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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在叶子上吐唾沫   凌晨三 ...


  •   凌晨三点十分,林书晏被手机闹钟震醒了。

      不是昨天那种被踹醒的狼狈,是他自己设的。闹钟标签写着“摘樱桃”,后面跟了个樱桃emoji。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小图标看了两秒,觉得这个emoji是他最近使用过的最真诚的一个符号。

      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他爸林德厚的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那种特有的沙沙声。厨房里亮着灯,张桂兰已经在烧水了——不是给他烧的,是给他爸泡茶。老林家的规矩,下地之前先灌一壶酽茶,提神暖身子。

      林书晏穿好衣服洗了把脸,走到院子里。天还是黑的,但跟昨天不一样——昨天凌晨他整个人是懵的,是被动地被推进那片黑暗里的。今天是主动的,他提前十分钟起来了。

      “哟,”林德厚正在往塑料桶里垫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但嘴上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另一个桶往他那边踢了踢,“今天摘西边那排,萨米脱。比美早皮厚,没那么娇贵,但个头更大,摘的时候手要更轻。”

      “知道了。”

      张桂兰从厨房窗口探出头:“书晏,灶台上给你晾了碗粥,喝了再走。小米粥,卧了个鸡蛋。”

      “不是说喝粥下地容易饿吗?”

      “你第一天摘樱桃的时候我不在,今天第二天了,该饿也得饿。喝你的。”

      林书晏乖乖进厨房把那碗粥喝了。小米粥熬得黏稠,鸡蛋卧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他三口两口喝完,把碗放回灶台,拎着桶跟他爸出了门。

      福山的凌晨三点半跟昨天一模一样。黑,静,凉,海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海面上的雾气。头灯的光在黑暗里晃动,各家各户的果农都已经下地了。樱桃季不等人,这半个月是福山最忙的时候,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凌晨的樱桃园比白天还热闹。

      但今天林书晏走在路上的感觉不一样了。

      昨天他是被踹醒的,走在路上整个人是漂浮的,脑子是木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干什么。今天他是自己醒的,脚踩在水泥路上是实的,知道前面是哪片园子、哪排树、什么品种、摘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是自信,不是成就感,是“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开始摘樱桃。西边的萨米脱果然比美早个头更大,颜色是深红偏黑的那种,在头灯下像一颗颗黑红色的玛瑙。果皮比美早厚一点,摘的时候确实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但果柄更粗,拧的时候要多用一分力。他一颗一颗地摘,桶里的樱桃慢慢地往上堆,从桶底铺到小半桶,从小半桶往半桶走。

      手还是被染红了,指甲缝里还是洗不掉。但他今天已经不觉得这是“脏”了。他觉得这像是一种标记——这双手摘过福山的樱桃,这是证据。

      太阳升起来了。跟昨天一样的金色,一样从海面铺过来,一样把樱桃园切成红绿金三种颜色。海风吹过来,空气里的甜味比昨天更浓——今天温度高一点,樱桃的香气散得更开。

      林书晏直起腰,看了一下桶里。半桶了。比昨天快。

      “爸,”他冲着旁边那排树喊了一声,“萨米脱和红灯哪个甜?”

      林德厚的声音从树后面传过来,闷闷的:“萨米脱。红灯好看,萨米脱好吃。你尝尝。”

      林书晏挑了颗小的放进嘴里。确实比昨天那颗美早更甜,酸味几乎吃不出来,果肉更紧实,咬下去咯嘣一声脆响。他想起在上海精品超市里看见的车厘子分级——J、JJ、JJJ,按个头分,越大越贵。但这颗萨米脱告诉他,个头不是最重要的。品种、树龄、土壤、光照、采摘时间、摘下来多久——这些东西加起来,才是一颗樱桃真正的价值。

      不是标签上的数字能说清楚的。

      六点半收工回家。今天他摘了大半桶,比昨天多了将近一倍。林德厚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吃早饭的时候多给他盛了一碗面。

