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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知 人间浩浩荡 ...

  •   临沂市。

      容与踏进家门,头一件事便是翻出那把尘封多年的吉他,琴弦早已松垮,得重新调校才行。

      姚淑娴见他连口气都没歇,就缩在角落里摆弄那东西,便走过去问:“阿与,怎么突然想起弹吉他了?”

      容与抬起头,淡淡笑了笑,说:“囡囡说想看我弹,不知道这弦音还准不准。”

      说完又低头忙活去了。

      姚淑娴听他这话,心里还是没忍住,问:“那姑娘,你追回来了?”

      容与笑着点了下头。

      姚淑娴也跟着低低笑了两声:“有空问问她,愿不愿来家里吃顿饭。”

      容与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和南知意合租的事还没跟母亲提过,之前时间紧,一直没来得及说。

      “妈。”他叫住姚淑娴。

      姚淑娴停下脚:“怎么了?”

      容与站起来,迟疑了一下,想想确实该跟家里交代一声。

      “我跟囡囡合租了。”他说。

      姚淑娴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容与如实说:“期末前一周。”

      姚淑娴点了点头,正要走,又忍不住问:“你是怎么遇上她的?假期也没见你出过门。”

      容与回想起开学那天的情形,确实挺意外的,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居然在同一所学校碰面。

      “我跟囡囡报了同一所学校。”他说。

      A大虽说算不上国内最顶尖的,倒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学校。

      姚淑娴记得当年她特意留心过南知意的成绩和排名,虽说没容与那么稳当,却也不算差,考得好的时候,南知意的名字就跟容与的挨在一起,考得不好的时候,中间也就隔了几个人名。

      南知意一步一步往上爬的过程,姚淑娴虽没亲眼见过,可成绩单从不说假话。那背后她花了多少功夫,旁人无从知晓,但有一点谁都得认──那一切,都是她该得的。

      姚淑娴点了点头:“嗯,既然追上了,就好好珍惜。该注意的界限还是得注意,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什么事都得自己扛着,对得起自己的人生,也得对她的将来负责。”

      容与抿了抿嘴:“嗯。”

      姚淑娴又说:“你那吉他,上了高三就没再碰过,要不拿店里让师傅帮你看看。”

      正说着,容修远回来了。

      容与冲他喊了声:“爸。”

      容修远应了一声,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倒了杯水:“阿与,什么时候到的?”

      容与答:“刚到。”

      容修远瞧见他在地上捣鼓东西,就问:“怎么,想学吉他了?”

      姚淑娴接过话:“可不是嘛,刚进门,气都没喘匀,就说是要弹给囡囡听的,哪还顾得上别的。”

      容修远一听,兴致就上来了,冲容与说:“就你房间里照片上那姑娘?”

      容与点头:“嗯。”

      容修远倒真挺好奇,自己儿子对什么事向来都淡淡的。

      有一回他发觉自己笔找不着了,便想去容与那儿借一支,随意叩了叩门,得了应声就推门进去。

      容与正坐在书桌前学习,桌上摆着个相框,墙面上贴的全是南知意的照片,还特意排成了花样。

      起初容修远还以为那是哪个当红的小明星,也没当面多问,只是心里犯嘀咕──到底是青春期到了,还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来了,都喜欢把心上人的模样搁在抬眼就能瞧见的地方。

      可他转念又觉得不太对劲,容与看着清心寡欲的,难道也兴追星那一套?

      直到高考那年的暑假,容修远听姚淑娴提起,容因为一个女孩淋了一整夜的雨,他才恍然回过味儿来。

      哪是什么当红小明星,那分明就是自家儿子放在心尖上的人。

      容修远索性直接开口:“那把破吉他该换就换了,急用吗?不急的话,我明天让人给送一把新的到家里来。”

      容与摇了摇头:“不急。”

      容修远笑着说了句:“你倒还真有我当年的样子。”

      容与一愣,没听明白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淑娴笑着走进厨房,也不搭腔。

      容修远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容与过来坐下。

      容与走到跟前,腰背挺得笔直,认认真真地听父亲往下说。

      “当年我也跟你一样,”容修远说着还不忘往厨房那边瞟了一眼,“为了追你妈,可没少花心思。”

      容与很少过问父母这些往事,长辈之间的事,他一个小辈也不好多嘴。

      容修远接着讲:“你外公就你妈这么一个闺女,当年我也没啥本事,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对她好。”

      容与淡淡笑了笑,没打断父亲的话。

      “可偏偏,在感情里头,‘对你好’这件事最靠不住,空口白话,谁也不能保证一辈子不变心,谁也不敢打包票能一辈子对一个人好。”

      听到这儿,容与心里越发笃定了自己的选择──他不仅要现在对南知意更好,往后余生也是。

      容修远又说:“要是毕业后你不打算继续深造,就回来接手公司吧,生意不算大,但也够用了。”

