叶，阳光跌落下来，洒在她和他的身上。可夏安却不觉得温暖，光凉丝丝的，直透进心里去。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两位老师久等了。”记者和摄影师走了过来。
记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方盒。
“我们先来拍摄求婚的场景吧，和之前沟通的流程一样。”记者打开方盒，露出一对红宝石婚戒。
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鲜艳的红跃动着，像一簇燃烧的火焰，旺盛地烧进夏安的眼睛。她很喜欢这对戒指，她想起来了，这对戒指是余乐订的，但余乐已经忘记了。
“抱歉，你得重新讲下流程，出了一点状况。”夏安歉意道。
她从记者手里接过方盒，又把方盒递到余乐眼前。
“你有想起来一些事吗？”
余乐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红宝石戒指，又抬头看向夏安的红色眼睛。
记者明白了当下的状况。
她提前做了功课，今天的采访者是两位全面性遗忘患者，他们没法记住过去，也没法留住现在，每一天醒来都有可能是全新的一天。根据医生的反馈，两位患者的病情在近期得到了一定的控制，但遗忘还是会随时发生。
没人知道遗忘什么时候会到来，但遗忘注定到来。
“我们得离开这里。”余乐抓住夏安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忌惮地看着记者和摄影师，挥舞手臂，想要驱赶走她们。但他脚步虚浮，几乎连路都走不稳了，钝痛像把锤子般敲打着他的头，他大口喘着粗气，却仍把夏安护在身后。
“他们没有恶意，我们是安全的，冷静点，余乐。”夏安走上来，要把余乐拉到身后。
婚戒在拉扯中掉落到地上，尘土沾上戒面，红色的光芒黯淡下去。
记者和摄影师则连连后退，她们举起双手，尽力表现出自己的友好。
“离我们远点。”余乐没有力气了。
他坐在长椅上，紧紧握着夏安的手。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现在是安全的。”夏安揽住了余乐的肩头，她努力挺起腰背，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些。
“麻烦你重新讲下流程。”她对记者说。
记者捡起地上的婚戒，从口袋里掏出手巾，细细擦拭干净，再把戒指装进黑色小方盒，递回到夏安手上。
“我们先拍摄求婚的场景，然后两位带着戒指接受大约半小时左右的采访，采访会问到你们的人生经历和选择……”
“社会接受了吸血鬼和人类的爱情？”夏安忍不住打断了记者的话。
记者微微点头，看向长椅上相互依偎的恋人。
“社会在发展，科技在进步，人们在改变，大概只有你们经历过那段历史。”
夏安看着记者，又透过她看向很远很远的远方。
“我们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你们来记录历史？”夏安问记者和摄影师。
记者没有回答，摄影师打开了机器。
“我们可以先带上戒指吗？”红宝石婚戒倒映进夏安的眼睛。
记者看看夏安，又看看一旁紧绷的余乐：“可以，那等最后我们再补录一个求婚的画面吧。”
夏安先给自己戴上戒指，再轻轻捞起余乐的手，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戒圈有点偏小，卡在第二个指节上。夏安不敢再使劲。
余乐抬起手指，用力往下挤到头，皮肤剐蹭得泛红。
“好了。”他得意地晃了晃手，向夏安邀功。
夏安鼻子发酸，却流不出泪水，眼眶里干干的。
“别再为我流泪。”余乐抚摸着夏安的脸颊。她每次露出这般神情，都是要流泪的，可这次却没有，他有点庆幸，又有点失落。
夏安闭上眼睛：“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
她睁开眼，看向记者：“我们开始吧。”
记者掏出笔记本，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根据相关资料，我们了解到两位在很久以前就自愿加入了试验，试验会有不可预计的副作用，比如失忆、身体麻痹、神经受损，严重可能致死，两位为什么愿意参与到其中来？”
“自愿？”余乐的头又痛了起来，记忆像碎玻璃扎着他。
“副作用让我没法流泪，倒也不算坏事。”夏安打了个岔，把问题糊弄过去。她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会来到这座医院，仿佛她生来如此，从未逃离过这里。
记者又问了许多问题，大多数时候都是夏安在作答。
余乐在一旁静静听着，他靠在夏安身上，闻见青草和泥土的香气，鸟儿在枝头歌唱，风送来它们的歌声，也送来过去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还爱彼此吗？在漫长的岁月里，面对混乱的时空和记忆，你们还爱彼此吗？”
“当然。”余乐先一步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欺骗，不背叛，不抛弃，不遗忘。”
夏安沉默了很久，她看向他，一个陌生的苍老的面容。
“你是谁？”她问。
余乐颤颤巍巍站起来，单膝下跪，牵起她的手，在红宝石上落下一个吻。
摄影机记录下了这一刻，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树下相拥，两个年轻炙热的灵魂在树上歌唱。
她和他在遗忘中相爱，又在相爱中遗忘。
历史忘记了，历史依然铭记。
采访的结尾如此写道。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最后一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