      七点刚过,院门口准时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

      赵一鸣推门进来,手里照例拎着鸡蛋和面——今天没带油,说是昨天那桶还没吃完。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比他高了小半个头,戴黑框眼镜,格子衬衫换了一件,但还是一样的一丝不苟。隋知唯站在院门口,表情介于紧张和期待之间,像开学第一天站在新教室门口的学生。

      “书晏哥!走!”赵一鸣嗓门照旧大得吓人,也不管林书晏还在擦嘴,“老王头的果园在南坡,走过去二十分钟。趁早上凉快,咱们边走边聊。知唯你别站门口,进来进来,桂兰姨这是老隋家二小子,你认识吧?”

      “认识认识,”张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知唯小时候我还抱过呢,尿我一身。后来考上大学了,出息了。知唯你吃了吗?没吃姨给你下面条。”

      “吃了,谢谢姨。”隋知唯站在院子里,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导师办公室汇报论文进展。

      “别站那么直,坐会儿。”林书晏指了指院墙边的板凳,“赵一鸣你先把你那鸡蛋放下,你抱着不沉吗?”

      赵一鸣笑嘻嘻地把东西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下,一点都不见外。隋知唯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但只坐了板凳的三分之一,背还是直的。

      林书晏看着这俩人,一个松弛得像在自己家,一个紧张得像在参加答辩,觉得这个组合本身就很好笑。

      “老王头那人,”赵一鸣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分给两个人,自己也剥了一颗,“特别好。就是话不多,第一次见的人可能觉得他有点冷。你别被他那表情吓着,他那脸就长那样。我跟你们说个事——去年冬天我第一天来村里,去他家走访,他在院子里修农具,从头到尾没抬头看我。我说了半个小时,他‘嗯’了三声。我以为他不待见我。结果第二天早上,他来村委会找我,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村里樱桃产业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了,从品种改良到销路打通,写了整整十页。字特别小,跟蚂蚁似的。”

      隋知唯听得很认真,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悬在半空中:“然后呢?”

      “然后我说,大爷,你有这想法你怎么昨天不说?他说:‘我昨天没想好。’”赵一鸣把花生米扔进嘴里,“这就是老王头。没想好的事不说,想好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林书晏想起自己昨天凌晨在樱桃园里,那种“只够想一件事”的状态。某种意义上,老王头一辈子都活在那个状态里。种了四十年樱桃,所有的心思想法都跟樱桃有关,简单、专注、不废话。

      他有点期待见这个人了。

      从林书晏家往南坡走,要穿过大半个村子。

      福山村的清晨很安静,但也热闹——安静是相对的,热闹也是相对的。收工回来的果农三三两两走在路上,手里拎着空桶,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收成的满足,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摘了多少?”“美早没了,今天开始摘萨米脱。”“你家那棵红灯今年个头真大。”

      路边有老人在门口择菜,小孩蹲在墙角弹玻璃球,狗趴在门槛上打盹。炊烟已经稀了,早饭时间过了。海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村里各种味道搅在一起——樱桃的甜、猪圈的臭、海腥味、烧柴味、谁家晾的咸鱼味。这些味道放在城里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异味投诉的来源,但在福山,它们就是生活的底色。

      三个人走在村里的小路上。赵一鸣走在最前面,遇到谁都打招呼,谁家老人吃药了、谁家孩子在哪儿上学了、谁家樱桃今年品种换了,他全知道。隋知唯走在中间,偶尔有人认出他来,喊一声“知唯回来了”,他就站住认真回答。林书晏走在最后,看着这俩人一个社牛一个社恐,中间隔着大概三百个社交段位,却莫名其妙地组成了同一个组合,觉得福山这地方确实有某种奇特的磁场。

      “前面就到了。”赵一鸣拐进一条更窄的上坡路,两边都是樱桃树,枝条从围墙里伸出来,挂满了红色的果实,“老王头家在坡顶上。他那个园子我跟你们说,位置绝了——正南坡,全天日照,北边有片防风林挡海风,土壤是沙壤土,排水好,樱桃树最喜欢这种土。这园子是他爹那辈开出来的,后来他接手,四十年没换过地。他知道哪棵树哪一年嫁接过、哪一棵怕霜冻、哪一棵的果特别甜。你把他园子里任何一棵树的樱桃摘一颗给他尝,他能说出是哪棵树上的。”

