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死鸟和精灵可以做笔友吗？（上） “啊……原 ...
-
故事的开端，源于一个来自沉船的木匣，上面雕刻着圆形的精美纹路，还镶嵌着几颗不知名的宝石。
它被世界最强的男人爱德华·纽盖特捡了起来，随手丢给了船上最小的儿子，让他拿去玩。
心细的老爹记得，马尔科前不久弄丢了他的存钱罐，为此闷闷不乐了很久很久——拿这个代替好了。
“好漂亮！谢谢老爹！”十三岁的马尔科开开心心地接过这个赠礼，把珍藏的贝利和各种亮晶晶的彩虹螺一股脑儿塞了进去，被一船的哥哥姐姐们调侃这究竟算不算鸟类的某种本能。
但他的那些宝贝……它们在第二天，全都不见了。
不大不小的匣子里，只有一片陌生的、闪烁着月光般微光的叶子。薄如蝉翼，叶脉中仿佛流淌着液态的月光和星光——很久以后，马尔科才知道那是来自精灵之森的叶片，吸饱了月华，蕴含着纯净浓郁的魔力，独属于精灵一族，是另一个世界的货币之一。
那叶子太漂亮了，比他收藏起来的贝类加起来更加闪耀，几乎瞬间俘获了少年的心。
“有谁……在恶作剧吗？”马尔科爱不释手地将叶子摸了又摸，感受着冰凉的触感，百思不得其解。
好奇彻底压倒了一切，他试探性地又放进去几颗新得到的饱满多汁的水果，满心期待这次会换来什么。第二天，它们不翼而飞，取代的是一朵如水晶般剔透的花，上面还沾着露珠，散发着清冽的冷香。
马尔科拿着那朵花，问遍了船上的每一个家人，得到了茫然的回应——他已经从精通见闻色霸气的老爹那儿知道了，没有人靠近他的宝贝匣子。
奇怪？那是谁？这是某种恶魔果实能力吗？
听说过有些物品也会“吃”下恶魔果实，没错这片大海就是如此神秘。怎么想也想不通，少年索性不想了。
于是，一场横跨时空的“交易”，就这么在懵懂中开始了。
食物换食物，货币换货币。直到马尔科放进一张画着巨大问号和笑脸的涂鸦——他当晚就收到了同样有着涂鸦的回信，长着尖耳朵的小人，脸上是疑惑的表情，在朝他挥手问好。
语言不通，但图画是世界的语言，也成了两个世界最初交汇的桥梁。
每晚都能得到回应，马尔科兴奋不已，他开始画波涛汹涌的大海，鲸鱼般的莫比迪克号，有着弦月状白胡子的父亲的高大身影，画宴会上跳舞的家人们，还有他自己。
有着标志性的菠萝头，小小的不死鸟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对方的回信来的很及时，她的画技明显比马尔科更高超的多。茂密得仿佛能呼吸的森林，林中漂浮着如同星河般的光点，那是精灵森林特有的“树梢流萤”。长着鹿角、皮毛流淌着虹彩的奇异独角兽，头发很长很长犹如河流般惊人美丽的精灵背影——那是她最敬爱的老师「神域」。
最后，她画了更精细的自画像：银色的长发，水银般的眼瞳，尖尖的耳朵，一双清澈如林间泉水的眼睛。
她的画风精致而传神，用精灵族的语言写下了她的名字。
「星辰之瞳」艾莉瑞亚。
“很高兴认识你。”被预言为奇迹的年轻精灵魔导士一笔一画绘制着还不太熟练的魔法阵，轻声朝异世界的新朋友说道。
这段延续了三千年的奇妙友谊，就这么开始了。
*
艾莉瑞亚所在的大陆上有着无数生灵。精灵族、矮人族、人鱼族、人类……万物各安其命，仿佛天地本就该如此丰饶而温驯。
可光明同样有着对立的阴影。
潜藏于黑暗中的魔物并非血肉所生。它们从妒忌、怨恨、背叛的残渣里成形。它们的呼吸是朽烂的孢芽，足迹落下之处，青草变作灰烬，溪流凝成黑血。它们没有家园——因为它们本身，就是行走的荒芜。
掠夺是魔物唯一存活的方式。抢夺精灵的森林，践踏矮人的堡垒，湮没人鱼的港湾，将人类拖入永夜。永无止境的黑暗吞噬着一切鲜活的生灵，仿佛要以此喂养自己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一方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与栖息之地，一方沉湎于毫无意义的杀戮与掠夺。