      容与态度诚恳地点了点头。

      容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进了厨房。

      容与独自坐在客厅里,偶尔能听见厨房里父母的说笑声。他也忍不住去憧憬未来,想着将来他和南知意的日子,会不会也像父母这般恩爱,这般细水长流。

      南知意放假后倒没急着回临沂市,先跑到章沐蕊的学校那边逛了几天,两人才一起回了临沂。

      好不容易等来假期,又正赶上过年,周以安在群里吆喝着要组织活动,虽然没几个人搭理他,最后还是南知意发了善心,回了他一句。

      周以安问去郊区骑行去不去,南知意想了想,这几天南天瑞催她赶紧回家一趟,念叨得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没办法,只能跟周以安说先待定。

      南知意到家时已经傍晚了,行李一扔就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

      正赶上南天瑞下班回来,一瞧见她就开始絮叨──不见面的时候惦记得不行,见了面又嫌烦,好像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个德性。

      “哟,舍得回来了?”南天瑞说。

      南知意眼皮都懒得抬,回了句:“你好吵啊南天瑞。”

      谢瑞华走过来拍了拍南天瑞,转而对南知意说:“囡囡,今晚咱们去姥爷家吃饭,好不容易放假,姥爷念叨着要见你呢。”

      南知意坐起来叹了口气,想把一身的疲惫都呼出去:“好吧。”

      晚饭过后,南知意窝在房间里无聊地刷着手机,周以安那条语音消息发个不停,南知意真想把他删了,一个大男生哪来那么多话。

      “去不去?”周以安又问。

      南知意没好气地回:“你急什么?让我喘口气能怎样?”

      周以安不依不饶:“快点快点,去不去去不去,我好定人数。”

      南知意淡淡地问:“目前都有谁?”

      周以安说:“三心,体委,还有班里玩得好的几个男生。”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还有班长。”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

      还有班长──这一句把南知意听愣了:“容与?”

      周以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气:“对啊。”

      南知意觉得奇怪,容与怎么会跟他们凑一块儿,她问:“他怎么可能去?”

      周以安也不瞒着,直接说:“我就跟他说你也去,他就答应了。”

      南知意无语:“你能不能滚?”

      周以安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得了,就你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南知意一听就来火:“你有病?我干什么了我?”

      周以安直接反问:“你踏马都跟容与复合了,你说你干了什么?”

      南知意也不让着他:“关你屁事。”

      周以安直接拍板:“就这么定了,你爱去不去。”

      南知意丢下一句“滚”就挂了电话。

      她转头给容与发了条消息:【你在干嘛呢?】

      容与收到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尽管南知意也看不见:【要出来吗?】

      南知意想了想,也行,回了个“好”便推开房门。

      南天瑞正坐在电视机前,见她出来,头也不回地问了句:“去哪?”

      南知意脱口而出:“去见男朋友。”

      南天瑞嗤笑一声:“就你这脾气,哪个男的该倒霉了?”

      南知意一边系鞋带一边告状:“妈!南天瑞又说我!”

      谢瑞华从卧室里出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你怎么老爱逗她,囡囡好不容易放个假,少说两句。”

      南天瑞“呵”了一声:“你的好闺女要去见男朋友,拦都拦不住。”

      谢瑞华没搭理他,转头问南知意:“囡囡,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啊?”

      南知意点点头:“就在楼下散步,很快就回来。”

      谢瑞华有些不放心,叮嘱道:“别太晚了,早点回来,手机带上,注意安全。”

      南天瑞回头瞥了一眼,插了句嘴:“南知意,你胆子肥了,私会男人,我跟你去,看看什么样的男人能看上你。”

      南知意翻了个白眼:“不用,你太亮了,碍眼。”

      南天瑞也毫不示弱:“赶紧走赶紧走,别打扰我和我老婆的二人世界。”

      南知意跟谢瑞华说了几句就出了门。

      容与早就在她家楼下等着了。

      南知意看见他坐在自家楼下的长椅上,手机也没看,像在放空。她悄没声儿地凑过去,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她说。

      容与抬手覆上她的手背,低低笑了一声:“囡囡。”

      南知意歪着头问他:“你怎么坐在这儿发呆呀?”

      容与顺势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发呆,是在想你。”

      南知意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打趣他:“容与,你现在嘴巴是越来越会说了。”

      容与嘴角弯了弯,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外套呢?”

      南知意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热,不想穿。”

      容与怕她着凉,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到她肩上。

      南知意还想争辩:“我真不冷。”

      容与语气平平,态度却不容商量:“穿上。”

      南知意也懒得跟他犟,穿就穿吧,大不了等会儿热了再脱。

      “咱们去哪儿?”她问。

      容与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片刻都没移开:“散步。”

      南知意一时语塞,她当然知道是散步,可她想问的是往哪个方向走,好心里有个数,结果这人就甩了俩字。

      她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去哪儿散步?”  容与牵过她的手:“随便走走。”

      南知意不再追问了,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  走着走着,她忽然哼起歌来。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
      “我要试着离开你不要再想你,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

      她的嗓音算不上多动听,却透着一股子自由自在的快活。

      容与目视前方,握着她手的力道却一点点收紧。

      “好听。”他说。

      南知意仰头去看他,映入眼帘的只有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唇边挂着淡淡的笑,那双桃花眼幽深得像藏了什么事。

      “容与。”她唤他。

      容与低头看她:“嗯?”

