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你不要草木皆兵 凌晨两 ...
-
凌晨两点十七分,A市的喧嚣早已沉入江底,只剩下窗外偶尔驶过的车流,划破死一般的寂静。
陆霆萧掏出钥匙,轻轻转动门锁。他习惯性地放轻了动作,不想打扰任何人。
然而,客厅的灯“啪”地一声,毫无预兆地亮了。
惨白的灯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沙发上,涂然像一尊早已冷却的瓷偶,直挺挺地端坐着。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丝绸睡裙,双手紧紧绞着裙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你去哪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霆萧换鞋的动作顿了顿。这是他们在一起五年来,他第一次这么晚回家且没有报备。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心里涌起的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去江边散散步。”他扯了个谎,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不起眼的证词。
“散步?”涂然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可信度。她缓缓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步走向他,“霆萧,江边有谁吗?能让你在这么热的天,散五个小时的步?”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是不是那个新来的女助理?还是……还是那个案子的女当事人?”
陆霆萧微微皱眉,眼底划过一丝不耐。这种毫无新意的质问,像是一只嗡嗡作响却赶不走的蚊子,令人烦躁。
“涂然,你能不能成熟一点?”陆霆萧解开了领口的扣子,试图用理性和冷静来压制这场即将爆发的家庭战争,“我的工作性质你很清楚,我不可能每次都像打卡一样向你汇报行踪。”
“我不是那个意思……”看到陆霆萧眼底的冷漠,涂然瞬间慌了神。她太了解他了,这种表情意味着他在疏远她,意味着他随时可能转身离开。
她急忙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却在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瑟缩了一下。
“霆萧,我不是故意要吵你,我真的很担心你。”涂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水雾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令人心碎的惶恐,“我怕……我怕你不要我了。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懂事?”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甚至开始自我贬低:“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疑神疑鬼。只要你别生气,别不理我,我以后再也不问了,好不好?”
看着她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陆霆萧心头那股烦躁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他是个情绪极其稳定的人,喜怒不形于色是他的职业素养。可最近,涂然的每一次哭闹,都在挑战他引以为傲的克制力。
“然然,你这样,我会很累。”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涂然的心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涂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惨白。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霆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已经28岁了,涂然。”陆霆萧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生活里除了我,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工作,学习,游玩,交友。你能不能不要草木皆兵,觉得是个女人我就会和她纠缠?我每天有处理不完的卷宗,有见不完的嫌疑人,我没有那么多心思去考虑除了我婚姻以外的情情爱爱。”
这番话,是审判,也是宣判。
涂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腰抵在冰冷的桌角上才停住。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想反驳,想告诉他,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他了。如果连他都要离开,她的世界就真的只剩下黑暗了。
可是,看着陆霆萧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睛,她所有的委屈和辩解都化作了灰烬。
“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我太敏感了,是我太缺乏安全感了。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好不好?我从来没这样认错过,能不能原谅我这次?”
她像是在乞求,乞求他哪怕施舍一点点的温柔。
陆霆萧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忍,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卧室。
那一瞬间,涂然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空了。她像个木偶一样呆立在原地,直到听到浴室传来的水声,才终于崩溃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
……
半小时后。
陆霆萧洗完澡出来,房间里一片漆黑。他以为涂然已经睡了,便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黑暗中,涂然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陆霆萧背对着她躺下,很快,均匀的呼吸声便传来。
涂然没有睡。她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贪婪地描摹着陆霆萧的侧脸轮廓。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她怕,怕这一碰会惊醒他,会让他更加厌烦自己。
她默默地坐起身,拿起陆霆萧脱在床边的马甲。指尖触碰到布料的那一刻,她像是找到了某种寄托。
她小心翼翼地把马甲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这个男人仅存的温度。她记得他明天有个重要的庭要开,这件马甲是定制的,不能随便机洗。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她拿出针线盒,借着台灯昏黄的光,开始缝补马甲袖口处一个不起眼的磨损。
这是她从小练就的本事。陆霆萧的衣服,几乎都是她亲手打理的。她熟悉他每一件衣服的尺寸,熟悉他身上每一处细微的伤疤。
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深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只要我不犯错,只要你还能回来……”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我可以当个透明人,可以当个保姆,只要你不离开我。”
突然,她的指尖触到了马甲内侧的胸袋。那里似乎有个硬物。
她愣了一下,伸手掏了出来。
是一支录音笔。
检察官的职业习惯,随身携带录音笔很正常。涂然本没在意,正准备把它放回原处,好让他明天出门就能带着。
然而,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金属外壳的那一刻,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顺着指尖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香味。不是她常用的清雅栀子花,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甜腻香水。而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冷冽的、像是雨后森林里盛开的某种毒花的味道。
涂然的手猛地一抖。
紧接着,借着灯光,她看到了录音笔金属外壳上,那个刺眼的、鲜红的唇印。
那不是她的口红色号。
那是正红色。像血,像火,像一只妖冶的红蜘蛛,狠狠地咬在了她视若珍宝的白月光上。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涂然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唇印,眼底原本的惊慌和惶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白。
她忽然想起刚才陆霆萧进门时的表情。那不是心虚,那是一种……被冒犯后的不耐烦。
原来,他不是去江边散步。
原来,他是去见那个女人了。
“陆霆萧……”她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原来,这就是你说的……除了婚姻以外,不要考虑别的女人吗?”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唇印,指腹被染上了一抹猩红。
那一抹红,像是烫手的烙铁,灼烧着她的指尖。
她慌乱地将录音笔塞回口袋,像是丢掉一个烫手的山芋。她把脸埋进马甲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陆霆萧残留的气息,试图驱散那股令人作呕的香水味。
可是,那股冷冽的香气,像是有生命一样,已经钻进了她的鼻腔,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家,变得如此陌生。
她第一次觉得,那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变得如此遥远。
她抱着马甲,蜷缩在沙发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妈妈,妈妈,我是不是会和你一样……婚姻的尽头终究也会是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