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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大志、大壮、大刘和一座村庄的声量 福山的樱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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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山的樱桃季有一种奇特的节奏。
凌晨是果农的。满山的头灯和塑料桶,露水打湿胶鞋,樱桃一颗一颗离开树枝。白天是分拣和发货的。村委会旁边的电商服务站门口,三轮车突突突地来来去去,打包好的红色泡沫箱堆成小山。傍晚是年轻人的——不是约好的,是忙完了一天的活,没地方去,就都晃到村委会那间日光灯嗡嗡响的屋子里。
林书晏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五天出现在那个房间里了。
没人叫他。第一天是赵一鸣发微信说“晚上有啤酒”,第二天是隋知唯问“林哥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文案”,第三天是大志在群里吼“今晚我爸又发明了新东西速来围观”,第四天第五天就没人约了——不需要约,到了那个点,腿自己就往村委会走。
他回想了一下在上海的生活。下班之后的时间是怎么过的?健身、刷手机、偶尔跟同事去居酒屋,喝到半醉打车回家,在出租车上刷前女友有没有更新朋友圈。那些夜晚跟这些夜晚的区别在于——那时候他在“打发时间”,现在他在“用时间”。
他更喜欢现在。
傍晚六点半,村委会的桌子上照例摆着几瓶崂山啤酒、一碟花生米、半包辣条。赵一鸣坐在他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驻村笔记,正往上面写着什么。隋知唯把笔记本电脑带到樱桃园被露水泡了一次之后再也不敢带了,改用手写的笔记本,此刻正用尺子画一个树形修剪示意图,画了擦擦了画,纸都快擦破了。
大志坐在桌子对面,正在手机上看自己昨天发的视频数据。他不是福山村的,是隔壁福海村的,骑电动车过来十五分钟。自从两周前林书晏带着三斤樱桃去他家“取经”之后,他就成了这个编外团伙的固定成员。
“书晏哥,”大志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昨天那条,十八万播放了。评论区全在问我爸那个机器能不能量产。”
林书晏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大志的账号“福海村大志的日常”,昨天发的一条视频标题叫《我爸发明的全自动樱桃采摘机,首次公开测试》。视频里大志他爸老韩——一个五十多岁的电焊工,穿着焊工面罩,站在一台看起来像农机和外星设备杂交产物的机器前面,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说:“经过反复论证和数学计算,这台机器可以把樱桃采摘效率提升百分之四百。”然后他按下了开关。
机器发出一声轰鸣,机械臂伸出去,准确地抓住了一颗樱桃。然后继续用力,把整根枝条连樱桃带叶子全扯下来了。
视频最后是老韩追着机器跑的画面,配文:“第四次测试失败。我爸说再给他三天。”
“你爸那个机器,”林书晏把手机还给大志,尽量用委婉的语气,“方向是对的。就是——”
“就是握力传感器精度不够。”隋知唯头也不抬,手里的尺子还在比划,“握力峰值应该控制在十五到二十牛顿之间,超过二十五就会损伤果柄。我上次跟程小野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说可以用单片机做闭环控制——对了,小野什么时候来?”
“他放学了吧?”赵一鸣看了一眼窗外,“他妈昨天给我发微信说小野期中考试物理满分,问能不能给他申请个什么科技创新奖学金。我说我查查政策。”
“初二物理满分,”大志感慨,“我初二物理三十八分。”
“你爸那机器的电路板是谁设计的?”林书晏问。
“小野啊。我们村和福山村就隔一条河,他周末骑车过来。”大志嘬了一口啤酒,“我跟我爸说你这个机器有三个致命缺陷,我爸说不可能他算了半个月。后来小野过来看了一眼电路图,说了句‘大叔你这个PWM信号没做滤波’,我爸愣住了——他不知道什么叫PWM,但他知道这孩子说的是真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自行车撑脚落地的声音。程小野推开村委会的门,背着书包,校服袖子上沾着机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刚放学,从镇中学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过来。
“我来晚了!”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我妈让我带的包子。芸豆肉的,还热着。”
赵一鸣二话不说先拿了一个。其他人各自伸手,塑料袋里瞬间少了四个包子,剩下两个孤零零地躺在袋底。程小野自己没抢到,他也不在意,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摊开在桌上,封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福山一号·第九次试验记录”。
“小野,你那个——”隋知唯刚要说话,被赵一鸣抬手打断了。
“先让这孩子吃个包子。”赵一鸣把自己咬了一口的包子掰了一半递给他,“考试考咋样?”
