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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吃席了 赵水野被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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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水野被调来京城不久。虽然只是平调,但他先前只是个六品县令,与京官有着天壤之别,现在做了工部营缮司主事,前途不是一个小小县令能比拟的。
他能察觉到那些高位者对自己的不屑。到京城后他想求见张泊敬,却被婉拒,传话的人只说“不会亏待他”。那副嘴脸,他每每夜深梦回时都能想见。
进到工部后,他得知顶头上司营缮清吏司郎中张无逸是张泊敬的大儿子,便极尽谄媚。长安米贵,每月的俸禄除了生活,便都被他用来结交讨好。哪怕前几年在县里也没少弄钱,但初入京城,处处都要打点,时间长了,赵水野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好在努力还是有回报的,终于,他拿到了这张请帖。
临近巷子口,车马渐多,赵水野只能提前下车步行。一辆辆奢华的车马从他身边掠过,身着华服的官员也与他擦肩而过。他摸了摸怀里的请帖,听着越来越近的喧闹声,看向前方挂着大红灯笼,门庭若市的张府,深吸一口气。
朱漆大门洞开,吞揽着人潮,宅子里面一片喜庆。乐鼓声密密匝匝,却掩不住鼎沸的人声。伶俐的小厮引着赵水野穿过繁花似锦的前院,这里的喧闹声最盛,假山盆景旁衣香鬓影,许多衣着得体的人在此处寒暄。跨过装饰华丽的仪门,赵水野踏上连廊。廊院中的宴桌上零星坐了些人,大多是品级较低的官员或门生。
走到中庭,豁然开朗。大红绸子琉璃灯交相辉映,虽然还未入夜,灯却已点亮,像星子一般坠挂在半空。红毯从大门一路铺进来,散成了整方天地的红,鎏金装饰点缀其间,低调中透着奢华。
赵水野被引至中庭西侧一桌,同桌的有几位面熟的官员。大家品级相仿,也有过业务往来,尽管只是简单地寒暄,语气中却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他的目光环视一圈,不由自主地、敬畏地投向那座正堂——那里即将举行仪式的地方,也是整座府邸最权威肃穆所在。
透过摆件稠花的间隙,他看到了灯火通明的内堂:三朝元老、国子监祭酒李德易难得收起了仿佛刻在脸上的肃穆,正表情温和地与身旁的礼部尚书低声交谈。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工部尚书正含笑举杯,还有奉国公和吏部侍郎······在赵水野眼中,那里不再是新婚的礼堂,而是他渴望的天阁。通明的灯光之下,红绸地毯不过铺了数十阶,对他而言,却恐怕是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阁。
他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突然,前院传来骚动。仪门处的管事高声唱道:“右都御史林大人,送亲到府——”在张无逸和张季的引路下,新娘家送亲的父兄向中庭走来。张泊敬也从内堂迎了出来。竹御史面色端凝,身着常服,在子侄和都察院同僚的簇拥下,步入中庭。
张泊敬笑着迎上前,郑重揖让:“竹御史,诸位辛苦,里边请。”他寒暄着将竹御史引至正堂,与李德易和几位尚书同席,都察院部下则分坐在中庭的席位上。
竹秉实正经了大半辈子,这唯一的女儿出嫁,才让他那刻板严谨的脸上露出些许笑纹。甫一坐下,便陷入周遭的道贺寒暄之中。
张泊敬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向来云淡风轻的眼底浮现出满意的笑意。他的目光扫过室内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又转身看向中庭如星罗棋布的席面。每个人的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笑容,张泊敬将他们一一收入眼底。
他不在意这些人是否真心趋附。他端起酒盏,黄昏渐消的天色让琉璃灯的光华更加耀眼,折射在玉质的杯壁上。看着这繁华胜景,张泊敬一饮而尽,仿佛这满堂华彩,都是他的下酒菜。
就在这时,前院陡然又骚动了起来。管家慌乱的跑进中庭,有些变调的嗓音像是一记锣鼓,将整场的喧闹震得寂静了一瞬。
“翊亲王到——!”
