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说出口的心事》叙寂

2、逐影

　　清晨的光硬朗朗撞进楼道，落在地砖上，割出明暗利落的界限。
　　我倚在墙边等沈逾，后背轻抵墙面，面上摆出一副闲散模样，眼底却还凝着昨夜游戏厮杀后残留的躁意。熬到后半夜连冲数局，指尖敲动屏幕的触感仿佛还在，眼下浮着一圈淡青，倦意显而易见，可骨子里那股不肯安分的桀骜，半分都未曾消减。
　　在外人眼中，我是性格开朗、朋友遍布整层楼的体育生，待人随和，爱闹爱玩，走到哪里都能融入热闹的人群，看着坦荡又无害。但只有我自己清楚，内里藏着的心思远比表面复杂。我本就是骨子里带劲的性子，叛逆随性，从不愿被条条框框束缚。沉迷网游便会趁着深夜酣战，课堂上困意袭来也会坦然低头小憩，看似散漫度日，心里却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头脑灵光，即便作息不规律，听课也时常走神松懈，成绩依旧稳稳停在中等偏上的区间。不刻意拔尖，也绝不掉队，卡在这个位置，既能免去老师过多的关注，又能留出充足的空闲，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一切看似随性而为，实则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和沈逾是合租的走读生，日复一日结伴往返学校，这条同行的路，我们一同走了许多年。这份旁人眼里寻常的相伴，于我而言，却是刻意守了许久的羁绊。
　　楼道里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我抬眼望去。
　　沈逾走了出来，校服勾勒出清瘦的身形，眉眼覆着一层冷意，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在读高三，心气高傲，向来独来独往，不屑于周旋人际，也从不会刻意迎合谁。在外人看来，他冷淡寡言，难以接近，浑身带着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可我看得通透。
　　我们本就是同类，皆是藏起本性的模样。他在外端着清冷矜傲的姿态，唯独面对我时，才会卸下所有拘谨，露出骨子里散漫顽劣的一面。安分不过片刻，便会做出些没由来的小动作，抬手勾一勾我的袖口，或是悄悄用鞋尖蹭一蹭我的鞋面，随性又跳脱。这些旁人看不懂的举动，却是独属于我们之间的默契，也是我暗自贪恋的光景。
　　“走了。”我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听似寻常，心底却早已落定方向。
　　沈逾只是微微颔首，沉默地迈步同行。清晨的街道人声鼎沸，来往皆是赶路的学生，街边早餐铺热气升腾，满是市井喧嚣。我平日里最爱这般热闹，可走在他身侧，反倒觉得一路无言的安静格外舒心。两人并肩前行，步伐节奏早已磨合得无比契合，无需多余话语，气氛也从不会尴尬。
　　一路抵达学校，教学楼的楼层划分清晰分明。高二教室在五楼，高三教室位于六楼，仅仅相隔一层楼梯，数十级台阶的距离。对于旁人而言，这不过是短短几步路，可对我来说，这却是每一个课间，必然要奔赴的方向。
　　走进五楼教室，喧闹立刻将我包裹。队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训练安排，或是打趣昨晚的游戏战况，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笑着融入其中，和身边人说笑打闹，扮演着众人熟悉的模样。可即便身处热闹人群，我的思绪总会不自觉飘向楼上，飘向那个被沉闷备考氛围笼罩的空间。
　　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打趣道：“昨晚又通宵了吧？看你这精神头，小心上课撑不住。”
　　我坦然一笑，没有否认。这群朝夕相处的队友最了解我的习性，也清楚我看似贪玩，却从不会让成绩拖后腿。他们总调侃我精力过人，玩得尽兴、训练刻苦，学业也不曾落下，却始终不解，为何我明明拥有大把课间玩乐的时间，却总执着于往六楼跑。
　　我向来只是一笑而过，从不多做解释。有些心思，本就不必让旁人知晓。
　　上课铃声响起，教室迅速安静下来。枯燥的知识点一遍遍重复，昨夜熬夜积攒的困意一阵阵翻涌上来。我撑着下巴，偶尔低头闭目小憩片刻，偶尔抬眼扫过黑板，拣取关键内容记下。老师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知晓我虽态度松散，却能抓住学习重点，成绩始终稳定，便也不再多加管束。
　　整堂课下来，我的心思大半都悬在别处。目光落在课本上，脑海里反复盘算着下课的时间。我早已习惯，每一节课堂的尽头，都是一场向着楼上的奔赴。
　　终于，下课铃清脆响起，沉闷的教室瞬间彻底活泛。
　　队友们当即围了上来，招呼着我去走廊活动，或是准备去操场热身训练。我应声起身，跟着众人一同走出教室，一路说说笑笑走向楼梯口。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洒下，落在少年们张扬的身影上，满是蓬勃朝气。
　　行至五楼与六楼的分界处，我停下脚步，转头对着身边的伙伴低声说了句，要上楼一趟。众人早已习以为常，笑着挥手催促我快去快回，没人深究缘由。