“物理满分。数学还差一道大题没做完。”小野接过包子啃了一口,眼睛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知唯哥,你上次给我的那个樱桃耐压力数据,我重新算了一下。美早的果皮抗压强度是红灯的一点三倍,所以我给大志叔他爸那台机器的传感器重新标定了参数——现在美早模式是十六牛顿,红灯模式是十三点五牛顿。理论上应该不会再扯枝条了。”
“理论上。”隋知唯放下尺子,“你实测了吗?”
“还没有。我爸说这周末让我用我家那棵红灯做试验。”程小野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但我家那棵红灯今年收成不好,没几颗果,做不了多少次。知唯哥你能不能跟老王头说一下,让我用他园子里那几棵差一点的次果做试验?次果反正也卖不上价,浪费了不心疼。”
“行,我去说。”隋知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林书晏看着程小野,忽然想起程小野刚来村委会开会的时候,被赵一鸣的嗓门吓得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隋知唯问了他一个什么专业问题,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耳根都红了。现在这两个人——一个985的学院派,一个初二的野路子——正凑在一起研究传感器精度问题,一个说牛顿数据一个说单片机闭环控制,已经完全进入了只有他们俩听得懂的频道。赵一鸣的驻村笔记里写“把一个螺丝钉拧对地方”,眼前这幅画面大概就是他说的那个意思。
“对了书晏哥,”赵一鸣吃完包子,把驻村笔记合上,手指夹在刚才写的那一页当书签,“我前天去镇上开会,碰见一个有意思的人。大刘——市文旅局介绍过来的,说想在咱们村试点乡村墙绘。他是招远人,之前在青岛干过好几年商业壁画,嫌甲方改稿太烦不想干了,回来就专门往村墙上画。”
“画什么?”
“裸眼3D。就是那种远看跟真的一样的,你刷到过吧?什么墙上破个洞里面有只恐龙那种。”
“人呢?”
“人在镇上招待所,这两天在村里看墙。说是要先找合适的位置,要看墙体的朝向、光照、面积、旁边有没有电线杆挡着——特别挑。”赵一鸣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准备请他吃个饭。”
“你请谁吃饭不是为了蹭?”林书晏说。
“这次不是蹭,是正经请。镇上给我批了一笔乡村文化振兴的专项经费,可以支付墙绘的材料费。”赵一鸣认真地说,“书晏哥,你来不来?我觉得这人你肯定聊得来——他也是做视觉的,只不过他的墙比你的屏幕大。”
第二天上午,林书晏在村西头的一面旧墙前面见到了大刘。
那面墙是村里老粮库的侧墙,青砖砌的,少说有五六十年了,砖缝里长着青苔和几棵不知名的杂草。墙高三米多,长十几米,朝东南,正对着进村的主路。每天所有的果农下地收工都从这面墙前面经过,但大概没几个人真正看过它。
大刘站在墙前面,一动不动,像在跟这面墙对话。
他三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沾满颜料斑点的工装外套,头发剪得很短,沉默得像一棵树。林书晏走到他旁边站了两分钟他都没转头,只是微微偏了偏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面墙,”大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招远口音,“朝向好。早上的阳光从东南打过来,正好斜着照在墙面上。那个角度——如果画裸眼3D,阴影刚好在最对的位置,立体感能翻一倍。”
他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摸了摸墙面。青砖表面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被雨水冲刷得滑溜溜的,有的地方粗糙得硌手。他的手在墙面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砖老,吸颜料。得先做一层基面处理,不然画上去的东西会被砖吃掉。”他收回手,手指上沾着一层细细的青砖粉末,“但是老砖有老砖的味道。新墙太光,画上去没层次。这种老墙,凹凸本身就是画面的一部分——你顺着它的纹理画,它能帮你。”
林书晏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对着那面墙拍了一张。不是拍墙,是拍大刘站在墙前面那个侧影——瘦高的男人站在巨大的老墙前,像一个站在画布前的画家。
“你是林书晏吧?”大刘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赵一鸣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拍视频,把福山的樱桃卖出去了。”
“刚开始,还差得远。”
“一样。我画墙,三年没涨价。”大刘说完这句话又转过头去看墙了,好像在跟墙说这句话,不是跟林书晏说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这面墙,我想画一棵樱桃树。”
“画一棵?”
