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面谈 今天的咕叽 ...

  •   今天的咕叽醒得很早。

      她从小床上翻下来,光脚踩过地毯,跑到客房门口。门虚掩着,她踮起脚推开一条缝。魔王林若雨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扎头发。银发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咬着一根发绳,两手拢着头发往脑后梳,动作和妈妈一模一样——先分三缕,再编成松散的辫子,最后用发绳绕三圈。绕完以后用手指顺了顺发尾,偏过头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妈妈?”咕叽小声喊。

      魔王林若雨转过头。彩色头发的小孩趴在门框上,好奇地看着她。“你好呀,小可爱?”

      “唔……不是妈妈。”咕叽回头望了眼主卧的方向,又看了看魔王林若雨,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们一起去找妈妈。妈妈送我上学。”

      她牵住魔王林若雨的手往外走。

      那只手很小,指节软软的,握在她掌心里像一团刚出炉的小面包。她握过剑,握过笔,握过酒杯,但没有握过小孩的手。她没有低头看。但她握紧了。

      咕叽牵着她走到主卧床边,小手从她掌心脱开,搭在林若雨的胳膊上摇了摇。“妈妈——起床啦——”

      “唔……咕叽啊,等妈妈几分钟就好。”林若雨被摇醒了,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回过神来,她发现除了咕叽,面前还站着魔王林若雨。“……你在这干嘛?”

      “这个嘛……”魔王林若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咕叽去上学能把我捎上嘛?我想看看你们这的学堂是怎么教学的。”

      “随意。”林若雨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指了指窗外,“你去找听风吧,它认得路。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我妹妹。”

      “好。”魔王林若雨点了点头,牵着咕叽走出魔王城。她在咕叽面前蹲下来,把咕叽被风吹歪的小帽子正了正——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好像蹲下来、伸出手、正一正那顶小帽子,是某种被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但她没有去想这件事。她只是蹲在那儿,看着咕叽帽子底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咕叽,你就喊我姨妈吧。”

      “好,姨妈~”

      听风从书房窗口飘出来,稳稳停在她们面前。

      魔王林若雨的手僵住了。

      光誓。这把剑她认识。她那个时空也有这一把,握在萧凝冰手里,每次出鞘都带着三百年追杀她的惯性。剑身上的每一道符文她都熟悉,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它们的位置。但光誓不会自己飘。光誓不会等人踩上去。光誓更不会在看见她的时候,把剑身放低半寸。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摸剑身。听风又放低了一点。她确信了——它在让她上来。

      她抬脚踩上去,手指下意识攥紧。

      听风稳稳地升起来,往学堂方向飘去。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她往下看——田垄整整齐齐,行政厅的屋顶泛着暗光,边境哨站的石墙在远处缩成一个小点。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魔界。那里的田垄没有这么整齐,行政厅里堆满了请愿书而她很久没有批过。而萧凝冰……昨天还追着她在砍。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听风。剑穗被风吹起来,一晃一晃的,很悠闲。

      她慢慢松开了手指。

      上课时,魔王林若雨在教室后排找了把空椅子坐下。苏染正在黑板上写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孩子们埋头抄写。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细碎碎,像春天的小雨落在瓦片上。魔王林若雨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坐下来,但更让她意外的是她坐得很安稳。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咕叽身上。

      咕叽握着铅笔,手指在微微发抖。她还没习惯控制手指的力度。她写了一个“春”字,横平竖直,但最后一横拖得太长,占了大半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这一行圈起来,在旁边重新写。第二个“春”字的最后一横收住了。她停下来看了看,然后继续埋头抄。

      柳青青凑过来,小声说:“咕叽,你的字写得好好。”两个小孩头挨着头,彩色头发和黑色的小揪揪蹭在一起,铅笔在纸上继续沙沙地响。

      魔王林若雨看着咕叽的背影看了很久。苏染收了孩子们的抄写本,给每个人贴小红花。咕叽的作业最后一行旁边,小红花贴得有点歪。

      咕叽低头看了看那朵歪掉的小红花,把自己圈掉重写的那个“春”字指给柳青青看:“这个没写好。”然后又指了指小红花:“这个歪了。”

