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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难得温情时刻 大暑过后, ...

  •   大暑过后,各地雨水渐渐停止,天也开始转晴。楚衍在泗县停留了十来天,协助楚景宏和当地官员处理善后事宜。不久,张泊敬带着人来接手,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等到溃堤停止,水位慢慢回落,楚衍再回淮安时,已经是大暑之后了。
      “郎君头上的淤血已经全然散了,实在是万幸。今后还需多加注意,若有头疼不适定要及时告知。”大夫收起脉案嘱咐道,“胸前的骨头还得静养些时日,背上的伤口结痂期间会泛痒,我看有蹭破的痕迹,还是要忍住,不然伤口不容易愈合。”
      焦缃点头答应。
      春谣跟着大夫去熬药,焦缃看着窗外明媚的天气,澄澈的蓝天映着青翠的树影,空气中的水腥味被热意蒸干,只留下略带凉意的湿润。
      “郎君又想出去晒太阳了?”夏歌端着茶点进来,看到焦缃勾着脖子往外看的模样问道。夏歌的鞭伤用了焦缃送来的药膏,已经消肿得差不多了。经过春谣的转述,她知道焦缃并没有责备她,还免了其余的处罚,心下感激,伤一好就来伺候了。
      “嗯。”焦缃点了点头。因为受伤导致体虚,他这段时间身上时不时的会感到一阵寒噤,所以趁着天气好,日头不毒辣的时候,他就会去外面晒晒太阳。
      夏歌帮他把躺椅搬到廊下,又扶着他缓缓躺下。虽然时气渐渐入伏,好在客栈临着大湖,树影婆娑,湖风也送来了阵阵凉意,让这大日头晒得人不至于太过炎热。
      焦缃躺在廊下的阴凉处,阳光恰好照到他的膝上,久卧病塌的身子难得暖上了几分。
      “缃哥儿。”春谣领着收拾妥当的陈不凡走来。
      焦缃看着伤愈后不再瘦削的义兄,温和的笑道:“这样就好,回去了阿娘也放心。”陈不凡的模样随他爹,五官都是机灵挂的,配上一对招风耳,是很讨喜的长相。
      焦缃示意夏歌去取来早已准备好的包裹,递给了陈不凡。
      陈不凡接过感觉到了重量,下意识掂了掂,吓得脸色一白:“缃哥儿,你这是……”
      “我起初是想接阿娘一起走,想着等找到了你,咱们就在京城团聚,可她舍不得干爹。”焦缃轻叹道,“这些银钱你拿去,在镇上置办个宅子,最好离干爹的墓近些,再把家里的田产租出去。我知道不凡哥你很聪明,到时候做个小生意也好,往后娶了媳妇,好好的过日子,也替我照顾好阿娘。”
      陈不凡眼眶发烫。他伤好后和焦缃谈过,知道楚衍恢复了记忆来找他,还知道了楚衍的身份来历。本来焦缃不想告诉他的,怕给焦惠云知道了会担心,但陈不凡见他在矿洞奋不顾身的模样,一直追问,也是要个安心。
      虽然他没见过恢复记忆后的楚衍,但是这几天看着焦缃起居受人精心照料,想来也是会幸福的,他便也稍稍放了心。如今临走了,他还是忍不住叮嘱道:“如果那个姓楚的欺负你了,一定要告诉我。哥就算打不了他,偷偷带你走还是可以的。”
      焦缃心头一暖,想起焦惠云也曾这样叮嘱过,不禁莞尔:“放心吧。”
      “已经安排了人送你回去,记得路上当心。照顾好自己和阿娘。要是想我了就捎信,我把你们接过来。”焦缃最后叮嘱道。
      陈不凡看着这个干弟弟,想起他刚到自己家时那瘦猴儿般的模样,到如今这样稳重妥帖。他感慨的叹慰了一声,终是像小时候那样,抬起手,使劲的揉了揉焦缃的脑袋。
      “哥回去了。”陈不凡背起包袱,跟着春谣离开了客栈。
      焦缃倚在栏杆旁,目送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里。
      他闭着眼睛,直到耳畔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停止,才轻声开口:“夏歌,把前日的那本游记继续念给我听吧。”
      “······但此处大如管,金宝顶上更大,而笋甚肥美······”
      熟悉的嗓音忽然响起,焦缃惊喜的睁开眼睛,就看见楚衍的脑袋从书册后露了出来,二人相视一笑。
      楚衍随手将书卷搁下,双臂俯撑在躺椅两侧的扶手上,宽厚的肩背像展翼一般将焦缃笼罩在他身体轮廓的影子里。焦缃的身上还残留着阳光的暖意,明明没有被触碰,却让他感觉好像此刻正被楚衍拥抱一样。
      “你回来了。”焦缃弯起眉眼朝他一笑,眼里是快要溢出的欣喜和想念。