于是，战争开始了。
联盟军站在每一寸即将沦陷的土地上，抵御从深渊尽头涌来的魔王军。这场厮杀，持续了数万年。
山川被打碎又重铸，河流干涸又潺潺流淌。英雄的名字被刻在丰碑上，又被风雨磨平。战火从未真正熄灭，只是有时烧得慢一些，像一块埋在地底的炭，闷闷地烫着整片大陆的脊梁。
这是一切故事开始之前，这片大陆早已习惯的、令人绝望的日常。
*
艾莉瑞亚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千年难遇的新生儿身负着无数希望，磅礴的魔法照亮了整个精灵之森。她降生的那一夜，她未来的老师，精灵族的至宝「神谕」塞勒斯蒂亚凝视着命运的丝线，敛眉做出预言，断言艾莉瑞亚将击败魔王，带领世界走向新生。
艾莉瑞亚确实不负众望。对魔法的天赋几乎是恐怖的，尤其被视为禁忌的空间类高阶魔法，她对此有着无穷无尽的探索欲和痴迷。
她第一次撕裂空间，成功创造出不太稳定的传送魔法，只花了不过几十年。这样恐怖的天赋注定了她终有一天会成为伫立世界顶端的神级魔导士。
年轻的精灵没经历过离别与失去，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不像族人那样安于一隅，她反复踏上旅程，兴致勃勃地与唯一的笔友分享见闻，画下新认识的友好种族，画下壮丽的自然奇观，得到了同样对万物充满探索欲的少年毫无保留的回应。
他们通过图画，半蒙半猜地理解着对方的世界。
*
彼时尚不知笔友来头的马尔科忧心忡忡地感受着她的变化。
她的画中开始出现不祥的红色、倒下的身影、破碎的武器和墓碑。对尚未掌握了复生魔法的艾莉瑞亚而言，直面那些能直接侵蚀灵魂的恐怖魔物，尚且年轻稚嫩的精灵常常感到无能为力。
她一次次踏上旅程，再一次次重复这样的告别。
信纸上偶尔会出现被水滴晕开的墨迹，马尔科想，那或许是她为逝去的朋友流下的泪水。
“是身处于某个战乱的国家吗？”清楚地明白这个世界有多少战火的少年叹了一口气，想方设法希望朋友能振作起来。
他无声地陪伴着心碎的精灵度过了很多很多年月。
见识到了世界的残酷，天不怕地不怕的艾莉瑞亚收敛锋芒，变得沉静，她返回故土，沉下心来，沉浸在对更高阶魔法的钻研中，以期在下一次旅程中守护更多更多的生灵。
精灵对魔物的厌恶是天生的，他们亲近自然，敬重生命，魔物对自然与生命的毁灭和污染令他们厌恶至极，所以精灵一直都是对抗魔王军的主力力量。
艾莉瑞亚冷冷地想，她一定会亲手消灭所有魔物，杀死魔物之源——被称为“魔王”的该死的家伙。她发誓。
*
图画交流终究存在极限。
凭借着精灵对规律与符号的领悟力，艾莉瑞亚率先从马尔科信笺中偶尔夹杂的文字里，捕捉到了语言的结构。她像解读古代魔法铭文一样，耐心地分析、推演、归纳。
这根本难不倒天才魔导士。
当她第一次用马尔科熟悉的文字，写下一句语法完全正确的“你好，马尔科”时，少年在莫比迪克号的甲板上几乎一跃而起，雀跃地朝家人们展示：“她学会了！她真的学会了！看啊！她写了我的名字！”
似乎是觉得文盲终于学会了通用语，不再用那些鬼画符，马尔科发自内心为朋友感到开心。从此，交流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艾莉瑞亚的信总是很厚，一写就是十几页。两个世界的时光流速并不相同，横亘着岁月的长河，比起每天都能收到信件的马尔科，她每一次回信，都间隔着数月、甚至数年的时光，经历自然堆积如山。
精灵用马尔科熟悉的文字，向他描述最近的见闻，比如如何用安抚心灵的魔法让暴怒的山岭巨人重归沉睡，在人鱼王国聆听祝祷的安魂曲，从而领悟复生魔法，如何尝试复活一株已经灭绝了几千年的古树。
看着艾莉瑞亚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是个活了数百年的精灵，正在为讨伐魔王、拯救世界而奋斗时，马尔科忍俊不禁。
他对着信纸里的奇幻故事笑得前仰后合：“我五岁以后就不相信这种童话故事了，伟大航路上哪儿来的精灵啊……”
