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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废桥 浪滔和廖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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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滔和廖云在山脊上走了整整一夜。
说是走,其实更像是爬。废土上的山脊不是泥土和岩石,而是被核爆冲击波推挤、翻卷、重新凝固的地壳伤疤。表面覆盖着一层松散的灰烬,踩上去像踩在面粉堆里,一脚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片黑色的尘雾。有些地方的灰烬下藏着碎玻璃和尖锐的金属片,浪滔的鞋底已经磨穿了,他能感觉到那些尖锐的东西隔着薄薄的橡胶扎他的脚板,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廖云跟在后面,比他更吃力。
左腿的伤在白天看起来已经好了大半,但连续几个小时的爬坡让膝盖重新肿了起来。浪滔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从最初的平稳克制变成了带着哨音的喘息,但脚步声始终没有断。这个人有一种令人恼火的固执——明明可以开口说“我走不动了”,但他就是不说。
天快亮的时候,浪滔停下了。
他们站在山脊的最高处,面前是一条巨大的裂谷。裂谷大约有三百米宽,底部干涸得连苔藓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碎石和锈成褐色的废弃管道。裂谷对岸是另一片山脊,更陡,更荒。
裂谷中间有一座桥。
或者说,曾经有一座桥。
两根巨大的水泥桥墩还立在那儿,但桥面已经断成了三截。中间那一截彻底塌了,坠落在谷底,碎成了无数块;靠近两岸的两截还悬在半空中,像两根伸出去却没有握在一起的手臂。从浪滔站着的地方到对面,最近的路线是沿着断桥的残骸走——先上第一截桥面,走到断裂处,然后从桥墩侧面翻下去,在谷底走一段,再爬上对面的桥墩。
这条路他走过。三年前他一个人走过一次,那时候他还年轻,不知道怕。现在他知道怕了,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走这条路,他们就要沿着裂谷绕行至少两天——而铁砧帮的车队,用不了半天就能堵住他们的去路。
“这是你说的那个废桥?”廖云走到他身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看了看那两根摇摇欲坠的桥墩。
“嗯。”
“你走过?”
“走过一次。”
“带着我这种腿脚不灵便的人?”
浪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廖云的脸上全是灰,汗水冲出了几道白色的痕迹,那道从耳根延伸到下巴的旧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在笑。又笑了。在这种鬼地方,面对一座随时可能塌掉的破桥,身后还有一帮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他居然笑得出来。
“你要是怕,可以留在这。”浪滔说。
“我没说怕。”廖云直起腰,把防毒面具的残骸从脸上扯下来,随手往山脊下一扔,露出整张脸。晨光从东边灰蒙蒙的天际线渗出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走吧。你先,我跟着你的脚印。”
浪滔没再说话。他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截绳子——是那种最普通的尼龙绳,旧货市场捡来的,已经磨出了毛边,但还能用。他把绳子的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扔给廖云。
“系上。”他说,“万一你踩空了,我还能拉住你。”
廖云看着手里的绳子,停顿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浪滔没见过但看起来很牢固的结。
“走吧。”廖云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
浪滔转过身,迈上了第一截桥面。
水泥桥面已经开裂得不成样子,裂缝宽的地方能塞进一只拳头,从裂缝往下看,能看到谷底那些碎成粉末的残骸。浪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确认承重没有问题才把重心移过去。他的左手始终扶着桥面边缘残存的钢筋护栏——那些钢筋已经锈成了深褐色,但还勉强连着桥体,至少给了他一点心理上的支撑。
走了大约五十米,他停下了。
前面的桥面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断裂带,大约四米宽,从桥面的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像一张裂开的大嘴。断裂带对面的桥面比他们站的这边低了半米左右,边缘参差不齐,有几根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像断裂的骨头。
“要跳过去。”浪滔说。
廖云走到他身边,看了看那道裂口。
“四米。”廖云说,“你确定?”