“一棵大的。从这里——”他指着墙根,“一直长到这里。”他指向墙顶。“树冠破墙出来——裸眼3D的效果,远看像真的有一棵樱桃树从墙里长出来。树枝伸到外面,樱桃挂在虚空里。人在路上走,看到这面墙,会想走过去摸一下那些樱桃是不是真的。”
林书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面斑驳的老砖墙上,一棵樱桃树破墙而出,树枝悬在半空,樱桃挂满枝头。每天凌晨,果农们戴着头灯从这面墙前面走过,他们的头灯光会打在画上,真樱桃和画上的樱桃在同一束光里发亮。
“做这个要多久?”
“画得快,一周。前面准备时间更长——测量、构图、调色、基面处理。”大刘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翻开给林书晏看。上面已经画了好几页草图,是一棵樱桃树从墙里长出来的不同角度,每一页的透视关系都算得极其精确。右下角标注着墙面尺寸、太阳角度、最佳观看距离和最差观看位置。
“你什么时候量的?”
“前天。那天傍晚我在这站了两个小时,看着太阳从墙面上走过去,看光怎么变的。”大刘把速写本收回口袋,“画画的人不能只看墙。要看光。光照在墙上的每一个小时都不一样,你得找到它最好看的那一个小时。”
“找到了吗?”
大刘指了指东南方向。“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这一个小时,太阳从海面上照过来,光是偏红的,跟樱桃的颜色刚好对上。光是红的,樱桃也是红的,光跟画混在一起——那个时候,画上的樱桃最像真的。”
林书晏把他说的话录下来了。不是为了采访,是他觉得大刘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一种跟他摘樱桃时一样的专注——那种“只够想一件事”的状态。
“大刘,我想给你拍个纪录片。”
大刘转过头看他,表情有点意外。
“不是那种宣传片,”林书晏说,“就拍你画这面墙的过程。从第一笔开始,到最后一笔结束。不做解说,不加花字,就安静地拍你画画。你不想说话可以不说。”
大刘沉默了几秒钟。
“拍可以。”他说,“别让我说话就行。我说话不好听。”
后来林书晏才知道,大刘在青岛做商业壁画的时候,每次提案都得甲方审稿,甲方永远说“再改一下”“感觉不对”“我要的那种感觉你没表达出来”,最夸张的一次改了十一稿,最后甲方选回了第一稿。从那以后他就很少说话了。“画自己会说话,”他有一次跟林书晏说,“画说的比我说的好。”
大刘从那天下午就开工了。他架起简易脚手架,先做基面处理——用一种特制的底料在墙面上薄薄地刮了一层,把老砖的凹凸保留下来,但让表面的吸水性均匀了。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极其安静,整个下午只有刮刀和墙面摩擦的沙沙声。
路过的果农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面面相觑,不太明白这个瘦高个在墙上刮什么。有人问赵一鸣:“赵书记,这人在干啥?”赵一鸣说:“在做艺术品。”那人又问:“啥是艺术品?”赵一鸣想了想说:“等画完你就知道了。”
林书晏不是每天都能抽出完整的时间去拍大刘。樱桃季太忙了,凌晨下地,白天拍素材、剪视频、帮何念念的直播间做预热,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但今天下午他特意空出来了。因为宋大壮。
确切地说是宋大壮它爸——宋小屿。
宋小屿是福山村的“隐形人口”。人回来了大半年,村里见过他正脸的人不超过二十个。他妈对外说他“在外面念书太累了回来养身子”,邻居们私下议论说这孩子是不是得了什么不能见人的病。只有赵一鸣知道真相——他去宋小屿家蹭饭的时候,撞见这孩子蹲在院子里对着自家狸花猫举着手机说话,不是正常说话,是用一种完全不像本人的低沉沧桑烟嗓说“这个家没我就得散”。赵一鸣端着饭碗在厨房门口站了足足半分钟,宋小屿转过头跟他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石化了。
赵一鸣后来是这么跟林书晏描述那个瞬间的:“我以为他在练什么奇怪的功夫。后来他给我看了他账号——三十万粉丝。他那个猫,比他妈还有名。”
林书晏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声音跟那个声音是同一个人?