      南知意忽然想起他说过自己会弹吉他,会弹琴的人多少对音乐都有些了解,总不至于一窍不通。

      “你会唱歌吗?”她问。

      容与微微蹙了蹙眉,那表情落在南知意眼里,她纳闷了──会不会唱歌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到底会不会嘛?”她又追问。

      容与语气依旧平平的:“不会。”

      南知意有些泄气:“不会啊,那你干嘛去学吉他?”

      容与实话实说:“为你学的。”

      南知意愣住,心里犯嘀咕,怀疑他是为了哄自己开心才编的这话。

      其实容与是从旁人那儿听来的。

      有一回他路过教室走廊,偶然听见几个女生在闲聊,说会弹吉他和会打篮球的男生特别加分,也很招女孩子注意。

      他对打篮球没什么兴致,便选了学吉他,想着有朝一日能弹给南知意听,只是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南知意便顺着往下问:“那你都学了哪些曲子?”

      容与如实答:“《红尘客栈》。”

      南知意张口就哼:

      “剑出鞘恩怨了谁笑……”
      “我只求今朝拥你入怀抱……”
      “红尘客栈风似刀 骤雨落宿命敲……”
      “任武林谁领风骚……”
      “我却只为你折腰……”

      只求今朝能拥你入怀,管他什么宿命不宿命,而我,只为你折腰。

      人间浩浩荡荡,我只臣服于你。

      若你还没来,我便一直等。下一世,下下世,春风年年吹,我年年都在。

      南知意脸上漾着笑:“我唱得对吗?”

      容与停下脚步:“嗯。”

      南知意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开始嘟囔:“嗯嗯嗯,就知道嗯,真是服了你了。”

      容与笑了:“好听。”

      这跟刚才那个“嗯”有什么区别?南知意差点被他气死。

      忽然,她嘴角浮起一丝坏笑,脸上明晃晃写着“做作”两个字。

      果然,她开口了:“容与,我走不动了。”

      容与心里门儿清她想干什么,也不戳穿:“我抱你。”

      南知意点点头,朝他张开双臂。

      容与像搬个布偶似的把她捞起来,南知意就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笑得眉眼弯弯。  她开心,他就开心。

      “容与,你怎么这么好说话呀?”南知意轻声细语地问。

      容与在外人眼里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儿,冷得让人不敢靠近,他的温柔只给了她一个人,只给了南知意。

      南知意接着说:“你这样会被人欺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容与低低笑了两声:“不会。”

      南知意存了心思要逗他,凑过去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

      容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倏地暗了下来。

      南知意浑然不觉,只觉得好玩儿。

      “还会动耶。”她说。

      容与声音哑了几分,喊她全名:“南知意。”

      南知意嘴角还挂着笑:“怎么啦?”

      容与没应声。

      南知意又问了一遍:“叫我干嘛?”

      容与终于回了句:“别乱动。”

      南知意“哦”了一声,倒也乖乖听话了。

      她抬眼看见不远处就是广场,这会儿人不多,便仰着脸对容与说:“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容与“嗯”了一声,抱着她的手始终没松开。

      两人来到广场边的亭子里坐下。

      南知意被他抱着面对面坐着。

      “你是不是答应周以安去骑行了?”她忽然问。

      容与点头。

      南知意其实知道前因后果,但还是故意追问:“为什么?”

      容与老实交代:“他说你也去。”

      南知意笑他:“你好笨啊,就不怕他是骗你的?”

      只要有南知意在的地方,容与从不想缺席。

      “不怕。”他说。

      “真是个木鱼脑袋。”南知意嘀咕了一句。

      容与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南知意也回望着他,谁都没再开口。

      夜色将两人拢在一小片静谧的空气里。  容与靠得很近,目光却低垂着,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要被夜风揉碎──“可以亲吗?”

      南知意嘴角微微一扯,差点笑出声来──这人啊,连这种事都要问。

      他好像很怕她,怕她皱眉,怕她后退,怕她脸上出现一丝一毫不情愿的痕迹。

      她抬眼看他,眼底映着细碎的星光,欢快的点头:“可以啊。”

      容与微微倾身,指尖比唇先落下来,轻轻托住她的下颌。

      南知意没躲,甚至微微仰了仰脸,把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也抹去了。

      他的唇小心翼翼地贴上来,停了两三秒,才缓缓动了动。舌尖描过她唇缝的弧度,很慢,慢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交错时那一丝潮热。

      南知意忽然想笑──这人连吻都带着那种“怕她不舒服”的克制。

      她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发尾,轻轻往下一按。

      容与闷哼一声,齿尖磕到她下唇,又慌忙松开,带着几分歉疚地轻轻舔了舔。

      南知意觉得那一下意外地痒,唇齿间溢出半声笑,被他趁势含住了。舌与舌缠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决然,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沉入一片明知会溺毙的水域。

      也不知是谁的呼吸先乱了。分开时,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唇角牵着一线将断未断的银丝。

      月光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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