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寻温度》Jing99

9、糖分超标 顾泽薇那天

　　星期一早上，茶水间的咖啡机正发出那种行将就木却又勉强苟活的低鸣。

　　陆安然站在机器前，盯着糖包盒，毫无意义地停顿了两秒。

　　设计部的人都清楚陆安然的续命口味——这位漂亮得很有存在感、却被下属私下归类为「艺术系灾害」的高阶设计师 ，骨子里是个重度嗜甜分子。平时她泡咖啡，两包白砂糖撕开就往里倒，动作快得像在现场改图，绝不在茶水间多浪费一秒。

　　但现在，她手里拿着杯，丢进第一包糖后，手指却破天荒地顿住了。

　　她盯着手里的第二包糖，平时那双精准得像外科医生、能把资深前辈逼到脸色发红的手指 ，此时竟然极其少见地、温吞地黏在包装边缘。她垂着眼，像是在计算什么微型的空间结构，出了半晌的神，才极其小心翼翼地把第二包糖沿着撕口折好、缓慢地倒了进去。

　　那动作轻柔得，简直像是在对待什么一碰就碎的历史文物。

　　刚进来倒热水的小周目睹全程，在工作狂陆老师的字典里，「迟疑」和「温吞」大概属于外星词汇。平时在公司像一阵自带杀气、要把墙冲破的风暴 ，今天泡杯咖啡竟然还带中场休息？

　　陆安然用眼角余光精准捕捉到下属那仿佛见证灵异现场的表情，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惯有的辛辣：「想说什么就说，别憋著。需要我帮妳叫救护车吗？」

　　小周展现出极强的职场求生欲，疯狂摇头：「没有没有，陆老师！我只是……第一次看到妳加个糖还需要分上下半场的。平时妳不都是两包糖一把撕开、盲倒进去三秒搞定吗？今天怎么……这么有仪式感？」

　　「妳对我的续命流程意见很多。」陆安然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不敢不敢。」小周嘿嘿干笑两声，一边把杯盖扭紧，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就是觉得……妳今天看起来……有点温柔？」

　　陆安然把杯子拿起来，淡淡抛下两个字：「周一。」

　　这个理由荒谬得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小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鼓掌。她只能干笑两声，在心里默默拉开了脑海中的《陆老师异常行为观察日志》，并郑重其事地记下一笔。

　　陆安然喝了一口，甜得刚刚好。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奶褐色，脑海中又浮现那天顾泽薇捧著咖啡的画面。

　　那人明明扣紧了领口最后一颗钮扣，一脸精致克制的嫌弃，清冷地吐出「太甜了」三个字 ，最后却还是把整杯甜腻逼人的液体喝得一滴不剩。

　　那天早上，这杯咖啡完全是陆安然依照自己私人的甜度标准调配的。她当时听见顾泽薇抱怨，还真以为这姑娘是在礼貌性地强忍。

　　现在端著一模一样的甜度回味起来……陆安然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哪里是勉强。那分明就是这座采购部冰山 ，仗着公事公办的清冷皮相，一边嘴硬嫌弃，一边在偷偷、理直气壮地享受这份超标的甜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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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早上，绕过义大利那边联络的日本经销商总算有了具体回音，交期比预期还要快，她熬夜画完了一张自己极其满意的中庭光束修正图。心情难得晴朗的陆安然，按理说绝不会浪费多余的雷达去捕捉旁人的状态。

　　可偏偏，顾泽薇踩着九点整的线走进了茶水间。

　　那种「看见」不是刻意的。但那天顾泽薇手里夹着平板，走路时虽然维持着目不斜视的专业姿态，可眼底却压着一层极淡的青色，脸色苍白令人怀疑她下一刻就会因低血糖晕倒。

　　陆安然当时的第一反应绝非什么廉价偶像剧里的心疼，她没那么泛滥的情愫。她只是单纯觉得：这人也太能硬撑了。

　　采购部的主管看起来随时会因为电量耗尽而当场关机，在时程紧绷得令人窒息、不留半点退路的专案进度面前，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更让人烦躁的是，这位主管还一脸打算将「精准无瑕」的人设贯彻到底的死样子。

　　陆安然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刚下来、还冒着热气的甜咖啡，又看了一眼顾泽薇那张显然不适合再用黑咖啡透支心脏的脸，大脑还没给出指令，手已经递了过去。

　　「喝这个。」

　　三个字，不容置喙，甚至带着点不讲理的强硬。

　　顾泽薇抬头时，眼底闪过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空白。那种从精密仪器变成迷路猫科动物的呆滞非常稀有，稀有到陆安然当场就在心里吹了记口哨。