      隋知唯听到这里,脚步明显快了一点。

      老王头的樱桃园在南坡顶上。从下面往上看,能看见一片红绿交织的树冠沿着山坡铺开,朝阳从东边打过来,把整片园子染成暖色调。海风从北边绕过来,被防风林过滤了一遍,吹到园子里的时候已经柔和了很多。

      院门是敞开的,没有锁。不是忘了锁,是从来不锁。老王头的规矩——樱桃季果园的门不关,谁来都行,想尝就尝,想学就问。村里人说他种了四十年樱桃,技术从来没藏着掖着过,谁来问都教。有人劝他:“你那些经验是你一辈子的本钱,你到处教别人,不怕别人超过你?”老王头说:“樱桃这东西,一个人好不了。全村的樱桃都好,咱福山的牌子才立得住。”

      林书晏跨进院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老王头,是一棵树。

      一棵巨大的美早樱桃树,种在院子正中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了至少有十几米,枝繁叶茂,挂满了深红色的果实。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把剪枝用的剪子、一个搪瓷茶缸、和一本翻旧了的农历节气书。

      这棵树起码有五六十年了。

      隋知唯站住了。他仰头看着那棵树,嘴唇微微张开,眼镜片上映出密密麻麻的红色果实。林书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是——这棵树的生长状态跟他课本上教的理论模型之间,差了一万个“参考文献”。

      “来了?”

      一个声音从树后面传出来。

      王传福从树后绕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六十七岁,中等身材,偏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手臂。头发花白但浓密,脸上的皱纹不多,最深的几条在眼角——不是愁出来的,是常年迎着太阳看樱桃树眯眼眯出来的。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跟林书晏一样嵌着洗不掉的樱桃汁痕迹。

      他看了一眼赵一鸣,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目光落在隋知唯身上,停了两秒。

      “老隋家的?”

      “王大爷您好,我是隋知唯,今年刚从——”

      “农大毕业的,我知道。”老王头打断他,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爸说你学的什么来着?”

      “园艺,甜樱桃方向。”

      “哦。学这个还要念四年?”

      隋知唯被噎住了。

      赵一鸣赶紧打圆场:“大爷,知唯是真有本事的,在学校发了核心期刊,导师是国内樱桃研究的权威——”

      “期刊是啥?”

      “就是……学术杂志。”隋知唯自己回答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很认真,“把我的研究结果写出来,给同行看的。我研究的方向是甜樱桃设施栽培与品质调控。”

      “设施栽培。”老王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嚼味道,“是搭大棚那种?”

      “对,也包括温室、防雨棚、防雹网这些。”

      “哦。”老王头走到石桌前,把剪子放下,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隋知唯,“那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园子深处走,步子不快但很稳。隋知唯赶紧跟上去,赵一鸣和林书晏跟在后面,互相看了一眼——赵一鸣的表情是“开始了”,林书晏的表情是“有好戏看了”。

      老王头的樱桃园比林书晏家的要大两倍,依着山坡一层一层往上种,每一层都有不同品种。最低处是红灯,中间是美早,最上面一层是萨米脱和拉宾斯。树与树之间的间距比一般果园宽,光照特别好。树下铺了一层粉碎的秸秆,踩上去软软的,散发着发酵的甜香。每棵树根部都涂了白色的石灰水,树干上挂着小标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品种、嫁接年份和当年的修剪日期。

      “你爸说你在学校学了很多东西,”老王头一边走一边说,没回头,“论文也发了。那你给我看看——这棵树。”

      他停在一棵美早樱桃树前面。

      这棵树大概有十来年树龄,树冠茂盛,挂果量不少,但有一根主枝上的叶子明显比旁边枝条的叶子偏黄,而且边缘有些卷曲。树下的土壤表面能看到一层淡淡的白色盐渍,用手指一捻就能捻碎。