他想，她可能是一个经历过战乱后逃出生天，隐居在某个小岛上的普通人，和他一样无意间得到了这个有着能置换空间恶魔果实能力的神奇木匣，并且正在创作一部宏大的奇幻小说。
他把那些“精灵”、“魔物”、“魔王军”都理解为她笔下精心构筑的角色和设定，甚至能从中推测出她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些轨迹和烦恼。比如，将人际关系的复杂隐喻为魔物的狡诈残忍，将世界政府的霸权统治隐喻为冰冷残酷的魔王……还真是很贴切的比喻啊。
马尔科也坦诚地告诉艾莉瑞亚，自己是“不死鸟”，拥有可以再生的火焰。那些描述和精灵史籍中明确记载着、已于数万年前灭绝的神话生物“不死鸟凤凰”完全重叠，艾莉瑞亚不禁莞尔。
她看着信中他自称“人类”，笑着摇了摇头：“明明是个人类，却说自己是凤凰呢……这算是他们那里某种有趣的风俗或者寄托吗？”
好吧，既然你喜欢这个设定……
于是，出于一种奇妙的体贴，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揭穿对方的设定，反而纵容地配合着这场角色扮演，带着调侃，互称「精灵小姐」和「不死鸟先生」。
这个美好的误会就这么延续了很多很多年。
*
三千年与三十年差异不可谓不大，但占比是相同的。他们确实陪伴彼此度过了极为漫长的岁月。
从意气风发的少年，一路走到了能独当一面、沉稳可靠的一番队队长。这三十多年，对马尔科而言，早就已经成了个根深蒂固的习惯。
无论船务多么繁忙，战斗多么激烈，他总会抽出时间，写下当天的见闻。有时是文字，有时只是几笔潦草生动的画——老爹又任性地做出了什么决定，兄弟们和哪个嚣张的新人海贼动了怒，萨奇研发了味道诡异的新料理，乔兹又撞坏了哪块船舷……
海上生活并非总是惊涛骇浪，更多是平淡的日常。而在这些平淡的日子里，收到艾莉瑞亚那厚厚一叠的“连载冒险故事”，就成了他每天最为期待的慰藉。
马尔科会在莫比迪克号的甲板上看那些故事，读到有趣的段落就分享给伙伴们听。大家都爱听这个文笔很好的故事，尤其爱那些令人热血沸腾的、关于对抗魔王军统领的描写——擅长死亡凋零魔法的巫妖，能冻结万物的冰霜领主，连灵魂都能焚烧殆尽的炎魔，以及那位最终BOSS、据说掌握着时间静止能力的魔王。
“这反派设定也太酷了。”他的兄弟们喝着酒嘟囔道，“但我还是相信精灵小姐更强一点！”
马尔科笑着点头，他也这么觉得。
就和总能破解敌人魔法的主角一样，哪怕面临多么强大的苦难，艾莉瑞亚都一定能克服的——他认认真真地想。
*
完全真实的故事在另一个时空上演着一次又一次，联盟军与魔王军的战斗越发残酷。
艾莉瑞亚逐渐成长为了强大的魔导士，缔造了无数传奇，成为了能配得上「星辰之瞳」这一称号的精灵英雄。
她有时在树屋里闭关钻研古代魔法，一抬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有时踏上漫长的旅程，去寻找破解冰霜魔法的解析术法，一去就是几十年。
擅长“死亡凋零”魔法的魔王军统领巫妖，挥手间便能夺走一座城市的生机。为了对抗它，她不得不逼迫自己克服恐惧，艰难掌控时光逆流的魔法，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时间倒退回灾难发生前。
那是很可怕的一战。即使强如艾莉瑞亚，再一次回忆时也忍不住咬紧牙关——可最绝望的是，那样的统领不只有一个。
在无数幸存者的感激涕零中，脊背笔挺的精灵抹去嘴角的鲜血，握紧法杖，转身离去，再次踏上征途，
三千年的时光，对艾莉瑞亚而言，是无数传奇的堆砌，也是无数面孔的模糊与消散。
精灵是造物主的宠儿。他们数量稀少，新生儿更是罕见，但每个精灵都拥有经过岁月沉淀的强大实力。能杀死精灵的东西很少——除了魔物的污染以外，精灵唯一的死因，只有悲伤。