　　「这不是妳的吗？」顾泽薇问。

　　陆安然当时笑得格外理直气壮：「现在是妳的了。」

　　她到现在都说不清自己当时那个笑是为了耍帅，还是为了掩饰自己莫名其妙的举动。

　　想到这里，陆安然靠在茶水间的台面边，又喝了一口自己的「周一特调」，自嘲地笑了一声。

　　连人家皱眉的角度都记得巨细靡遗，她最近是不是工作量太饱和，大脑皮质开始异常放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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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老师？」小周的声音把她从短暂的思绪中拽了回来。小周抱着文件站在茶水间门口，一脸「妳是不是又在默默开启什么艺术家宇宙」的复杂表情。

　　「说。」

　　「工程部那边在追金属结构的最终定案，说今天中午前必须定案回传给采购部。」

　　陆安然「哦」了一声，端著杯子往外走，修长的双腿迈开了两步，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小周。」

　　「在！」

　　「顾主管今天到公司了吗？」

　　话一出口，陆安然自己都想啧一声。这问得也太刻意了。

　　果不其然，小周那双沉寂了一上午的八卦之魂当场在眼睛里亮了起来，随后又被她用极强的职业素养生生按了回去。「到了，顾主管今天比平时还早了十分钟，已经进办公室了。」

　　陆安然点点头，神色自若得像是在确认某个无关紧要的公事流程：「知道了。」

　　她踩着高跟鞋利落地走远。小周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大设计师雾灰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潇洒的弧度，心里默默在脑海中更新《陆老师异常行为观察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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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前的工作节奏快得像一场无声的绞肉机。

　　设计部和工程部来来回回地校对尺寸、修改材料备注、框定中庭的结构范围。几份大型图纸和数据表在部门的内部系统里飞速流转，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仿佛慢了一分钟就会被进度直接碾碎。

　　换作以前，陆安然最讨厌这种被流程与时间追着屁股跑的窒息感。她在上一家公司是出了名的「炮仗」，遇到流程卡关或人员推诿，她向来是先指出问题，再指出人，最后连问题带人一起用最刻薄的艺术家语言炸得粉碎。

　　她以前不是做不好，她只是嫌世界太慢、太蠢，不肯忍。

　　可这家公司不太一样。

　　起初她以为只是这里的规模更大、行政体系更健全。直到今天上午，当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纸，手指飞快敲击键盘，赶在十一点五十分将所有数据清爽、精确地打包发送给采购部时，她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今天居然连一句脏话都没骂。

　　不仅没骂，她在核对数据时，脑子里甚至本能地浮现出顾泽薇坐在那张干净得过分的办公桌前、指尖滑动平板的模样。她会下意识地想：如果顾泽薇看到这个，会出什么问题？哪一部分是她的关注点？

　　这种试图将另一个人的逻辑纳入自己思维模型的本能，本身就很不像以前的陆安然。

　　更不像她的是，她今天上午之所以毫无怨言地疯狂加速，甚至连设计部平时最爱拖延的「最后确认」都省去了所有拉扯，只是因为她潜意识里不希望采购部那边因为等数据而延误了进度。

　　或者说，她不想让某个胃不好的人，又坐在位置上用胃酸熬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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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点，这种「很不像她」的拉扯，再次将她带到了采购部的楼层。

　　名义上，她是来确认供应商针对金属结构的排产回馈。陆安然怀里夹着黑色资料夹，人还没走到顾泽薇的办公桌前，目光就先一步在对方的桌面上扫了一圈。

　　干干净净。

　　没有上周四下午那杯冷掉的的黑啡。也没有那份直到四点都没拆开、孤零零缩在桌角的三文治。更没有看见顾泽薇一边盯着萤幕、一边自虐似地死死按著胃的刺眼画面。

　　上周四她走进来时，心里的无名火烧得莫名其妙。那时她提着刚从便利店带上来的纸袋，里面装着奶油餐包和一盒跟采购部主管画风极其不符的鲜奶布丁。她当时动作随意得像随手搁下一份材料，丢下一句「反正不是给桌子吃的」，就冷著脸切入了公事。

　　而此时此刻，顾泽薇的桌面上摆着一个洗得极干净的保温杯，正隐隐冒着热气。她脸上虽然依旧带着高强度工作后的薄疲，但眼底那层近乎病态的青白总算褪了下去。

　　陆安然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心底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终于在这一刻悄然松开。

　　「金属结构的下单排程出来了？」陆安然走到桌前，指尖在资料夹上轻敲了两下，嗓音散漫。

　　顾泽薇摘下细框眼镜，露出一双清亮纯粹的琥珀色眼睛。她抬起头看着陆安然，捏了捏眉心，随即又将眼镜戴了回去，语气依旧是采购部招牌式的公事公办：

　　「嗯，那边已经确认排产，交期能往前挪三天。这件事——」顾泽薇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在陆安然自若的脸上停留了半秒，「多亏设计部今天难得在中午前交了清爽的数据。」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犀利，标准的顾泽薇式风格，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的感谢。

　　陆安然潇洒地扬了扬手里的资料夹，「既然排程没问题，那本大设计师就不打扰妳不打扰妳继续稳定运转了。 」

　　她转身走得毫不留恋，可直到走进电梯，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都没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