他是被“宋大壮”配音视频圈粉的。那条《村猫的自我修养》,他看完之后笑了整整三分钟,转发给了所有还没拉黑他的前同事。视频里一只胖狸花猫蹲在村口石墩子上,背后是烟台山灯塔和夕阳,沧桑的烟嗓男声说:“你们人类天天说什么诗和远方。我的诗就是这条街上所有的鱼摊,我的远方就是隔壁村那只白色的母猫。”评论三万条,最高赞是“这只猫比我前任成熟”。
他以为这个声音背后是个四十来岁、胡子拉碴、抽过烟喝过酒、经历过人生起伏的中年人。现在赵一鸣告诉他,这个声音的主人二十三岁,社恐到不敢出门。
下午三点,林书晏敲开了宋小屿家的门。
没人应。他等了大概半分钟,正准备再敲,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只露了半张——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很黑,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看林书晏的眼神像一只被突然掀开窝的仓鼠——惊恐、困惑、想跑,但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好……我找宋小屿。赵一鸣说——”
“我是。”声音小得林书晏差点没听见。
跟视频里那个沧桑烟嗓差了一个银河系。
“我叫林书晏。赵一鸣应该跟你提过我?我——”
“我知道你。福山小林的樱桃日记。”宋小屿把门缝打开了一点点,能看见半截肩膀了,“你的视频我看过。凌晨四点半那条,拍得特别好。那个光线——樱桃上的露水在头灯底下发光——你用的什么设备?”
“手机。”林书晏说。
宋小屿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赵一鸣那种滚烫的亮,是那种“同类识别成功”的亮——一个社恐发现面前这个人跟自己一样在乎光线和画面,防备心瞬间降了一半。
“那个光,你用手机拍成那个效果,要么是运气要么是等了好几天。你运气好。”
“等了两天。”林书晏说。
宋小屿终于把门打开了。他穿着大了一号的T恤和运动裤,脚上趿拉着拖鞋,怀里抱着一只胖得不讲道理的狸花猫。猫的毛色油亮,脸很圆,眼神里写满了对全世界的鄙视。
“这是宋大壮。”宋小屿把猫稍微往前举了举,像在展示一件重要的信物。
林书晏低头看着那只猫。宋大壮也用那双看破红尘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把头扭到一边——显然没把林书晏放在眼里。
“它平时都这样吗?”