精灵的爱绵长而刻骨，太过沉重，所以一般不轻易交付出去。但当他们爱上了短生种，便意味着终有一天要面对离别。有些精灵在爱人死后悲伤地放弃生命，随他们而去；有些精灵学会了复活魔法，一次又一次地把爱人从死亡线上拉回，直到短生种厌倦了这种轮回，平静地告别。
艾莉瑞亚没有爱人。
但她交了很多朋友。
……也送走了很多朋友。
她曾为复活一位人类挚友，穷尽心力掌握了高阶复活术。她们一起度过了两百年美好的冒险时光，期间友人两次自然死亡，都被她再次复活。
但最终，面露疲惫的女人握着精灵的手，平静地拒绝了术法：“艾莉瑞亚，让我走吧，这次，我们好好告别。”
——不要再复活我了。她请求道。
对于长生种而言，永生或许是祝福，但对短生种而言……那更像是一种无尽的疲惫。
那一刻，艾莉瑞亚才真正明白，为何同族总是告诫她，不要轻易与短生种结下深缘。
她不再轻易交付情谊，只学着族人的淡漠，将更多的精力投入于无尽的旅行、对魔王军的讨伐，以及对更高阶魔法的钻研上。
只有那个自称“不死鸟先生”的人类笔友……那些不定时寄来的信，成了她漫长生命中少有的、稳定的坐标。她将他的所有信件，按照时间顺序细细整理，甚至专门创造了一个依附于个人空间的折叠魔法来妥善保存，随时可以取阅。
那些信纸，承载的早就不仅是文字了。
固执的精灵看了看树屋内堆积如山的信，摇了摇头，不愿意割舍那份注定会面临离别的友谊。
她想，总有一天她将空间魔法运用到登峰造极时，她会去见见马尔科的。
*
也许是年龄与阅历的影响，马尔科的回信变得更加认真、深沉。他开始与她交换对生命、死亡、责任和家族的看法。长生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与短生种炽烈燃烧的活力，在一遍遍碰撞、交融。
逐渐背负着很多沉重枷锁的副船长对着日渐衰弱的老爹，会同艾莉瑞亚倾诉一些不愿对家人言说的烦恼——恐惧、迷茫、压力、遗憾。
艾莉瑞亚仔仔细细地读着白胡子海贼团那种“家”的温暖，觉得很神奇。一群短生种，因为彼此选择而成为家人，在广袤的大海上建造了一个乌托邦式的理想乡。
没有血缘，却比任何血缘都牢固。
那种羁绊，对情感表达向来内敛、甚至因害怕离别而趋于淡漠的精灵来说，是陌生而迷人的。
短生种的悲伤在于爱得太深，而时间又太短。但正因为时间短，他们才能爱得那么深。活得太久的长生种反而学会了克制。
艾莉瑞亚叹了一口气，她太明白这种痛苦了。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别离的平静和长生种独有的从容，让她总能以超脱的视角，平和地帮马尔科理清思绪，给予慰藉。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
也许对于短生种而言，奋不顾身不顾一切的爱与勇气，才是他们总能缔造出一个又一个奇迹的根本原因。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马尔科。适时休息一点也没事的。”她认认真真地落笔，希望总是令人心疼的好友能稍微轻松一些，不要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不用成为很坚强的人，因为他已经是了。
马尔科看着那行字，在甲板的夜风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想，如果海贼真的有退休或者隐居这个概念的话——他……也很想见见她。
想要……听她面对面，对他说出这些话。
*
平静终究会被现实的残酷打破，两方世界的阴影几乎同时降临。
击杀了全部魔王军统领，顺着老师「神谕」塞勒斯蒂亚的指引，艾莉瑞亚加入了由人类勇者、矮人战士、人鱼祭司组成的队伍，与各族的奇迹一起，踏上了讨伐魔王的最终征途。
从出生起就被寄予厚望的「星辰之瞳」已经成为了当世最精通空间魔法的魔导士，她被认为是击败魔王的关键——可那位活了数万年的魔王，才是毋庸置疑的「最强」。
魔王的强大与黑暗力量会不可逆转地侵蚀她们的灵魂，甚至导致不老不死的精灵的消亡。