“三年前我跳过去了。”
“三年前你的腿没伤。”
浪滔没接话。他蹲下来,把腰间的绳子紧了紧,然后站起来,后退了三步。
“我先过去。”他说,“然后你跳。我拉你。”
廖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浪滔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
四米在平地上不算什么,但在离谷底几十米高的断桥上,在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随时可能塌陷的水泥板,身后还拖着一根连着另一个人的绳子的情况下,每一厘米都像是一光年。
他的脚落在对面桥面的边缘,水泥板在他脚下晃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咔嚓声。他的身体往前一倾,双手抓住了前方一根竖起的钢筋,稳住了。
他成功了。
但身后的桥面在他起跳的那一瞬间,又多裂开了一道缝。
浪滔转过身,看见廖云站在断裂带的另一边,脚下的水泥板正在缓慢地倾斜。不是坍塌——是整块桥面正在从主结构上剥离,像一个即将脱落的牙冠。
“跳!”浪滔喊。
廖云没有犹豫。他后退两步,起跳——但左腿在发力的一瞬间软了一下,他的起跳角度偏了,身体在空中歪向左侧,双手够不到对面的桥面,整个人像一只被击中的鸟一样往下坠。
腰间的绳子猛地绷紧了。
浪滔被那股力量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撞在桥面边缘的水泥上,磕破了皮。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那根竖起的钢筋,用全身的重量往后靠,像一根被拉成弓弦的箭。
绳子在他腰间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尼龙纤维发出细碎的、让人牙酸的声响。
但他没有松手。
廖云悬在半空中,双手抓着绳子,脚下是几十米的虚空。他抬起头,看见浪滔趴在桥面上,两只手死死攥着钢筋,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愤怒的专注。
“往上爬。”浪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廖云开始爬绳子。他的臂力很强,尽管肩膀上的贯穿伤还没好透,但他依然能在没有脚蹬的情况下,用双手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拉。当他的手终于够到桥面边缘的时候,浪滔松开了钢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边缘拖了上来。
两个人倒在桥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浪滔的后背全是冷汗,膝盖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腰间的绳子勒痕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廖云仰面躺着,胸口剧烈地起伏,脸上那种轻佻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浪滔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后怕,而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谢谢。”廖云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掉。
浪滔没有回答。他翻过身,解开腰间的绳子,把它卷好塞回背包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廖云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那个沉默的、固执的、永远不会回头看他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没有轻佻,没有玩世不恭。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他爬起来,跟了上去。
翻过山脊之后,无人区到了。
废土上的“无人区”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类地方的总称——核爆后辐射剂量过高、不适合任何人长期居住的区域,被幸存者们默契地避开。无人区里没有帮派,没有商队,没有路,只有废弃的城镇、枯死的树林和那些连拾荒者都不愿意靠近的“热区”。
浪滔带着廖云走进了无人区边缘的一个废镇。
这个镇子不大,战前大概只有几百户人家,现在只剩下一排排半塌的砖房,门窗全被卸走了,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火烧的痕迹。镇子中央有一条主街,街面上散落着碎玻璃、生锈的罐头盒和几辆烧成骨架的汽车。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哭声。
浪滔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了。这栋楼比其他房子保存得好一些——至少二楼还剩下大半截屋顶,可以挡一挡雨。他推开歪斜的铁门,走进去,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然后把背包卸下来,靠在墙角。
“今晚住这。”他说。
廖云拄着一根在路上捡的钢筋,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环顾四周,点了点头。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从废桥之后,他的话就变少了。浪滔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他不打算问。
浪滔出去转了一圈,带回了一些东西:三块半干的苔藓(可以当燃料)、一只死透了的辐射鼠(剥了皮还能吃)、以及半桶不知道哪家屋顶上接的雨水。他把苔藓堆在屋子中间,用打火石点着,火苗很小,但足够照明和取暖。
他把辐射鼠穿在铁丝上,架在火上烤。
廖云坐在火堆对面,把左腿伸得笔直,正在用手揉膝盖周围的肌肉。他的手法很专业,力道不大不小,看得出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伤。浪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烤老鼠。
老鼠肉在火上滋滋冒油,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气味——有点像鸡肉,但更腥。浪滔烤得很仔细,把每一面都烤到焦黄,然后用小刀把肉一片一片地片下来,放在一块干净的铁皮上。
他把铁皮推到廖云面前。
廖云看了一眼肉,又看了一眼浪滔。
“你先吃。”他说。
“不饿。”
“你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浪滔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只喝了几口水,一口东西没吃。但廖云注意到了。
浪滔没接话,从铁皮上拈起一片肉,放进嘴里嚼了。肉很柴,嚼起来像在嚼橡胶,但总比饿死强。他嚼完那片肉,又拈了一片,然后又把铁皮推回廖云面前。
“吃。”他说,只有一个字。
廖云没有拒绝。他拿起一片肉,慢慢地嚼,目光落在火堆上,落在墙上晃动的影子上,落在浪滔那双向来平静但此刻微微下垂的眼睛上。
“你为什么一个人?”廖云忽然问。
浪滔没回答。
“我是说,”廖云把肉咽下去,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看起来不像那种天生喜欢独来独往的人。你有手艺,有脑子,身体也扛造。你要是想加入哪个帮派,不会没人要。但你选了一个人过。为什么?”