“都这样。”宋小屿把大壮放在地上,大壮稳稳地走到墙角趴下来开始舔爪子,“它从小就觉得人类是它的仆人。我以前觉得这是它的性格缺陷,后来发现这是它的核心竞争力——粉丝就好这一口。”
院子不大,角落种了一棵柿子树,树下是大壮的专属地盘,放着一个旧垫子和三个不同材质的猫抓板。院子中间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外接麦克风、一个声卡、一个监听耳机。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编辑软件的界面,时间轴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大壮的各种镜头——大壮走路、大壮打哈欠、大壮用爪子洗脸、大壮盯着一只苍蝇看了二十分钟。
这就是“宋大壮配音宇宙”的生产车间。
“昨天那条,”宋小屿坐到电脑前面,声音还是很小,但一说到视频的事,小归小却不再发抖了,“大壮在樱桃树下打盹的那个——你说想配上福山樱桃的推广文案,我写了一版。”
他从桌上拿过一张纸递给林书晏。纸上的字很整齐,每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像一个认真写作业的中学生:
我叫宋大壮。我家旁边这个樱桃园,我天天在里面睡午觉。他们人类凌晨三点就起来摘,我不起来。我是猫。但我告诉你——他们摘的那些樱桃,我在树上偷吃过。每一棵都尝过。甜。比上次隔壁村那只白猫回头看我那一眼还甜。
买吧。
不买的话,我今晚去你家把你家鱼吃了。
林书晏看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这个文案,比我以前那个广告公司所有的文案都强。”
宋小屿的耳朵尖红了。不是脸红,是耳朵尖——其他地方还是白的,就耳廓最上面那一点突然变成了粉色。他低着头装模作样地调整麦克风位置,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也没有那么好就随便写的”。
“真的。”林书晏搬了张凳子坐下来,他怕自己站着太高给宋小屿压迫感,“你知道我上家公司怎么做文案吗?开会,头脑风暴,写二十版,甲方否掉十八版,剩下两版合并成一版,最后上线的是甲方市场总监亲自写的——‘品质好樱桃,就选福山红’。还不如大壮蹲在树下放个屁。”
宋小屿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被逗到了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大声、把脸埋在猫身上闷着的那种笑。大壮被他闷得不太舒服,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跳到地上,尾巴竖得高高的走了,顺便用尾巴梢扫了一下林书晏的小腿。
“你打算什么时候录?”林书晏问。
宋小屿看了一眼院子。没有人。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戴上了监听耳机,把麦克风往自己那边拉近了一点。
“现在就行。你在旁边别说话,我不能分心。”
林书晏点头,拿起手机准备拍。宋小屿看了镜头一眼,没反对——这已经是他对镜头最大的容忍了。
宋小屿深吸一口气,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把嘴凑近麦克风,电脑屏幕上音频波形开始跳动。院子里很安静,柿子树上的麻雀不叫了,大壮在墙根停下来不舔爪子了,好像连它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声音出来了。
跟刚才判若两人。不是压低嗓音那种低级变声,是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生活打磨了十几年之后的粗粝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但又控制得极精准。那个声音说:
“我叫宋大壮。福山村首席樱桃品鉴官。”
在监ting耳机里听,这就是一个四十岁离异带娃看破红尘但又没完全看破的中年男人,窝在沙发上喝着啤酒跟你唠嗑。但林书晏眼前坐着的明明是个二十三岁、白得像瓷器的社恐青年。他忽然理解了赵一鸣端着饭碗在厨房门口石化是什么感觉。
“这棵樱桃树,我在下面睡了三年。哪颗甜哪颗酸,我比种树的人还清楚。今天推荐的这个品种叫美早——名字是土的,味道是真的。凌晨摘,当天发,你拿到手的时候跟刚从树上摘下来一样。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在快递车上睡过觉。”
宋小屿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找节奏。
“人类,我知道你在犹豫。你是不是在想:这樱桃跟我楼下水果店买的有什么区别?区别就是我尝过。楼下水果店的樱桃我不尝。我只尝福山的。这片山头是我的地盘,地盘上的每一颗好樱桃,都得过我这一关。我说行,它才行。我说不行——那它也不会出现在这个链接里,因为我不让。”
最后一句是现场加的。林书晏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文案——最后一句原来是“买吧,不买的话我今晚去你家把你家鱼吃了”。宋小屿在录音的时候改了,改得更适合直播间带货,但保留了那种“中年猫大哥罩着你”的底气。
“好了。”宋小屿摘下耳机,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小到快听不见的音量,“刚才那个语气……你觉得会不会太社会了?”
“不会。正好。大壮就应该是那种社会大哥但又靠得住的感觉。”林书晏低头看自己手机上录的素材——画面里宋小屿对着麦克风,怀里抱着大壮,大壮从头到尾没配合过一次正脸,最后直接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打起了呼噜。但声音是完美的。烟嗓、低沉、粗粝、温暖,像一个在深夜烧烤摊上递给你一瓶啤酒的老朋友。
“太反差了,”林书晏看着画面,忍不住说,“你这个声音跟你这个人——太反差了。这条视频发出去,评论区肯定疯了。”
“他们不知道是我配的。”宋小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账号上只露大壮,不露我。粉丝以为是中年男人养的猫。有人说大壮它爸肯定是那种开货车的、或者开小饭馆的、或者当过兵的——他们猜过很多,没人猜到我这样的。”
“你不想让他们知道?”