张泊敬面色一变,手中的酒杯在桌上顿了一下,和同样惊讶起身的竹秉实对视了一眼,连忙整理衣襟往外走去。同室的几位皇亲臣子也纷纷起身,鱼贯而出。
李德易轻抚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看着这趋之若鹜的场景,轻叹了口气。工部尚书曹不建举杯的手停在半空,与礼部尚书陆子易还有奉国公楚诚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站起身来准备迎接楚衍。
以他们的身份自然是不需要出门迎接,但是有些礼数还是不可失的。
楚衍牵着焦缃,顺着红毯闲庭信步的走进张府。起初焦缃经过这繁多的人群,还有些不自在。楚衍察觉到了,便松开了牵着他的手,改为轻揽他的后腰。
焦缃感受到后背传来熟悉的温度,渐渐平复了紧张的心情。
“好多人。”他看着满院的宾客惊叹道。
楚衍扫视一圈,将路过的面孔一一纳入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来。他低声提醒焦缃道:“当心脚下。”天际已经渐渐被黛色笼罩,虽然有琉璃灯照亮,但露天环境难免会有些晦暗的角落,楚衍不免要帮助焦缃多留意一点。
二人跨过中庭大门的门槛时,张泊敬和竹秉实已经带着一众官员迎了上来。楚衍快走了两步,未等他们拱手拜礼便伸手按住,微微颔首,淡笑道:“本王不请自来,二位大人不必多礼。”
他与这些文官朝臣交往不多。陛下待他亲厚,他举止也颇为随性,御史言官与他便不怎么对付,今日面上能带几分笑意,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楚衍语气随意:“我今日就是替陛下和太后跑个腿,顺便带着我的王君来讨杯喜酒,凑个热闹。”焦缃微笑上前,朝他们拱了拱手,立于楚衍身侧。
他们二人,一着藏蓝渊肃,一袭竹青清隽,气韵相合,倒是一对璧人。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自然都知道翊亲王娶了个哥儿做王君,更有消息灵通者,知道焦缃已入了皇室玉牒,还在今日进宫见了皇帝和太后。张泊敬神色如常,客气道:“王爷哪里话,您和王君能来,是犬子的荣幸。”说罢,便和竹秉实将二人引进内堂。
和内堂几位大员简单寒暄后,楚衍渐渐敛了笑意。他轻轻一挥手,身后的仆人便捧着东西退至一旁站开。
“太后亲培的建兰,赠予新人,祝金玉良缘。”小厮捧着开得正盛的金丝银边上前。
“谢太后。”张泊敬和竹秉实忙行礼感谢。
“这是陛下的赏赐。”楚衍亲手打开一位仆人捧着的紫檀木鎏金扣盒子,里面躺着一对墨玉制成的玉佩,玉质温润厚实,上头的云雁雕刻得灵动非常。
楚衍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朗声正色道:“奉陛下口谕——”
众人当即跪下。
“张竹二家,文载风骨,鉴明尺度,皆为栋梁。今结为姻亲,朕心甚慰。贺佳偶成双,特赐山玄墨玉云雁玉佩,望琴瑟和鸣,不负朕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衍抬手示意众人起来。他看着张泊敬道:“本王也不太清楚当下有什么时新物,便和夫郎商量了一下,这些就当是给新人增添妆奁,恭贺新婚。”侍从端上剩下的一个红木大漆的匣子。
“王爷哪里话,这也是犬子和儿媳的荣幸。”张泊敬满面喜色,竹秉实也连声称是。
堂外的锣鼓声与鞭炮声已经炸起,楚衍道:“新人应该要到了,莫要耽误了吉时。”
“王爷说得是。”竹秉实引着楚衍和焦缃在尊座落座。
新人进门的热闹声渐近,竹秉实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看向张泊敬张罗着安置贺礼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原以为两家只是门当户对,如今看来,张泊敬在御前的分量比他想的还要重。他们家累世御史,先帝事必亲裁,行事专断;当今陛下又雄才独断,刚明有度,御史言官在朝中地位渐渐衰落。他不是不懂变通的顽固之人,和张家结亲也是看中了张泊敬在朝堂上的风头,这门亲事,说不定会给他们家族带来转机。
楚衍带着焦缃落座。他环视桌中诸人,侧头在焦缃耳边低声道:“缃君,我来给你引荐个人。”
在焦缃茫然的目光中,他看向李德易,微微一笑,开口寒暄道:“李大人,别来无恙?听说前些日子您病了,如今可大好?”
李德易早年与楚衍打过几次交道。他虽看不上年轻时楚衍那放达不拘的做派,但这么多年下来,也欣赏他处事的果决沉稳。
“承蒙王爷挂心,老朽已无大碍。”李德易客气拱手,语气平淡。他举手投足间严谨端方,眉心总是蹙着,显得有些肃正。
“缃君,你前些时日读的那套志怪小说,作者便是李大人。”楚衍道。
焦缃闻言惊讶,随即眼睛便亮了起来。他看向李德易,有些不敢相信:“那些......是您写的?”
李德易见他这反应,刻板的脸上稍稍松缓了些,染上几分兴趣:“郎君看过老夫写的书?”
焦缃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识字不久,看不进那些诗经典籍。先生书里描绘的地质风貌和人文景观,我很是向往,有些诡异的桥段......”他笑了笑,“我是真的被吓到过。”
李德易为官多年,识人无数,恭维的话听得多了,是真情还是假意一眼便知。他捋了捋胡须,看着焦缃,叹笑了一声:“书籍不分高低,只要学有所得,学有所想,那便是懂得了学习的妙义。”
楚衍见焦缃慢慢从拘谨中放松下来,眼底泛起笑意。那套书焦缃确实爱不释手,遇到晦涩之处还会缠着楚衍给他讲解。如今碰到了作者本人,他自然乐得做个有心人。
李德易虽然年老,眼力却不减,三言两语间就套出了焦缃的身世来路。楚衍并未阻止,他了解李德易的为人,有些事情教他知道了也并非是坏事。
果然,越交谈,李德易看焦缃的目光愈发温和。他修文载道数十年,就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可以体会到文道的广袤。
新人经过繁文缛节,终于带着喜气过来了。内堂顿时也热闹了起来。
楚衍见焦缃从攀谈里稍稍分神,低声问:“想去看看?”
焦缃看了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又想到楚衍的身份,怕耽误了新人吉时,摇了摇头。楚衍点头,饮下杯里的酒,目光扫过这满堂的红,最后落在了焦缃身上。
焦缃似有所感,回头怔然的看向他:“怎么了?”
楚衍笑着摇了摇头。焦缃虽然有些茫然,但还是收回了目光,继续与李德易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