艾莉瑞亚握紧法杖，与伙伴们一步步走向魔王城。她想，这一次，真的是最终决战了。
马尔科最近的回信也变得异常沉重。
他写到了好兄弟萨奇的死，另一位好兄弟蒂奇可耻的背叛，以及对追捕蒂奇的艾斯……无法抑制的担忧。
在确定艾斯即将被公开处刑那个情报是真的那一夜，从不酗酒的男人一杯又一杯地咽下酒与泪，写下了平时绝不会流露的脆弱：“艾莉瑞亚……如果，如果你的世界里那种复活术真的存在，该多好……萨奇，他……艾斯……”
艾莉瑞亚沉默地读着那些文字。
悲伤与绝望弥漫在字里行间，淡漠的精灵第一次产生了类似“焦虑”的情绪。
如果，她能击败「最强」的魔王，或许她就能彻底理解时空的法则，真正稳定那个时空通道，甚至……定位到他的坐标。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战，双方都预感到了，这或许是他们的最后一封信，也适时留下遗言。
“生灵终究会拥抱死亡，请不要为我悲伤。马尔科，我的朋友，请务必珍重。”
“我们要去打一场硬仗了。希望能带回我的兄弟。艾莉瑞亚，如果……如果这世上真有奇迹，我希望它发生在今天。”
诀别之意，心照不宣。
同样是为了守护一步不退，同样面对着无法撼动的高山。那一场必死之战，双方都没有任何理由回头。
*
一片熏黑的焦土之中，魔王城矗立在深渊的尽头。
黑色的高墙像是凝固的深渊本身，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蹲踞在焦黑的大地上，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吞噬着天地间的所有光线。
靠近它的人，会先闻到一股气味。
腐烂，血腥……虚无。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可见的地方持续地坍缩。空气、声音、温度，甚至“存在”本身，都在被那股黑暗吸进去。
光线无法折射，空气中开始出现“空白”，时间不再流动。
无数闯入者永远地停在了半空中，保持着举起武器的姿态，如同一枚被琥珀封存的标本，从今往后，直到永远。
勇者小队停在了魔王城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这里开始，”人鱼祭司轻声说，她的声音宛如天籁，此刻却干涩得像是砂纸，“每一步，都是在走进她的领域。”
她没说明“她”是谁，可他们都知道——
那是魔王。
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随时都会碎裂消的薄冰，有着比黑夜更漆黑的卷发，魔王的神情几乎倦怠。
无趣从灵魂深处漫出来。她的眼睛半阖着，眼睫低垂，似乎正在打盹，又似乎已经这样半梦半醒地坐了很多很多年。
“多少年了，来的还是这些老套路……你们不腻，我都看腻了。”
漫不经心的嘲讽口吻，当之无愧的「最强」慢慢抬起眼睛。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知道了什么是绝望。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那双比黑洞更漆黑的眼睛微微瞟了站在最前方的矮人战士一眼，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肘，在那一瞬间被切断了。
时间本身在那段肢体上停止了流动。血液不再循环，神经不再传导，战斧悬停在半空中，矮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部分肢体从他的“存在”中消失了。
掌控着时间的力量，端坐于虚空的王座之上，魔王俯视众生，懒散地扯了个笑脸，朝艾莉瑞亚勾了勾手指。
“你慢了我一步呢，精灵。再努力一点啊。”
——她的魔法先艾莉瑞亚一步，对她的伙伴——！
