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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臣,恭贺娘娘有孕 北楚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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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楚使团离京十余日后,落雪悄无声息覆上未央宫的檐角。
楚昭宁倚在临窗软榻上,落晴持木梳立在她身后,慢慢梳理她长发。窗外铅灰色天幕连绵,风雪往北方绵延而去。楚昭宁目光凝在那一片白茫茫的天际,指尖轻轻摩挲腕间一支旧玉镯,低声开口。
“算算时日,二十日之约,已经过半。”
落晴梳发的动作微顿,随即又平稳落下木齿,轻声应着。
话音未落,殿外宫人快步走入,屈膝伏在地上,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里面的急切。
“启禀娘娘,北楚贺使已至帝京,领头之人,是酌菁将军。”
楚昭宁腕间玉镯骤然一停。
方才还轻轻搭在榻沿的手,僵住片刻。玉镯冰凉,贴着她的肌肤。不过一瞬,她缓缓松了指,唇角浮起浅淡如常的笑意,只是那目光,不再望向窗外风雪,转向殿门的方向。
我坐在一旁熏炉边,指尖捏着半块暖玉,心底亦是一震。酌菁方才随使团返回北楚,路途遥远,短短十余日,竟又折返大秦。
殿内短暂安静,只听见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的轻响。楚昭宁吩咐宫人备衣,即刻前往正殿,面见秦皇与北楚使臣。
崇元殿
殿中烛火高燃,丹陛之下分列内侍与礼官。湛洺端坐御座,我与楚昭宁坐在旁侧纱帘之后。隔着一重半透素纱,依稀能看见丹陛之下的人影。不多时,殿外脚步声沉稳渐近。
酌菁走入殿内。一身北楚玄色朝服,纹饰规整,衣摆沾着远道而来的细雪。连日赶路,风尘落在眉眼间,倦色藏在挺直的肩背之下。他步伐不乱,行至丹陛正中,依照两国礼制屈膝叩拜。
“北楚使臣酌菁,参见秦皇。”
礼毕起身,他侧过身,依次向我行礼,而后转向纱帘后的楚昭宁。
“臣奉北楚陛下与皇后之命,恭贺宁妃娘娘身怀皇嗣。”
楚昭宁隔着纱幔,微微欠身作答,语调温软得体。
“有劳将军千里往返。”
她放在膝头的双手,缓缓收拢,锦缎裙面被指尖压出浅浅褶皱。
两名北楚随侍捧着贺礼上前,木匣打开,里面叠放着北楚皇后亲手缝制的婴孩衣物,针脚细密,浅蓝与素白相间。酌菁亲手托着木匣,将这份贺礼呈交给内侍。
礼官上前,展开北楚国书,朗声诵读。
国书所载三件诉求,其一,恳请将二十日不越界之约延长三月,待宁妃胎象稳固再议边境战事。其二,请求遣两名北楚医官与两名旧日宫人入未央宫,就近照料。其三,倘若诞下皇子,恳请大秦准许此子录入北楚王室外亲玉牒,周岁之时,可赴北楚省亲。
诵读声停下,殿内静了片刻。湛洺拿起国书,目光扫过文末印鉴,眉梢微抬。
“秦楚之间国书,何时需要靖王副署?”
酌菁立在原地,沉默片刻,从容回话。
“靖王现下协理北楚边境军务。朝中主战、主和两派分歧深重,此国书需宗室联署,方能代表北楚朝野共识。臣奉命离京之后,北楚部分边军,暂由靖王节制。”
湛洺指尖轻轻叩击国纸,淡淡开口。
“楚帝让最能打仗的人离开边境,却把兵交给最想当皇帝的人。”
酌菁抬眼望向御座,目光沉静,带着几分锋芒。
“北楚的事,不劳秦皇费心。”
湛洺没有继续追问,示意内侍将国书收起来,暂不答复各项请求。
酌菁再呈上一封封缄的家书,是北楚帝后写给楚昭宁。内侍接过,穿过纱帘递到楚昭宁手中。她垂眸拆开,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
殿内烛火映在她脸上。读到某一句时,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手指压住信纸边缘,许久没有翻过下一页。
她没有出声,缓缓将信纸叠齐,仔细纳入信封,握在掌心,神色依旧维持着从容,只是唇色更浅。
丹陛之下,酌菁终于抬眼望向纱帘。他的视线在楚昭宁身上停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待国礼结束,楚昭宁隔着纱帘开口:“陛下,酌将军短短十余日往返两国,想必还带有父皇母后的嘱托。臣妾想私下询问几句家中近况,恳请陛下恩准。”
湛洺看了她片刻,淡淡颔首。
“准。”
他起身离席,我亦随之站起,与他一同离开崇元殿。
经过酌菁身侧时,我脚步微顿,却终究没有多问一句。
司马瑾已经转道大理。酌菁纵然知道他的近况,但湛洺还在身侧,自然无从询问。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楚昭宁与酌菁留在其中,也隔绝了所有未尽之言。
回到太极殿后,湛洺径直走向舆图,将北楚送来的国书摊在案上。
他的目光从延长三月之约的请求,缓缓移到靖王的副署印鉴上。
“你会答应北楚吗?”我问。
“答应什么?”
