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凉夜旧痕 夜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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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地下停车场最暗的角落里，陆霆萧的车停了快两个小时。烟盒空了最后一根，他捏着皱巴巴的铝箔纸，火星在暗夜里明灭了一下，又很快被吞进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涂然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伴手礼选了两款普洱，叔叔阿姨爱喝，我就定了这款，样品下周送到你单位给你看看？”
字里行间全是妥帖周到，像她这二十年来的样子，永远懂事，永远不给人添麻烦。
他盯着那行字，视线慢慢失焦，思绪顺着二十年前的山风，刮回了北山露营地那场再也醒不过来的意外。
那年他十三，涂然十岁。
两家是世交，父亲陆正国是市检察院院长，母亲是副检察长，涂明远夫妇是业内有名的刑辩律师。
相交十几年，联手办过不少大案。那桩国宝走私案啃了半年，父母顶着压力把主犯送进了监狱，结案后两家人约着去北山露营庆祝。
年幼的他闹着着要往森林深处走，拽着父亲的胳膊晃：“爸爸，同学说里面有野生蓝莓林，还有瀑布，你陪我去看看呗。”
父亲手里忙着搭帐篷，笑呵呵地说：“一会爸爸搭完帐篷就陪你去好不好？”
涂然的妈妈沈慧听见了，笑着道：“你涂叔叔正准备去瀑布边打水，不如就让他顺便陪你去吧！”
涂明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走，叔叔陪你去，你帮我拎桶好不好？”
小小的陆霆萧瞬间眉开眼笑，激动地应着。
涂然怕山里的虫子，噘着嘴不肯跟，留在营地缠着妈妈玩。
两人往林子里走了快半小时，越走越偏，涂明远还笑着说 “这地方偏，蓝莓肯定多。”
陆霆萧只记得自己跟着涂明远找到了那片蓝莓，摘了满满一框，又走向瀑布边打水，正打着水，就突然失去了知觉。
等他醒来，已经在救护车的担架上，旁边两个担架也躺着人，可是那二人已经被盖上白布遮上了脸。
后面的事，是许久以后陆霆萧的母亲流着泪告诉他的。
那天，他跟涂明远离开营地后，他们这边等了好久不见人，沈慧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他们说：“我前两年跟朋友来过这片山，路熟，我去找找他们。”
陆霆萧的父母不放心，要跟着她一起去，她说：“然然不敢去，你们帮我在这陪着她吧！我很快就回来，放心吧！”
她走了才十几分钟，林子里就传来了两声闷响，像闷雷，又像重物砸在地上。
他们后来是被巡逻的护林员找到的，他躺在瀑布水潭边昏睡过去，而涂明远夫妇，都倒在了瀑布附近的灌木丛里，没了气息。
警方后来定案：“杀手埋伏在营地附近，本来目标是陆正国夫妇，因为涂明远单独带着男孩，被误认成了目标。”
葬礼上，红着眼的陆正国夫妇抱着涂然说：“以后陆家就是你的家，等你长大了，就让霆萧娶你，陆家护你一辈子。”
他站在旁边，看着十岁的小姑娘抱着黑白遗像，安安静静的，像个被抽走了魂的瓷娃娃。他没说话，只重重地点了头。
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闹着要去摘蓝莓，涂叔叔就不会陪着他进林子，沈阿姨也不会去找人，两个人就都不会撞上杀手。
两条人命债，是他欠陆家的，他一生都还不完。
陆霆萧闭上眼，把脸埋进掌心。
二十年来，他牢牢记住父母的话，把他当一生的妻子守护。
替她摆平学校里的霸凌，帮她挡掉工作上的麻烦，答应娶她，给她一个安稳的家，都是应该的。
痛失双亲以后的涂然没有安全感，严防死守的守着他。
因为他从上初中开始，就不乏追求者，涂然生怕有女生接近他把他抢走，甚至有些偏执。
有时候他也觉得窒息，可想到那两条人命，他也就任她去了。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责任大于天，喜不喜欢，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直到今晚的路灯下，叶璃拉着他的领带吻上来的瞬间。
唇上的温度、她发间的香味、腰上收紧的力道，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雷，劈碎了他守了二十年的责任。
他才知道，原来心动是这种感觉，不是习惯，不是责任，是心脏撞得肋骨发疼的失控。
可他没资格。
他欠涂家两条命，一辈子还不起，他没有说“不”的资格。
指尖无意识蹭过唇角，还留着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口红香味。他忽然想起叶璃临走前说的话 ——“明早你的办公桌上，会有别的你想要的东西。”
不用想也知道，是顾艳涛案子的补充证据。
她总是这样，干脆，利落，永远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陆霆萧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的黑暗发怔。
他的人生从来没有这样迷茫过，该如何走竟然成了难以迈出的一步。
思绪晃了晃，漫无目的地飘到了不知什么地方，突然有几个极淡的念头不受控地冒出来。
葬礼上涂然母亲的徒弟念遗嘱时，他恍惚过一秒：沈阿姨出事前一周刚把所有夫妻共同财产都公证给了涂然，是不是太巧了？但转念就否了 —— 许是做律师的职业病，都会提前做好规划。
后来他进了检察院，私下翻过当年的旧案卷宗，扫过杀手画像上 “左眉寸疤” 的标注时，让他印象深刻，不过那杀手早就被执行死刑，这事也再也没有挽回可能。
陆霆萧重新点了支烟，赶走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仔细检查了自己唇上的口红印，确保万无一失，才推开车门下了车。
…………
豪华的大平层，只有吧台灯还亮着。
叶璃静静看着那张烫金的大红请柬躺在大理石台面上，开了瓶单一麦芽，倒了小半杯，指尖捏着杯壁慢慢转。
腕间的灵珠凉了一整晚，像块化不开的冰，贴在皮肤上，凉得人心口发闷。
也不知道自己在思量了些什么，原本发呆的眼神顿时变得冷漠起来。
一口酒咽下去，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烧下去，她忽然笑了，带点野气的嘲弄。
想结婚？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她拿起手机拨了小薇的电话，语气冷静得像在谈一笔十亿的并购案。
“之前我让你准备好的东西，明早安排送过去。还有，去查一下涂然和陆霆萧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之前她并不感兴趣，所以两个人的资料都是分开投递的，可今非昔比，她想知道的东西，变多了一些。
挂了电话，她指尖敲了敲吧台。
请柬还摊在吧台上，红得刺眼。
叶璃指尖点了点 “涂然” 两个字，想起陆霆萧昨晚递请柬时僵硬的指尖，手腕的灵珠似乎又冷了几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叶璃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把请柬随手扔进了吧台抽屉最深处。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凉夜旧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