宋小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大壮从腿上放下来,大壮不满地“喵”了一声,走到墙角继续舔爪子。
“不知道比较好。”他低着头,“他们喜欢的是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真的我。真的我说不出那些话。”
林书晏把手机放下,认真地看了宋小屿一眼。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缩在椅子里,整个人像是努力地把自己折叠成更小的体积。他拥有全网几十万人喜欢的声音,但他自己不享受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他的作品,不是他的身份。
“你知道那是你,”林书晏说,“就行。”
宋小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大壮这时候走过来,蹭了蹭林书晏的脚踝,仰头看着他。那双看破红尘的眼睛里好像写着一句话——林书晏不确定是“你可以走了”还是“你还可以再来”。
视频当天晚上发出去了。
标题:《福山首席品鉴官·宋大壮推荐美早樱桃》。画面很简单:一只胖狸花猫蹲在樱桃树下,偶尔舔一下爪子,偶尔打个哈欠,偶尔盯着镜头露出“愚蠢的人类又来了”的表情。但配音炸了。
半小时破万赞。
评论区热一:“这个声音我信了买了三斤。”热二:“猫哥你还缺铲屎的吗我可以。”热三:“这猫演技真好。”热四:“不是演技 大壮本来就是这个表情它平时看我也是这个表情。”
宋小屿给林书晏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个字:“谢。”林书晏回复了一个樱桃emoji。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村委会的椅子上闭了会儿眼睛。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窗外的福山村沉在夜色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掏出手机翻到宋小屿那条视频,重新听了一遍。
在那条视频的最后,大壮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沧桑的烟嗓说了一句——
“福山这地方,有海有山有樱桃。我住这儿挺好。你也来。”
林书晏把这句话反复听了三遍。这句话是宋小屿自己加的,不在纸上的文案里。他不知道宋小屿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想的是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也许想的是大壮的猫抓板,也许什么都没想。
但这句话说对了。福山这地方,有海有山有樱桃。住在这儿,挺好。
村委会的门被推开,赵一鸣拎着几串烤串走进来,后面跟着隋知唯和大志。程小野不在——明天要上课,被他妈喊回去做作业了。
“大刘今天画了一天,基面处理做完了。”赵一鸣把烤串往桌上一放,“他说今晚想加班画第一层底色。我怕他饿,送了几串过去。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谢谢。’就这俩字。然后继续画。我站旁边看了他画了十分钟,他全程没抬头。”赵一鸣坐下来,自己先拿了串羊肉,“但我跟你说,那底色一上就不一样了。那面墙你明天早上去看,轮廓已经出来了——一棵树从墙根往上长,虽然还只是底色,但站在路上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一棵树。老粮库那面破墙,活了。”
“按这进度,樱桃节之前能画完吗?”隋知唯问。
“他说差不多。”赵一鸣嚼着羊肉,“书晏哥,你拍大刘的素材够不够?樱桃节上要放的话,你得提前剪出来。”
“够了。”林书晏也拿了根烤串,咬了一口发现是五花肉配蒜,焦香里带着蒜香,“我打算剪三分钟——从空白墙到完稿的全过程。不做解说,不配旁白,就留现场音。”
“对,就放大刘自己的呼吸声和刮刀的声音。”大志在旁边接了一句,难得正经起来,“我之前拍过一期做手工的视频,不加配音,纯现场音,播得特别好。观众说听着听着就静下来了。你信不信?现在网上好多人就想看点安静的东西。”
林书晏信。他自己就是。凌晨摘樱桃,录一段三十秒的视频发出去——头灯的光打在樱桃上,露水滴下来,远处有海风的声音。这种内容没有任何剧情,就是安静地做事。但点赞比他以前那些精心策划的广告视频高得多。
“对了,”赵一鸣突然想起什么,从驻村笔记里抽出一张宣传单,“樱桃节的方案,镇上批下来了。开幕式定在下周六,就放在老粮库门口——大刘那面墙前面。我准备当天做三件事:第一,樱桃品鉴,各个品种摆一排让游客尝;第二,大刘的墙绘揭幕;第三——”
他故意顿了一下。
“第三——福山年轻人博主团队,第一次全员出镜直播。”
大家面面相觑。大志先开口了:“我出镜没问题,我爸能不能一起出?他那台机器虽然还没完全修好,但他自己往镜头前一站就很好笑——比我有流量。”
“何念念说她可以在樱桃园里开双语直播,英文介绍福山大樱桃的历史,”林书晏翻了一下手机上的聊天记录,“麦小穗说她那天在福山,可以走一段。她问能不能把她走秀的T台铺在樱桃园里——不是真正的那种T台,就是在两排樱桃树中间铺一条红毯。”
“能。”赵一鸣想都没想就拍了板,“我去协调。红毯我找镇上借,不花钱。陈小亮那边呢?”