“延长三月之约。”
湛洺抬眸看我,语气平静:“朕应下二十日,是等北楚回书。如今回书已经到了,北楚想用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再换三个月。”
“你不肯?”
湛洺没有立刻回答,只垂眸看着国书。
“孩子可以换来喘息,却不能替北楚守住疆土。”
他将国书放回案上,指尖恰好压在靖王的印鉴之上。
“楚帝将酌菁遣来大秦,又让靖王接掌边军。即便朕肯给北楚三个月,他们自己也未必撑得过这三个月。”
我望向国书末尾并列的两方印鉴。
一方属于北楚帝王,一方属于心怀皇位的靖王。国书上字字都在向大秦求取和平,两枚印鉴之间,却仿佛已经横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傍晚时分,未央宫派人来请我过去,说是备了小厨房晚膳,想邀我共进。
我踏入内殿时,楚昭宁已经换下觐见所穿的厚重宫装,独自坐在窗前。
北楚皇后送来的婴孩衣物整齐放在案上,浅蓝与素白相间,针脚细密。她手中仍握着那封家书,纸页边缘已经被捏出细细褶皱。
落晴奉上热茶,便带着宫人退到了外间。
我在楚昭宁对面坐下:“酌菁走了?”
“走了。”
她只答了两个字,抬手替我斟茶。
茶水将满时,她仍未停下。滚烫的茶汤漫过杯沿,沿着杯壁流下,洒在她的指间。
“昭宁。”
她骤然回神,放下茶壶,用帕子擦过指尖,淡淡道:“一时走神,让娘娘见笑了。”
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手指,没有追问她与酌菁说过什么。
沉默片刻,楚昭宁忽然开口:“将军回京途中,曾与司马瑾同行数日。”
我的目光倏然落在她脸上。
“阿瑾如今可好?”
“尚安好,也已经启程前往大理。”
仅仅听见“尚安好”三个字,我始终悬着的心便轻轻落下几分。
楚昭宁垂眸抚平案上那件婴孩小衣,又道:“大雪封路,沿途有不少北楚百姓举家南迁。老幼挤在破旧车马上,许多人来不及带足粮食与冬衣。”
“司马瑾打开了一辆随行货车,将里面的御寒衣物和粮食都分给了流民。”
我指尖微微收紧:“那些东西,不是司马家带往大理的吗?”
“是。司马家的旧人也这样劝他,说那些衣物与粮食,是族人往后立足大理的本钱。”
“他怎么说?”
楚昭宁抬眸看我。
“他说,到了大理,还能再挣。”
她略微停顿,又补了一句:“可眼前这些人,未必都能活着走到下一个城镇。”
我低下眼,没有说话。
楚昭宁静静看了我片刻:“他还说,若你在场,也会如此。”
我的喉间微微发涩,目光落向窗外纷扬的雪。
我轻轻抚过发间的青玉簪,指腹触到温润的玉石。
“他可还说了别的?”
楚昭宁摇了摇头:“没有了。”
楚昭宁不说,我也没有追问。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将手中的家书重新展开。
“方才在崇元殿中,娘娘一直在看我。”
“你的脸色很差。”
“父皇与母后的信中,先问我身子是否安好,又问陛下是否看重这个孩子。”
她说着,唇角轻轻弯起,笑意却有些苍白。
“母后说,她已经亲手替孩子缝了第一件小衣。父皇说,若腹中当真是皇子,秦楚两国从此血脉相连,北楚便还有一线生机。”
她将家书推到我面前。
我垂眸望去。
纸上墨迹苍劲,最后一行只有短短一句——
无论如何,务必替北楚生下这个皇子。
窗外风雪敲过窗棂,案上那几件婴孩衣物柔软整齐,静静等待着它们的小主人降生。
她低下头,手掌缓缓覆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他们盼着我生下一个皇子,替北楚换来三个月、三年,甚至更多时日。”
这一句话轻得几乎被窗外风雪吞没。
我望着她覆在小腹上的手,心底蓦然发沉。
北楚朝堂将这个孩子视作停战的筹码,北楚帝后将他当成国运的延续,湛洺则将未央宫围得密不透风,等着看他究竟能否出生。
她沉默许久,忽然问我:“娘娘,你说这个孩子,当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我没有回答。
她也不再追问,只低头拿起案上那件浅蓝色的小衣,用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
“二十日之约,只剩九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