      隋知唯走近了看,翻了一片叶子看叶背,又蹲下来看了看根部,还用手捏了一小撮土放在掌心里搓了搓。他端详了大概两分钟,表情很认真。

      “初步判断是缺铁引起的黄化,叶脉间失绿但叶脉本身还保持绿色,这是典型的缺铁症状。不过,”他直起腰,推了推眼镜,“我刚才注意到地面有盐渍化的迹象,所以也可能不是单纯的缺铁,而是土壤pH偏高导致铁元素被固定了,根系吸收不上来。我建议先取土样回去测pH值和有效铁含量,同时采叶片送实验室做营养元素分析——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可以做酶活性检测,辅助判断是缺铁还是重金属胁迫。根据数据再确定是调酸还是补铁,以及用什么形态的铁肥。螯合铁和硫酸亚铁的成本差别很大,不能贸然用。”

      他说完之后,空气安静了三秒。

      赵一鸣小声对林书晏说:“他这已经比昨天进步了,至少没提波特五力模型。”

      老王头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弯下腰,伸手在树根附近的土里扒拉了两下,露出几根细根。他捏起一根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站起来,从旁边的沟里舀了半瓢水,往那片发黄的叶子正反两面泼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隋知唯。

      是一小包盐。就是厨房里用的那种最普通的食用盐。

      “不是缺铁。”老王头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是咸的。今年春天潮大,海雾比往年重,飘到南坡被防风林挡下来,盐水雾全落在这几排树上了。叶子发黄是盐害,不是缺铁。卷边也是盐害的症状——水分被盐分逼出去了,叶片自我保护就卷起来了。你那套化验检测的思路没错,但要等结果出来再配药再施下去,这树已经腌了半个月了。”

      隋知唯愣住了。他低头看手里那包盐,又抬头看老王头,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出一个字:“……盐?”

      “海雾。福山靠海,别的地方没有这毛病,你课本上大概率没写。”老王头接过他手里的盐包,揣回兜里,“解法不复杂。清水冲叶面,每天一次,连冲三天。树根周围开沟灌一次大水,把土里的盐往下压。你那个测pH的思路方向是对的——盐碱不分家,盐害处理完了之后再看pH变没变,该调酸再调酸。”

      隋知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被怼了,是被上了一课。这一课的核心不是“你错了”,而是“你没错,但你只对了一半”。他的诊断逻辑完全正确——黄化、卷边、土壤异常——但病因判断的关键变量不在课本上。海雾。这个福山特有的地理气候因素,他坐了二十多年教室、做了三年实验、翻了几百篇论文,从来没遇到过。因为内陆的大学实验室里没有海雾,樱桃园的教科书上也不写海雾。

      他在学校学会了所有正确的分析方法,但分析方法需要一个前提:你知道该分析什么。当你连“海雾盐害”这个概念都从来没听说过的时候,再精确的pH试纸也量不出正确答案。

      老王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得意,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这孩子底子不错但还没开窍”的惋惜。

      “你学得很好,”老王头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就是还没学会在叶子上吐唾沫。”

      隋知唯低下了头。不是那种挫败的低,是那种被点醒了的低。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问了一个问题:“王大爷,您刚才翻了树根,还闻了——您在闻什么?”

      老王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看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从“看看这小孩能干啥”变成了“这小孩倒是会问问题”。

      “闻盐味。”他蹲下来,拔了一根细根递到隋知唯鼻子底下,“你闻闻。”

      隋知唯接过来闻了一下。是土味,混着树根特有的那种青涩味道,但隐约确实有一丝咸腥——非常淡,不专门去闻根本注意不到。

      “闻到了。”

      “记住了。以后闻到这个味道,就是盐。不用送实验室,鼻子就够了。”

      隋知唯把那个味道记在了脑子里。不是写在笔记本上,是用鼻子记的。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鼻子还能干这件事。在实验室里所有的数据都是仪器读出来的——分光光度计、pH计、酶标仪,没有哪个导师教他用鼻子做检测。但老王头的鼻子做了四十年检测,一次都没出过错。