      楚衍低头,轻吻落在了焦缃的额间,他顺势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鼻息顺着焦缃秀气的鼻梁向下游移,在鼻尖轻蹭后,最终缱绻的覆上了他的双唇。
      这个吻并不急切,像是顾及着焦缃的身体一般,只是浅尝辄止。之后便一直在他的唇畔流连,随后顺着他流畅的下颌曲线啄吻而下,落在他微微起伏的喉结处来回轻吻。
      “别闹,痒······”焦缃配合着仰头,修长的脖颈被拉伸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脖子上的瘀伤已经消退了,温热的鼻息打在颈部细嫩的肌肤上,惹得焦缃忍不住偏头轻笑。
      楚衍忽然咬住焦缃颈侧的一块皮肤,加重了些力气。焦缃轻吸口气,手指却轻轻插进对方发间,带着些纵容意味的摩挲着他的发丝,任凭楚衍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颈窝,激起阵阵战栗。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衍才恋恋不舍的抬头。他看着焦缃有些气息不稳的躺在椅子里,迷蒙的眼中带着水光,脖子上布满了他咬的星星点点。
      楚衍抬手轻抚过焦缃的胸膛,眼底满是心疼。焦缃伸手捧住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的颊边轻抚了抚:“我没事了。”他笑了下,”其实再让我来一次,我不一定还有那个胆子。”
      楚衍抓住焦缃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掌心里。良久,他才缓缓的抬起头,朝焦缃笑了笑。
      钦差的官船拔锚启程,去了余下的府城继续查账。焦缃和和楚衍也跟在船上,一路游玩,在九月初赶回了京城。
      翰林院的官衙外,暮色四合。下值的官员们互相拱手寒暄道别,一位青衣书记官提着点心匣子快步走了出去。
      “陈兄这是要去走亲戚?”同僚有些惊讶的打招呼道。
      陈默面露无奈:“我叔丈病了,前些日子我在江南,今日特意买了点心去看看。”
      那同僚套的笑了笑,“那替我也问候一下老大人。”
      陈默连声应道,目送同僚离开后,却没有往他叔丈宅子的方向走,而是汇入人潮,七拐八绕,最后小心翼翼地在一处宅院后门停下了脚步。
      室内,鎏金铜香炉吐着袅袅轻烟,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堆满了折子和信件,虽然略有整理,但还是显得有些累乱。不过书桌的挂架上却整齐陈列着各色印鉴,从玉石到金银,在透进室内的光线中泛出幽光。
      书案后的坐着一位男子,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头发乌黑整洁,眉宇之间沉淀着浓厚的书卷气,眉心总是皱着,看上去有些固执刻板。此人正是南下善后回来的翰林院掌院,张泊敬。
      他此刻正在查阅折子,半敛的眼眸藏住了深沉的心思。他的身后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南水道舆图,黄色的签纸标记着清口等要地,而泗县和陶县两地则是用朱红色的签纸盖了起来。
      下首分坐着三人。
      左上座的男子,神态雍容,大腹便便,若是楚衍在此便能认出此人,是他的一个族叔,奉国公楚诚安。
      他下首坐着的年轻人与他有六分相似,神情却要恣意张扬许多,是他的外孙,也是张泊敬的孙子,张季。
      坐在右上座的年轻人比张季看着要更斯文内敛一些,身周萦绕着与主位如出一脉的书卷气,加上他刻意放缓的饮茶动作,举手抬足间带着与张泊敬的三分肖似。这人便是张泊敬的第四子,张无闻。
      门“嘎吱”一声开了,陈默恭敬的踏进室内,朝张泊敬躬身行礼。
      “卑职陈默,见过掌院大人。”他打开点心匣子,取出里面的文书奉上,“二皇子江南一行的所有作为言行,包括密谈与书信,属下皆已整理在册,请掌院过目。”
      张无闻起身接过文书,放置在张泊敬案前,却没有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是退步侍立在侧。
      张泊敬没有打开文册,语气有些平淡:“楚衍与二皇子的谈话,可曾记录?”
