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寻踪》一溪云儿

17、稚女长成

　　　　岁月悠悠，光阴悄然流淌。
　　自从那场大雪天阴差阳错、叶家与她两两寻人、次次擦肩而过之后，一晃，便是整整十年。
　　初至慕容神剑山庄的头两年，苏雨霖心底还牢牢拴着京城叶府。
　　那时她不过六七岁，孤身流落，满心都是归家的念想。白日守在山庄山门处，望着蜿蜒下山的古道痴痴等候，逢着下山采买物资的庄内弟子，总会攥着衣角小声询问，眉眼盛满忐忑与期盼：“师兄，山下可有京城来的人？可有一户姓叶的人家，在寻找走失的小女儿？”
　　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摇头。
　　夜里孤枕难眠，年幼的小姑娘常常蜷缩在床角无声落泪，想念温柔和善的叶伯母，想念处处护着她的兄长叶少辞。可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彻底落空，心口那点滚烫的归思，终究在山庄岁岁安稳的清风里，慢慢被抚平、被安放。
　　她渐渐放下过往，彻底扎根在了这座隐于青山云雾，远离尘世纷争的慕容神剑山庄。
　　这里没有叶府深宅永不停歇的勾心斗角，没有嫡姐叶霜日日明嘲暗讽的刁难排挤，更没有赵姨娘笑里藏刀、步步算计的阴冷人心。
　　山间清风无恙，庄内人心纯粹，烟火温柔，岁岁无忧。
　　山庄上下所有人，皆敬重善待于她，而陪在她身边最久、护她最深的人，从来都是慕容飞雪。
　　长她两岁的慕容飞雪，见证了她初来山庄时怯懦胆小、不敢与人言语的模样，便从一开始，就把这份小心翼翼的怜惜，变成了长达十年的偏爱与守护。
　　年少稚童时，他知她怕生，不爱与山庄其他孩童嬉闹，便日日陪着她独处。春日进山，替她摘下枝头最嫩的桃花，编成小巧花环戴在她发间；盛夏夜晚，坐在庭院石阶上，替她驱赶蚊虫，仰头陪她看漫天星河；秋日捡来金黄银杏叶，夹在她的书卷之中；寒冬落雪，怕她畏寒，早早将暖炉备好，还会踏着厚雪，进山为她捕捉温顺的小白兔，寻遍山林，找来她爱吃的蜜饯果糖。
　　彼时小小的苏雨霖捧着温热的糖块，抬眸望着眼前眉眼干净的少年，小声道谢：“多谢飞雪哥哥。”
　　慕容飞雪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眼底满是温柔：“无需道谢，往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一语承诺，便是十年践行。
　　待二人年岁渐长，告别孩童懵懂，朝夕相伴依旧从未间断。
　　庄主慕容复心疼苏雨霖身世孤苦，又见她温顺懂事、心性坚韧，与山庄缘分极深，在她十一岁那年，正式收她为义女。
　　大典之上，慕容复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山庄：“今日，我收苏雨霖为义女，入慕容族谱，此后，你便是山庄义小姐，飞雪，往后你需护好妹妹，二人互帮互助，不可疏离。”
　　白衣少年立于一侧，垂眸看向身侧身着浅粉罗裙的少女，郑重躬身应声：“孩儿谨记父亲教诲，此生必护雨霖一世周全。”
　　自此，二人以兄妹相称，名正言顺朝夕相伴，岁岁年年，形影不离。
　　慕容复悉心栽培二人，诗书礼仪、琴棋书画、剑术武学，无一不教。
　　苏雨霖天资聪慧，悟性极高，又深知自己无依无靠，唯有自强方能立足，故而十年勤学，从无懈怠。
　　而慕容飞雪始终伴她左右，陪她一同成长。
　　每日破晓，天光刚破开山间浓雾，演武场上便准时出现两道身影。
　　白衣少年身姿挺拔如松，长剑出鞘，剑势凌厉潇洒，剑气扫过，卷起满地落英。他总会刻意放慢招式，一步步耐心引导身侧少女，柔声提点：“雨霖，手腕再稳一些，脚步不要慌乱，出剑不必急躁。”
　　苏雨霖握着长剑，跟着他的招式缓缓起落，白衣翻飞，身姿轻盈宛若山间流云。偶尔招式出错，身形不稳险些摔倒，慕容飞雪总能第一时间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腰肢，将人护在怀中。
　　贴近之时，少年清浅的墨香萦绕鼻尖，苏雨霖总会耳尖微红，慌忙站直身子，低声道：“多谢飞雪哥哥。”
　　慕容飞雪指尖微顿，不动声色收回手，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缱绻，嘴上却依旧是兄长的温和：“练剑难免失误，不必紧张，我一直都在。”
　　暮色西垂，晚霞铺满青山，二人便一同去往藏书楼。
　　烛火摇曳，墨香袅袅，两人对坐于长案两侧，一同研读诗书，一同临摹书法。苏雨霖写字时手腕时常发酸，写到一半便会轻轻揉着手腕，神色略带倦意。