      柳青青凑过来端详了一会儿,认真地点评:“没关系的,都很好看。”

      苏染走到后排,把一叠作业本轻轻放在桌角。“这是孩子们刚才交上来的抄写。”

      魔王林若雨低头翻了翻,翻到咕叽的那一页。字迹歪歪扭扭,但每行都抄得完整。她把作业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幅画——深紫、天蓝、淡紫三种颜色的月亮,旁边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龙,爪子比脑袋还大。小龙旁边站着一个彩色头发的小人,站在月亮上,冲下面挥手。

      “她昨天画的。”苏染说,“她说,月亮可以是彩色的。”

      魔王林若雨看了很久。她把作业还给苏染,抬起头。

      “很天马行空的想法。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也像她们一样富有想象力呢。”她顿了顿,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不过,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变成了无聊的大人呢?”

      她低头看着那张作业背面的画,彩色月亮,歪歪扭扭的小龙,站在月亮上的小人。

      八强赛结束得很快。萧凝冰仍旧是毫不费力的取得了胜利。回到魔王城,她往书房走。拐过走廊弯角时停住了。

      书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天蓝色的短发,深灰色便装,站姿笔直。她站在书房门口,没有敲门。

      勇者萧凝冰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我在等你。”

      萧凝冰没有问“等多久了”。她走过去,推开书房门。“进来吧。”

      这是她们第一次面对面坐着,没有隔着走廊的距离。萧凝冰坐在书桌后,勇者萧凝冰坐在沙发上。她坐在那里,手指虚搭在膝盖上。

      “今天比赛赢了?”勇者萧凝冰问道。

      “嗯。下一场是四强。”萧凝冰说。

      勇者萧点了点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抬起头。

      “为什么要去打比赛?我不认为‘我’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萧凝冰听完后愣住了。她想了想,笑着回答道:“因为有人想要看我夺魁的样子。”

      “……是因为林若雨吗?我能否问一下,在你看来,你和她算得上是什么关系?”

      萧凝冰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怎么说。她和林若雨的关系,如果要写下来,大概能写成一套比议会草案还厚的卷宗。但对面这个人不是来查档案的。她问的是“具体”——不是定义,是证据。

      “……她会在深夜缝我的袖口。”萧凝冰开口,声音很轻,“就着床头那盏灯,把破口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直到针脚齐了为止。她以为我睡了,但其实我醒着。”

      勇者萧凝冰没有说话。

      “她会在我批文件批到忘记吃饭的时候,把点心推到手边。什么也不说,就盯着我笑笑,推完就走。她会给咕叽做帽子,给辰昏缝小袋子,给蓝泡泡准备水盆。她会在变小后赖在沙发上不起来,要我抱着去卧室……”

      勇者萧凝冰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具体是什么关系,我想,”萧凝冰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就是每天都是这些小事,加起来,就是一辈子。我和她一起度过的一辈子。”

      沉默。很长的沉默。

      勇者萧凝冰再度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你对过去的自己怎么看?”

      萧凝冰想了想。

      “过去的我,很强。知道每一场仗该怎么打,知道每一个战术该怎么拆解。不过不知道点心推到手边的时候该说什么,不知道小孩趴在背上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有人深夜缝自己袖口的时候应该装睡还是转身。”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过去的自己,没有她。她和咕叽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勇者萧凝冰垂下眼。没有回应。只是把右手从膝盖上拿开,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没有攥紧。掌心朝上,空空的,像是在等什么。

      “唯一的……亲人吗?”

      ——————

      葛朗今天穿了一双新鞋,走起路来吱吱响。他正在核对新剧目的道具清单,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夏禾探进半个身子,身后跟着一个人。

      “葛朗老师,苏老师来参观剧团。”

      苏染站在夏禾身后,银白色的长发盘成低髻,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衫。她微微欠身。“打扰了。”

      葛朗的新鞋在地上吱地尖叫了一声。他的目光在夏禾和苏染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夏禾的耳朵是红的——不是那种害羞时从耳垂开始泛红,而是整只耳朵已经烫了很久,连耳廓都泛着热。他记得那对耳朵在剧团排练的时候,不管多热多累,可从来没红过。

      “小唐。”葛朗压低声音,把道具清单卷成筒状,戳了戳旁边正在整理戏服的小唐,“昨天夏禾翘班,干什么去了?”

