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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雨落不尽, ...

  •   创元世代中期,宋南国西边有座望月山,山上有座娘娘庙,庙里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小朋友,自小陪伴彼此长大。

      城苠是出生就被收留庙里的花草侍从,有慧根,也有杂念。
      庙里住持允她闲时,旁听敲经念佛,助她洗涤凡心。

      后来,娘娘庙来了一对母女,母亲自诩归心向佛,求得住持收留。
      平日里,她会帮忙洗衣做饭,以报佛恩。
      女儿叫潇鸢,会帮母亲打理生活杂碎,也会和城苠一起读书识字。

      “这送给你。”
      城苠把五颜六色的野花绑成一束,塞到潇鸢手上。
      “好看吧?”

      潇鸢呆望眼前,“原本生机勃勃的鲜花,就这么被你摧毁了……”

      “这怎么算摧毁呢?”城苠脖子后缩,“就算我不摘,它们也会因为别的原因,失去生命。我现在留住了它们最美丽的时刻,不是更好吗?”

      潇鸢轻触花瓣,提眉叹气,“但本来,它们可以接受蝴蝶传播花粉,可以享受雨露阳光,可以有更丰富精彩的体验。而现在,却只能留在我手里,过不了几天,就会悉数殆尽。”

      城苠一把把花束抢了回来,“什么嘛?不喜欢就不喜欢,送你花是想你开心,不是要你来教育我的!”

      她一走了之,留下潇鸢驻足沉思。

      不远处,住持撞见这一幕。
      她似乎见到她们的将来,她们各自的人生走向。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潇鸢拜入佛门,是在母亲病逝后一个月,那时她17岁。
      处理完母亲身后事,她把自己关在寺庙后山洞穴,静思佛理。

      那段时间,城苠也没有闲着。
      除了日常打理花草,清扫门前,她还手抄千字经文,足足三十篇。

      “你终于出来啦?”
      城苠倒数着日子,提前等在后山,那条回娘娘庙的必经之路。
      “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潇鸢还记得,那天城苠比阳光,先出现在她眼前。
      绿叶成荫,所有人事物都在顺应生长,没有谁离开了谁,就停止步伐。

      “来,我都准备好了。”
      城苠站在石头堆砌的火坑前,潇鸢对着自己母亲的石碑,恭敬拜三拜。
      “你带我来这里作甚啊?”

      城苠递上一卷千字经,“这些,全是我为你娘准备的,我们都烧了吧。作为一种祝福也好,祈愿也罢,希望你娘来生再无病痛,长命百岁。”

      潇鸢打开卷轴,布料千疮百孔,字也并不规整,浓淡不一,粗细无序。
      “谢谢你,这都是你自己写的?”

      “是啊。”城苠搭着后脖颈,“庙里都是些竹简,我也不敢拿来用。这些是我从山下化缘得来的,布料也比较容易烧起来嘛。”

      燃起的石坑,火光闪闪,浓烟飘渺。

      潇鸢双手合十,嘴里喃喃背诵经文。
      城苠一卷一卷往火里扔,不时偷瞄潇鸢,傻傻自乐。

      随着雨季到来,是门前花草最绽放的时节。

      屋檐滴滴答答,屋内絮絮诵经。

      “潇……鸢?”
      城苠跑到潇鸢房间,却没有找到她人。
      冒雨在庙里横冲直撞,厨房、禅房、藏经阁,都不见她的身影。

      “师父。”
      住持提着右手,淡定询问,“你满身湿透,是要去哪里啊?”
      “我在找潇鸢,师父有见过她吗?”城苠擦着额头上的雨水。

      “鸢为鹰,戾气过重……”
      住持的声音反复回荡耳边,城苠踏着积水,跑进磅礴大雨之中。
      “她虽性情温和,亦有偏执的一面……”
      泪珠大的雨滴,一下又一下呼在她脸上。
      “今法号‘未满’,愿她能懂得放下七情六欲,重踏新生。”

      “潇……鸢。”
      城苠湿发扁塌,素衣滴水,睫毛挂着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潇鸢换上灰蓝长袍,盘发戴帽,双手合十,神色淡然。
      “贫尼法号‘未满’。城苠,你为何全身湿透啊?”

      梨花带泪,哭腔哽咽,城苠撑着双腿,还没喘上的气堵在喉咙……

      “住持,今年的雨季,好像比往年都要长。”
      “花开花落终有时,雨来雨尽总有因。”

      小尼姑陪在住持身旁,驻足赏雨。

      “最近门前的草,高了好几寸吧?”
      “住持放心,城苠每天都有按时清理杂草。”

      住持垂目深思,放眼望去庙门口的方向。

      “给她点时间吧。”
      “住持意思是?”
      “执念于心,如何把控,全凭自己。”
      “阿弥陀佛。”

      潇鸢和其他同门师姐妹一样,在庙里诵经念佛之余,还要下山结缘。

      不同于城苠,花草侍从就是打理花草,守着娘娘庙。

      潇鸢背着竹篓,每次都会先去山间一条村子,给村里的孩童妇孺上一课,讲佛祖修行的故事。
      有时候,她会借宿民宅,三五天,一两月,没有定数。
      但每次回来,她都会给城苠带上小礼物。