　　我独自抬步踏上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去。
　　短短几十级阶梯，走得从容，心底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期待。六楼的氛围和楼下截然不同，压抑又沉静，空气里都弥漫着备考的紧张感，走廊上往来的学生也大多步履匆匆，鲜少有肆意嬉闹的身影。
　　穿过人流，我一眼便锁定了靠窗的那个座位。
　　沈逾斜倚在椅背上，眼神放空，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周身的冷意淡去不少，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散漫的气息。这副模样，是他只在我面前才会流露的状态。
　　我缓步走到他桌前站定，微微俯身，出声唤道：“哥，下课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看见他眼底最后一丝疏离也消散开来。他没有抬头认真看我，也没有正经回话，纤细的指尖轻轻勾住了我的校服袖口，动作随意又顽劣，毫无章法，却让我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我顺势站定不动，任由他把玩着袖口，眼底藏起一丝暗笑。我太清楚他的性子，只有在彻底放松、卸下防备的时候，才会做出这样随性的举动。在外人面前冷若冰霜的人，唯独在我这里，露出这般鲜活又调皮的一面。
　　不远处我的队友们靠在栏杆上闲聊，目光偶尔扫来，皆是一副了然的神情，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扰。
　　“刚下课，不去楼下凑热闹？”沈逾的语气慢悠悠的，视线四处飘忽，始终不肯正视我，模样带着几分别扭。
　　“不急。”我唇角的笑意加深，单手搭在课桌边缘，身体下意识微微前倾，想要再靠近他几分，“上来待一会儿。”
　　温热的气息悄然靠近，我能明显察觉到身前之人瞬间的僵硬。他飞快收回勾着袖口的手，身子微微侧转，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浅红。
　　又是这样。
　　他总是如此，无意识地用小动作靠近我，可一旦距离拉近，便会慌乱躲闪，局促不已。他心思单纯，看不懂暧昧，也辨不清心动，全然不知道自己这些细碎的举动，会在我心底掀起怎样的波澜。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装作浑然不觉，语气依旧轻松自然：“就一层台阶而已，来回跑一点都不麻烦。”
　　说话间，我瞥见他脚尖悄悄伸过来，轻轻蹭了蹭我的鞋尖。又是他慌乱之下用来掩饰心绪的小动作，笨拙又可爱。
　　我垂眸看着相触的鞋尖，心底的思绪愈发清晰。楼下是属于我的热闹天地，好友相伴，肆意玩乐，可我偏偏偏爱楼上这片刻的独处。比起喧闹人群，我更想守在他身边，看着他卸下伪装，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沈逾淡淡开口。
　　“嗯，和队友排了几局。”我坦然应下。
　　“上课又睡觉了？”
　　“就眯了一小会儿，没落下知识点。”我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自得，“成绩一直稳着呢。”
　　这并非虚言，我向来有把握把控好分寸，贪玩与学业从不会顾此失彼。
　　我就这么静静站在桌前陪着他，走廊人来人往，喧嚣此起彼伏，可我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他的身上。十几年的朝夕相处，从年少初见走到如今，这份藏在心底的心意，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我骨子里带着桀骜与偏执，一旦认准，便不会轻易放手。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队友的呼喊声，催促我下楼集合，准备进行常规的体育训练。
　　我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轻声说道：“我该下去了，你好好做题，中午放学我们一起回家。”
　　“嗯。”沈逾应声，迅速收敛了所有散漫的姿态，重新变回那副清冷淡然的样子。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下楼梯。一步步远离那片沉静的角落，身后的身影渐渐被人群遮挡。
　　一层楼梯，分隔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五楼是众人眼中鲜活开朗的我，六楼却是我心甘情愿一次次奔赴的方向。
　　旁人只当我是顺路探望合租的同伴，只有我自己明白，每一次抬步向上，都是循着他的身影前行，是藏在心底多年的执念。
　　我们同样带着一身桀骜，藏起本性行走在人群之中。他懵懂不知情意，那便无妨。
　　我可以就这样，日复一日，循着他的身影踏阶而上，守在咫尺之间，将心事妥善收藏。同檐朝夕，步步逐影，这份心意，我会慢慢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