　　每到这时，慕容飞雪便会放下手中书卷，自然地伸手，轻轻替她揉捏手腕，力道轻柔恰到好处。
　　“今日练字太久，歇歇吧。”他望着她温婉清丽的侧脸，轻声开口，“不必逼自己太过刻苦，有我和义父在，你不必事事逞强。”
　　苏雨霖抬眸，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心头轻轻一颤，又慌忙低下头，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轻声回应：“我不想一直被你们庇护，我想自己也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那我便陪你一起变强。”慕容飞雪脱口而出，语气认真而坚定，“你想练剑，我陪你晨昏习武；你想读书，我陪你日夜共读。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陪你。”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十年时光，藏满数不尽的温柔互动。
　　春日桃花盛开，他陪她漫步桃林，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
　　夏日荷塘风起，他陪她泛舟湖上，听风赏荷，闲话日常；
　　秋日枫叶满山，他陪她登高望远，将最美的红叶尽数赠予她；
　　冬日大雪封山，他守在暖阁之中，陪她煮茶赏雪，共度寒宵。
　　山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位清冷寡言、剑法超群的少庄主，唯独对义妹苏雨霖格外不同。他对外人疏离淡漠，唯独对她耐心至极，事事迁就，处处偏爱，眼底的温柔，从来只为她一人而流露。
　　十年朝夕，早已超越寻常兄妹之情。
　　慕容飞雪清楚知晓自己的心意，从年少初见心生怜惜，到长大之后情根深种，他满心满眼，从来都只有苏雨霖一人。只是碍于兄妹名分，又知晓少女心底还藏着幼年走失的过往，他从不敢贸然表露心意，只愿以兄长之名，长久守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安稳。
　　而苏雨霖，也早已习惯了生命里时时刻刻都有慕容飞雪的存在。
　　难过时，是他耐心安抚；迷茫时，是他悉心开导；遇险时，是他挡在身前。这十年温柔陪伴，早已填满了她幼年所有的孤独与伤痛，他是她绝境里的依靠，是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心安。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会悄然翻涌。
　　她会模糊想起京城叶府，想起年少时护着她的少年兄长叶少辞。可那些记忆早已泛黄模糊，远不及身边十年朝夕相伴的人真切温暖。
　　她以为，前尘往事早已彻底落幕，往后余生，她便会一直在这座青山山庄里，陪着义父，陪着慕容飞雪，安稳平淡，终老一生。
　　却不知，千里之外的京城，叶少辞十年间始终未曾停下寻她的脚步，执念深埋心底。
　　只是这份远方的寻觅，遥远又渺茫，暂时还惊扰不到山间安稳的岁月。
　　今夜山间落雨，雨打翠竹，声声清幽。
　　苏雨霖凭窗而立，望着窗外朦胧雨雾，神色淡淡，心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慕容飞雪端着一杯温热的姜茶缓步走来，将茶杯递到她手中，指尖不经意相触，暖意相融。
　　“雨夜天凉，喝杯姜茶暖身。”他站在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窗外烟雨青山，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声开口，道出藏了许久的心里话，“雨霖，十年相伴，于我而言，你从来都不只是妹妹。”
　　少女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白衣少年，眼眸微睁，满是错愕。
　　雨风穿窗而入，吹动二人衣袂。
　　少年目光炙热而认真，直直看向她，没有半分躲闪。
　　十年隐忍，一朝心动袒露。
　　而远山暗处，一丝极淡的陌生气息悄然掠过，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安稳十年的桃源岁月，看似依旧平静，可藏在平静之下的心意告白，以及远方悄然靠近的血脉故人，终究要打乱这份独属于二人的朝夕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