      老王头继续往园子深处走,三个人跟在后面。赵一鸣凑到隋知唯耳边小声说:“别灰心啊,老王头这关我走了两个月。”

      “我没灰心。”隋知唯看着老王头的背影,认真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沮丧,“我觉得他比我们导师厉害。”

      赵一鸣和林书晏同时看了他一眼。隋知唯的表情不是客套,不是谦虚,是真心的。这个把所有本事都放在PPT里的985毕业生,在被一个初中没毕业的老果农用一包盐上了一课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他比我导师厉害”。

      林书晏忽然觉得,隋知唯能成事。不是因为他聪明——他确实聪明,聪明到能把毕业论文发核心期刊。是因为他被打了脸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辩解、不是沮丧,是兴奋。是那种“原来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的兴奋。有这种兴奋的人,迟早会把不知道的变成知道的。

      他们走到园子的最上层。这一层种的是拉宾斯,是老王头十年前自己嫁接的品种,果皮深红发黑,个头特别大,单果能到十五克以上。树冠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枝的结果量都差不多——不是那种“一树结几千颗但个头都小”的野蛮生长,而是精确控制过的,每一颗都有足够的养分和光照。

      “王大爷,”隋知唯站在一棵拉宾斯前面,盯着它的修剪痕迹看了好一会儿,“您这个修剪方式是……开心形改良的?中心干留的高度跟标准开心形不一样,比标准的高了大概二十公分。是为了让内膛多进光吗?”

      老王头回过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意外——非常细微,但他本来就没表情,所以任何一点变化都很明显。

      “你光看就看出来了?”

      “我——”隋知唯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学校学过不同树形的修剪规范和标准化参数,您的树形跟标准参数有偏差,但树势反而更好。所以我在想,您应该是根据南坡的具体光照条件做了调整。”

      老王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那是林书晏第一次看见王传福笑。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眼角皱纹往中间挤了一下,一下就没了。但那个瞬间,他的脸完全变了——从“不太想搭理你”变成了“这孩子还行”。

      “坐。”老王头指了指石凳。

      隋知唯坐下了,但只坐了半个凳子,背还是直的。

      老王头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缸沿上有几十年积下来的茶垢,深褐色的,洗都洗不掉。他看了看隋知唯,又看了看林书晏和赵一鸣,然后把茶缸放下。

      “我跟你们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想怎么说,“我种了四十年樱桃。头十年,我跟我爹学,爹说啥我干啥。第二个十年,我开始自己琢磨,不瞎琢磨,是一点一点试。第三个十年,我把这一片山头的土摸遍了,哪块沙哪块黏哪块酸哪块碱,我闭着眼都知道。第四个十年——”

      他顿了顿。

      “第四个十年,我发现我知道的东西还是不够。你们这些念书的孩子带回来的东西,我不是全能听懂。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我靠自己琢磨一辈子也琢磨不出来。那个什么标准化、什么数据分析,我整不明白。但我整不明白的东西,不一定就没用。”

      他看着隋知唯,目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是那种手艺人看接班人的目光,审慎的、掂量的、但也是期待的。

      “你在学校学的那些,有用。你刚才看树形那一眼,那不是随便看的,是学过的眼睛。但你缺一样——你没在土里站过。你那些知识是脑子里的,还没流到手上。等你在我这园子里站满一年,脑子里的东西流到手上了,你就比我强了。”

      隋知唯坐在石凳上,背还是直的,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王大爷,”他说,声音比之前高了半度,“我能不能……能不能每天都来您园子里看?不用您专门教我,我就站在旁边看您干活就行。不会耽误您。”

      老王头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磕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今天就算开始了。”

      赵一鸣在背后戳了戳林书晏,小声说:“你看知唯的表情。”