      穿洞的陶瓷娃娃,变形瓷碗,扭曲的茶壶……
      城苠床头专门有一个木箱子,里面全是潇鸢送给她的“宝贝”。

      “城苠,你猜我这次给你带了什么?”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潇鸢的帽子已然盖不住过长的头发。
      城苠扔下扫帚,迅步上前,张开双臂。

      “未满……”
      “施主请自重。”

      潇鸢提手,大步后退。
      城苠停在身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未满,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啊?我好想你啊。”
      “贫尼在山下遇到泥石流,和村民一起搬家,感触良多。”
      “那你呢?你没受伤吧?”
      “多谢施主关心,贫尼并无大碍。”

      一个手掌大的泥塑花瓶,来到城苠手里。
      “这是村里的孩童教我做的,贫尼先行告辞。”

      面对木箱子里,一个个“特别”的礼物,城苠目光呆滞。

      潇鸢坐在禅房,双手合十,双膝跪地。
      “贫尼自知罪孽深重,请观音娘娘指引,前路茫茫,该何去何从?”

      “未满。”
      住持向观音娘娘木像鞠了一躬,提手示意潇鸢落座茶桌对面。
      “你来庙里,也有20年了吧?”

      “23年。”潇鸢跪坐蒲团上。

      “你来的那年,才4岁。”
      “是的。”
      住持点燃火炉,给茶壶添上半分满的清水。
      “时光荏苒,转眼,你和城苠,都是庙里的资深‘老人’了。”
      “弟子不敢。”

      壶口冒出热气,盖子叮呤咣啷跳跃着。

      “平时,都是你到山下,给别人讲故事。不如今天,就由为师,给你讲一个吧?”
      “弟子愿闻其详。”

      热水才能泡出茶香,坦然才能解开心章。

      “山下有座茶舍,店主常年把一只圆形草编蒲团放在窗边,正如我们现在坐着的差不多。一日突降大雨,狂风撞开窗棂,雨水顺着窗缝淌进屋内,打湿了地上的蒲团。有位总喜欢在窗边独坐纠结的旅人,慌忙将蒲团挪到干燥角落,却不曾想,蒲团饱吸雨水,沉淀下塌。
      店主见状,取来竹筛,把蒲团平铺晾干。嘴边轻声感叹,‘这蒲团外表看着完好,内里积了水,旁人却瞧不见。里面有多重,只有自己知道。不妨把内心淤积情绪摊开晾晾,先分清哪些是外界期待,哪些是本心所求。’
      旅人静等蒲团吹干,身心也随它一起,恢复松软舒展。”

      茶过三杯,住持没有再续。
      “未满,你听懂了吗?”

      潇鸢谦卑和顺,合手敬礼,“弟子心存杂念过多,多谢师父指教。”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热茶。
      住持对面的座位,换成了城苠。

      “师父,我还是不想皈依佛门。”
      “不用介怀,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要给你讲个故事。”

      同样半壶清水,同样茶香四溢。

      “以前小院角落里,有一株向阳草,它生来便贪恋日光。为了接住每一缕光,她拼命拔高茎叶,日日追着光影转动,寸步不肯挪开。阳光温柔和煦,日日洒落草木。向阳草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独占这份温暖,永远被阳光偏爱。
      时间长了之后,向阳草茎叶变得僵硬疲惫,明明沐浴暖阳,心底却焦灼空洞。她拼命想要留住的阳光,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一场暴雨过后,它放下了执念。阳光本是普照众生,不必独占。每个人、每株草木,都只需找到自己适配的生长方式。它不再疯狂追光,坦然接纳自己向阳的宿命。”

      城苠挪开蒲团,席地而坐,“师父,你是想要我放下对潇鸢的执念?”
      “阿弥陀佛。”住持提手低头,“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完成的课题,也许,这就是你今生最重要的一课吧。”

      最后一次见面,城苠在庙门口等候多时。
      潇鸢决定彻底遁入空门,游走人世间,普渡众生。

      住持亲自为她剃度削发,同门师姐妹也给她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未满,你当初归我佛门之时,我留下你的头发,因为你还有凡尘未了。如今,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愿以余生之力,普及佛法,传播善念,请师父成全。”

      发落地,心成空。

      潇鸢灰蓝帽子里,不再有千千发丝。
      她走出娘娘庙,与城苠作最后告别。
      “潇……未满,我会在庙里等你回来的。”
      “施主,这又是何苦呢?”
      “你一心传经说法,又何尝不是一种执念?如果今生再也见不到你,那我愿来生,再与你相见。”
      “阿弥陀佛。”

      那天,城苠盯着潇鸢离去的背影,干枯的冬季,悄悄落下一场细雨,淋湿了普渡僧、守门人。

      泪水又一次沾湿枕头,城苠轻声深吸,牵着潇鸢的手睡了一整晚。
      窗外传来雨滴落下的声音,暗光透入帘缝,手机显示06:18。

      潇鸢面容扭曲,表情狰狞,紧闭的眼皮皱巴着。

      空调下降到25度,城苠掀开被子边沿,神色凝重地注视着她,直到困意再次把自己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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