银色的、不断展开又崩碎的魔法阵在伙伴们周围撑起了一片极小的、时间相对正常的空间。每一条符文都在剧烈地燃烧，每一条都在对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天才的精灵魔导士沉下了脸。
她在透支自己。
这场对决开始了。
*
那场旷世之战的细节，在后世的记载中语焉不详。
有幸活下来的、见证了那一战的生灵，无法用语言描述那种体验。
你无法描述“时间在你身上暂停了”是什么感觉。那一秒里，心脏停止跳动，大脑停止思考。你以为自己死了，但“死”至少是一个事件，有开始，有结束。
“时间停止”没有终点。
勇者小队配合默契，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但在那位「最强」的存在面前，依旧如同孩童的嬉戏。魔王仍然坐在王座上。
她没有动过，一次都没有。
终于，似乎被艾莉瑞亚进步的速度挑动了兴致，魔王抬起了手。
——连时间都能切割的空间魔法。这位「星辰之瞳」是第一个在她的领域里还能撑这么久的存在。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
万物停滞，连飘散的尘埃都凝固在半空。艾莉瑞亚的魔法阵开始龟裂，那些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黑暗所到之处，一切都被锁定在永恒中。
然后——自艾莉瑞亚身后，爆发出了一股灼热的、燃烧的、几乎要将整座魔王城撕裂的光。
是勇者。
那个二十出头的、总是笑呵呵的、会在篝火旁讲无聊笑话的人类青年。
艾莉瑞亚凭借着她对空间法则的极致理解，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在那绝对静止的领域中，为勇者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争取到了宝贵的……一秒钟！
*
战斗结束了。
魔王的死亡，导致了整个魔族力量体系的崩溃，持续数千年的魔物入侵，终于看到了终结的曙光。
但代价是惨重的……勇者，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年轻人类，在最后时刻，以燃烧生命与灵魂为代价，将圣剑刺入了魔王的心脏，与她同归于尽。
魔王城已然崩塌，化作一片弥漫着硝烟与魔气的废墟。
艾莉瑞亚站在勇者失去生息的躯体旁，他们尝试过高阶复活术。但勇者的灵魂已经彻底燃尽，无法挽回。
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熟悉的失落感冲淡，艾莉瑞亚听着人鱼祭司空灵的安魂圣歌与矮人战士的嚎啕哀哭声，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空虚——又是告别。即使赢得了战争，依然要面对失去。
这就是终结了。她想，在这满目疮痍中，读到了那句跨越时空的祈愿。
【“……艾莉瑞亚，如果……如果这世上真有奇迹，我希望它发生在今天。”】
奇迹……
在与魔王的对决中，空间魔法已然突破自我，臻至化境，被称为「奇迹」本身的精灵举起法杖，掩不住担忧。
陪了她三千多年的老伙计，顶端那枚如同星辰核心的宝石以她为中心，骤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跳跃，疯狂地汲取着周围的魔法粒子。
“不是想要奇迹吗，马尔科。” 艾莉瑞亚轻声吟诵魔法，巨大的繁复法阵遮天蔽日，联通异界，精准地从时空洪流中找到了那小小的坐标，“……好啊。”
——不要死啊，不死鸟先生。
*
马林梵多，伟大航路最中央的红土大陆上，镇守圣地玛丽乔亚，作为海军总部而存在几百年。
顶上战争的打响是那样猝不及防，战场如同沸腾的熔炉，无情地将一条又一条生命掩埋。成为冰冷的阵亡数字。