      陈默背上沁出了冷汗,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虚:“属下无能……翊亲王极为警惕,每次与二皇子密谈皆屏退左右……”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不过泗县情况紧急,他们能详谈的时机不多……据属下观察,二皇子应该没有察觉异常。”
      “应该?”张季冷哼一声。
      陈默缩了缩脖子,急声道:“自泗县决堤,二皇子整日愁容满面,经常看着溃口沉默寡言。属下……属下只见到二皇子看着翊亲王,面容悲戚的诉说些什么,之后怕被发现,便不敢久留。”
      “行了。”张泊敬慢条斯理的合上手上的折子。
      “还有一事……”陈默禀告道:“泗县县令赵水野他托我代为转达,想当面感激您的提携之恩。”
      张季嗤笑:“他这是想感激?贪得无厌罢了,一条贱狗,生怕吃不到骨头,让他滚。”
      陈默眼观鼻,鼻观心,默默侍立着没动。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张无闻适时开口道:“大哥前些天说,工部营缮司主事一直尚有空缺。”
      张泊敬微微颔首:“见面就不必了,让他去补这个缺吧。”
      待陈默离开后,张季人有些激动:“楚衍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泗县?他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
      “你以为单凭宋河莘就能扳倒潘随之?”张泊敬打开陈默呈上来的折子随意翻看了两眼,语气不咸不淡,“楚衍假意同陛下置气,绕山西,过四川,再南下,一路上把翼王摸了个底朝天,他就是奔着潘随之去的。”
      张无闻轻声接话道:“父亲,江南税银案听说陛下命三司会审。此案我们损失不小,眼下再推动立太子显然是不可能了,但国子祭酒提的丞相制度,陛下也没有明确回应。苏、淮、扬三地官员位置空缺,我们要不要趁此机会在江南先安插些人手?这样翼王便只能更加依靠我们了。”
      “此案牵连太广,江南是块肥肉,不止我们盯着。”张泊敬喝了口茶,“最终名册,还得皇上点头才行。”
      他放下茶盏,眼神逐渐阴骘:“咱们这位陛下,计谋深远。漕运一脉贪污成风,先前处置过一批,算是敲打。潘随之此人,雁过拔毛,手段也不高明,被陛下盯上是迟早的事。只是陛下这一石二鸟,既打掉了贪污,也打断了翼王的助力。”他一字一顿的念出那个名字,“楚、衍。”
      “他的动作太快了。我本想在丞相之位尘埃落定后帮他一把,这样江南的官员届时就可以换成我的人。”张泊敬叹了口气。
      张无闻神情也有些恨恨:“原以为父亲您处理了甘肃地震,让门生提起复立丞相,再借由江南水患,这个位置一定能拿下的。”
      “陛下性子本就谨慎。”楚诚安感叹道。
      “可是,祖父。”张季有些担忧,“翼王在江南这边的钱袋子被打掉了,兵器线也被斩断了,他到时候会不会狗急跳墙?”
      “他不敢妄动。”张泊敬笃定,他起身凝视身后的舆图,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不过……”
      他沉吟片刻:“稳妥起见,还是得派人去一趟翼王那儿,稍加安抚,免得到时候破坏了我们秋猎的计划。他若是能忍,咱们计划不变,他若敢冒进,那就别怪我!”
      “还有这个翊亲王,多次坏我们好事!”张季气愤的拍了拍扶手:“不如趁此秋猎,咱们——”说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楚诚安眉头一皱,压低声音呵斥道:“季儿!”
      张季眉压眼低,没有管楚诚安的警告,面露凶色道:“要我说,既然咱们秋猎已经做足了准备,不如就直接将他们两兄弟一起了结!否则,费那么多心血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丞相,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张泊敬摇了摇头:“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朝中势力不止我们,届时就算成功拥立了翼王,我们在朝堂的处境也不会比现在轻松多少。”
      “依照计划行事即刻,不要节外生枝。”
      商谈结束后,张季在张泊敬的示意下送楚诚安离开。
      二人走在廊下,张季忽然开口:“祖父莫不是真听信了张泊敬的话,打算徐徐图之?”
      他观察了一下楚诚安的面色,发现并无异状后,继续道:“按照他的计划,谋事确实稳妥。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何不借他的势,一口气!”他摆出了一个刀下的手势,“免得事成之后唯他一人独大。我们也筹谋了多年,难不成要为他做嫁衣裳?”
      楚诚安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叹道:“大人的事,你还小,不要过多的参与。多去看看你娘,她久病不易。”
      张季闻言眼眶顿时红了:“孙儿记得……但是外祖,我的提议,还请您三思。”
      书房外,张泊敬看着云厚露重的天空,良久才开口:“无闻,你二哥近日都在干什么?”
      安静侍立在一旁的张无闻垂首道:“同往常一样,白日酗酒,夜间编书。”
      张泊敬看着庭院里的竹子,面上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
      张无闻忍了忍,还是开口,有些不甘道:“父亲,你为何把秋猎的差事交给二哥?”
      张泊敬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还是不够沉稳。”他背着往前手边走边说,“婚期将近,好生准备着,莫要让竹家觉得我们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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