林书晏翻了翻微信:“他说他做了一件‘大樱桃红’的旗袍,正在赶工。高跟也准备了,十二厘米的细跟,樱桃红的。他说他要在樱桃园里走一个来回。光头,樱桃红高跟鞋,走在樱桃树下——他说这就叫沉浸式穿搭。”
大志竖起大拇指。
“宋小屿呢?”赵一鸣问,“大壮能出镜吧?它现在是咱村的顶流。”
林书晏摇头:“大壮可以出镜,但他自己不行。可以提前录一段视频,就用那个烟嗓。他现场不会来的——你们不知道,他连村委会都没进过。我去了三次,他才把门开开了。”
赵一鸣沉默了一瞬。他不是在为难,是在想办法。
“那就录视频。”他说,“不勉强。每个人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来。大壮录视频,小穗走红毯,小亮穿高跟鞋,念念搞双语直播,大志和他爸搞发明展示——书晏哥,你负责把所有人的故事串起来。这是福山樱桃节,也是你们这群人的节日。”
林书晏看着赵一鸣。这个黑瘦的愣头青书记此刻坐在日光灯下,手里的烤串签子还没放下,嘴角沾着油,驻村笔记摊在膝盖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在布置任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福山的年轻人本来就该被全世界看见,这件事不需要论证,只需要执行。
“赵书记。”大志突然正儿八经地叫了他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大志从来只叫“一鸣”或者“那个谁”。
“干啥?”
“你这种人,城里不多了。”大志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猛灌了一口啤酒。
赵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是那口白牙,还是那种被理想烧滚了的亮。
“谁说的,福山就有一个。”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在座的每一个人,“不止一个。有一群。”
窗外的海风又吹进来了。夜色里的福山村安静极了,但村委会的日光灯还亮着,嗡嗡嗡的像一只守夜的蜜蜂。远处樱桃园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头灯的光在晃动——那是上夜班的果农还在摘樱桃。樱桃红了不等人,凌晨和深夜是一样的,只要果子在树上,就有人在树下。
林书晏把最后一根烤串签子放在桌上。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大刘那面墙的纪录片,名字就叫《老墙》。片头放一句话:这面墙站了六十年,终于有人看见它了。”
他放下手机,靠回椅背。
日光灯嗡嗡响。桌上堆着啤酒瓶、花生壳、烤串签子、隋知唯的修剪示意图、大志他爸机器的电路设计图、赵一鸣的驻村笔记。笔记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
“今天大刘在墙上画了第一笔。他说画一棵樱桃树从墙里长出来。我在旁边看了很久,觉得他画的不是树,是福山的根。”
林书晏看了一眼窗外。樱桃园的方向,头灯的光还在晃动。他不知道哪一盏是他爸的,哪一盏是他妈的。但他知道,明天凌晨三点半,他会准时出现在那里。
樱桃不等你睡觉。
但樱桃也会等一座村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