不死鸟的青炎被海楼石锁住，马尔科皱着眉死死盯着被路飞救下的艾斯，蜡做成的钥匙解锁的那一刹那，漫天蔽日的再生之炎熊熊燃烧，最可怕的噩梦却降临了。
赤犬的岩浆巨拳，贯穿了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将一切都保护在身后的弟弟的胸膛。
“艾斯——！！”
路飞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被淹没在战场的喧嚣中。马尔科眼睁睁地看着艾斯带着微笑，失去了一切生机。
猩红的念珠一颗又一颗断裂在地，见闻色再也捕捉不到火拳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了。
整个世界仿佛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片刺目的血红。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再次失去了兄弟的不死鸟和他背后的家人们。
“艾——斯——！！！”
就在这一刻，就在马尔科催动双翼目眦欲裂，就在白胡子纽盖特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就在海军即将宣告胜利的时刻——
天空的颜色变了。
马林梵多广场的上空，爆发出流转的、刺目的辉光。一个巨大到笼罩了整个战场的、复杂得超越所有人理解能力的魔法阵，毫无征兆地浮现。
它由无数流动的符文与几何线条构成，古老、威严而宁静。感受到了高等位面的生物在低魔世界投下的冷淡一瞥。战场上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
……有什么东西，就要来了？！！
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法阵的中心，精灵的身影缓缓降临。
这个位面从未容纳过如此完整的、来自高阶魔法世界的生灵。就像一个二维平面无法理解三维物体的厚度一样，这个世界无法完全承载她的存在。所以艾莉瑞亚的身体在降临的过程中不断地被世界法则排斥、修正、再排斥——这种拉锯在她周围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场域。
空间在她身周一米之内折叠成无法理解的形状，光线绕过她时改变了路径，所以她的影子是歪斜的，仿佛连光都不敢直直地照在她身上。
魔力过于充沛，在低魔世界运转起来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类似“摩擦”的现象——就像是齿轮里卡进了沙子，生物的本能会发出尖锐的警报。
被恐怖的威压所摄，在场的所有人类，几乎同时感受到了一阵晕眩。
成为了继任「最强」的「星辰之瞳」，踏上了这片本不属于她的战场。
*
银发长及脚踝、流泻着月华般的光泽，无风自动，星河流转。银色眼瞳清澈又平和，倒映着下方惨烈的战场，却无波无澜。
她静静地悬浮在空中，俯视着众生。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马尔科身上。
……她的神情很明显地顿住了。
青蓝鎏金交织的巨鸟，脖颈修长，翼展逾丈，再生之炎纯净而又热烈，漫天挥洒，尾羽像璀璨的黄金链条。
欸……鸟……所以……他……啊……？
马尔科同样震惊地予以回望，整只鸟彻底僵住了。他死死地盯着艾莉瑞亚，尖尖的耳朵，魔法师的长袍，她脚下的法阵和比她人还高的法杖……
等下……精灵……所以那些魔法……不是小说……？！
两个重新认识了一次笔友的神奇生物面面相觑，想法几乎同步了：“啊……原来……原来你来真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死鸟和精灵可以做笔友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