      林书晏看过去。隋知唯坐在石凳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不像话。不是赵一鸣那种被理想烧滚了的亮,是另一种——是一个一直相信自己有答案、然后突然发现答案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被那个世界震住了、同时又迫不及待想走进去的那种亮。像一个登山的人以为自己登顶了,一抬头发现山顶云雾散开,后面还有一整条山脉。

      那天上午,隋知唯在老王头的樱桃园里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老王头剪枝,他在旁边看,看了一个小时之后老王头把剪子递给他让他试了五剪子,第一剪子就被纠正了:“角度太斜,伤口愈合慢。剪口和芽的方向要成四十五度,不是三十度也不是六十度。四十五度,雨水不积,伤口愈合最快。你再试。”老王头施肥,他蹲在旁边把肥料配方问了个底朝天——什么时期用什么肥、肥水比怎么调、有机无机怎么配,问得老王头最后说了句“你这孩子咋比我老婆子还能问”。

      老王头疏果,他亲自上手疏了两棵树。第一棵树疏完,老王头从后面看了一眼,把他疏过的枝条一根一根看过去,看完说:“你疏的太平均。大果要疏狠一点,小果可以多留几个。樱桃不是每颗都长一样大,你得看树定果,不能看尺子定果。”隋知唯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打字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王头坐在石凳上歇气,隋知唯站在那棵六十年的美早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这棵树,是我爹种的。”老王头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五九年,我七岁。我爹说,这棵树是给我娶媳妇种的。后来媳妇娶了,树也长成了。她走得早,没等到樱桃最甜的那几年。我现在每年摘这棵树上的第一颗樱桃,不放嘴里,放她照片前面。”

      隋知唯没说话。林书晏也没说话。赵一鸣站起来,走到那棵树下,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温热,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摸上去像在摸一个沉默的老人的手掌。

      海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防风林,穿过一层一层的樱桃树,穿过这棵六十年的老美早。树叶沙沙响,果实轻轻晃,每一颗都红得发紫。风里有甜味,有一丝咸味——那是海雾留下的,也是老王头这辈子流过的汗。

      下山的时候,三个人并排走。跟来时一样,赵一鸣走在最前面,隋知唯走在中间,林书晏走在最后。但跟来时不一样的是,隋知唯没再挺着背了。他的肩膀松下来了一点,步伐也比来的时候慢了——不是累了,是在想事情。他手里捏着一片樱桃叶子,是老王头给他的,让他回去对着阳光看叶脉走向。

      “书晏哥。”他突然开口。

      “嗯?”

      “你说得对。我得先学会在叶子上吐唾沫。”隋知唯转过头看着林书晏,表情很认真,“但我还想加一样。”

      “加什么?”

      “吐完唾沫之后,再测个pH。”

      林书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赵一鸣在前面回过头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林书晏笑了他也跟着笑。三个人的笑声在南坡的小路上回荡,被海风吹散,飘进樱桃园里,飘进那些正在变红的果实里。

      走到村口的时候,隋知唯突然停下了。

      “我笔记本忘在老王头那儿了。”

      “明天去拿不就行了?”

      “不行。”隋知唯认真地说,“里面有今天上午记的十九页笔记。”

      他转身往南坡跑回去。林书晏和赵一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樱桃园的绿色和红色里。

      “十九页。”赵一鸣说。

      “你当年蹭饭蹭了多久才蹭开老孙头家的门?”

      “一个月。”赵一鸣说,“知唯一个上午就把老王头拿下了。果然是985的。”

      “不是985的问题。”林书晏看着隋知唯消失的方向,“是他挨打了不跑。”

      赵一鸣想了想,点了头。

      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福山村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樱桃园一片一片铺在山坡上,红的绿的,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远处能看见烟台山的轮廓和更远处的海,海面上有渔船,小得跟芝麻似的。

      林书晏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甜味比早上更浓了,混着正午的暖意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他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大志发来的微信,问他明天能不能去拍他爸的“全自动樱桃采摘机”。林书晏回了个“几点”,把手机揣回兜里。

      然后他往家走。

      下午还要摘樱桃。樱桃不等你睡觉,樱桃也不等你记笔记。

      但樱桃会等人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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