      小唐抬头看了他一眼。“约会啊。”

      “和谁?”

      小唐悄悄指了指苏染。“青石学堂的苏老师。”

      葛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翘班约会?

      他快步迎上去。“苏老师!欢迎欢迎!我们剧团虽然不大,但道具齐全,戏服精致,水母队走位精准——夏禾,你带苏老师参观参观。”他把夏禾往前推了一步,推到苏染旁边,然后退后。

      夏禾站在苏染旁边,手不知道放哪儿。苏染看着她装作忙碌的样子,发出一声轻笑。

      “这里是排练厅?”她问。

      “嗯。”夏禾点了点头。

      苏染看着舞台上方飘着的水母队,眼睛微微亮了一点。“那些水母,会发光吗?”

      “会的。粉紫色的,排成队形的时候特别好看。”夏禾说到水母队的时候,声音终于稳了一点,“中间那只淡紫色的水母叫蓝泡泡,是领队。它今天休息。昨天排练累了。”

      “排练什么?”

      “一个新队形。”

      苏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们走到道具间,架子上按长短排着道具剑。剑刃上刻着精细的花纹,是夏禾一把一把画了图纸找人打的。

      苏染拿起一把,掂了掂。她的手握教案握惯了,握剑柄的姿势有点别扭。夏禾想都没想就说了一串修正要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苏染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昨天在茶馆里,是不是不知道怎么拿茶杯?要不下次换我教你?”

      夏禾的脸瞬间红了。耳朵又开始发烫——她知道,她不用摸也知道。现在她觉得她的耳朵大概已经出卖她出卖到全剧团都知道了。但她没有转开脸。她看着苏染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没有。主要是当时茶太烫了。”

      苏染的嘴角向上扬了扬。“可我怎么感觉,你的耳朵,比茶杯烫哦?”

      夏禾的耳朵彻底烧透了。

      葛朗在门口探头探脑,手里的小本本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把本子合上,转身往茶水间走。新鞋没有再吱吱响。他决定等苏染走了之后再补充记录。

      【章末小剧场·苏染的手记】

      二月二十三日。

      今日放学后去了剧团。夏禾说“排练厅很小”,其实我感觉不小了。水母队在舞台上飘着,她说是昨天排练累了,今天休息。那只叫蓝泡泡的水母是领队,还会自己领队形。

      她带我看道具间。剑架上每一把剑都按长短排好,她说剑刃上的花纹是她画了图纸找人打的。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说完之后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动作好可爱。

      我拿起一把剑,问她“要不下次换我教你怎么握茶杯?”。她解释道“是茶太烫了”。我说“可我怎么感觉,你的耳朵,比茶杯烫哦?”

      她说不出话了。

      其实她偷偷欣赏我的视线还是很明显的,眼睛就像孩子们一样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盯着我。虽然她的目光和之前那几个小混混一样都是直接的打量,但我并不讨厌。

      周三等着她来学堂。我会提前把茶泡好。这次不用茉莉花,用月光兰来泡。(这一段文字底部用红笔划了一道很粗的线)

      希望她不嫌弃。

      【章末小剧场·魔王林若雨的日记】

      来到异界的第二天。

      今天骑了光誓——准确的说,它不叫光誓了。咕叽和这个世界的我,都叫它听风。它让我踩上去。我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还是绷着的,三百年的恐惧,一时缓不过来。

      学堂的苏老师问我是谁。我差点说“我是魔王”。后来想起来,另一个我说如果有人问就说我是她妹妹。

      好奇怪。我这辈子没有当过妹妹。

      咕叽写了一行字,最后一个横写得太长了,她圈掉重写。我在旁边看着。

      我以前学写字也是这样的吗?有点忘了。

      下午回去的时候,听风又放低了半寸。似乎是感受到了我早上的紧张。这次我的手没有攥紧。

      话说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萧凝冰,她去哪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