浪滔用一根小棍子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在空中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不想。”他说。
“不想什么?”
“不想欠人。”
廖云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废土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些理由说出来太沉,沉到把对方压垮。廖云明白这个道理。
沉默了一会儿,廖云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那个东西——核弹碎片——我为什么要拿吗?”
浪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确实想知道,但他不会主动问。在废土上,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但廖云主动要说了,他没有理由拒绝听。
“核弹引爆序列的碎片,一共有七块。”廖云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战前,那套系统被拆散了,分散埋在不同地方。铁砧帮已经找到了四块。阿Q手里有两块。我拿了这一块,是想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剩下的——不是要炸,是要毁掉。”
“为什么?”
“因为阿Q疯了。”廖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不是想用核弹抢地盘、扩张势力。他是真的想再炸一次。他觉得旧世界的文明该死,废土上的这些残渣也该死,所有人都该死。他要的不是赢,是大家都别活。”
火堆里的苔藓烧完了,火苗弱了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炭光把廖云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道旧疤在光影中像一条游动的蛇。
“那你呢?”浪滔问,“你为什么不想死?”
廖云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活着才有机会。”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浪滔,目光落在炭火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人已经死了。但他的话还在。”
炭火又暗了一些。屋子里的温度在下降,无人区的夜晚冷得像一把刀,从四面八方捅进来。浪滔从背包里翻出那条人造革椅套,扔给廖云。
“你盖这个。”
“你呢?”
“我不怕冷。”
廖云看着那条磨得发白的椅套,没有接。他往浪滔那边挪了半米,把椅套展开,搭在两个人的腿上。
浪滔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搭在两人之间的椅套,又抬头看廖云。廖云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但浪滔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手还攥着椅套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浪滔没有把椅套推开。
他也闭上了眼睛。
废镇的风继续呜呜地吹,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穿过碎裂的窗户,穿过两个人之间那条薄薄的、磨得发白的人造革椅套。
无人区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浪滔被一阵笑声吵醒了。
不是他的笑声。他很少笑,几乎从来不笑。是廖云的。
浪滔睁开眼睛,看见廖云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东西——一个塑料小鸭子,就是那种洗澡的时候放在浴缸里的玩具,黄色的漆皮已经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但鸭子的眼睛还是完整的,两颗黑漆漆的小圆点,正瞪着廖云。
廖云捏了一下鸭子的肚子。
鸭子发出一声微弱、变形、但依然听得出来的“嘎”。
廖云笑出了声。
那是浪滔第一次听见廖云真正地笑——不是那种轻佻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孩子气的、像是在废土上忽然发现了一朵花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道从耳根延伸到下巴的旧疤被笑容扯动着,不再像一条伤疤,反而像一道酒窝的延伸。
浪滔看了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你几岁了?”他坐起来,把椅套叠好塞回背包。
“二十五。”廖云又捏了一下鸭子,“嘎。你呢?”
“比你大。”
“不可能,你看上去就像二十出头。”
“你看上去像三十。”
廖云笑了,这次是那种被逗乐的笑。“你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廖云把鸭子举到眼前,对着它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把它轻轻放在门框上,让它面朝屋里。
“留着。”他说,“当门神。”
浪滔看了一眼那只掉漆的塑料鸭子,面无表情地收拾背包,起身出了门。
白天,浪滔在废镇里搜索有用的东西,廖云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像两条影子,一前一后地穿梭在废墟之间。浪滔的动作很快,眼睛很尖,能从一堆瓦砾里看出哪块木板还能用、哪根钉子还能拔。廖云的动作慢一些,但他有另一种本事——他能从墙壁上的涂鸦、地上的弹壳分布、甚至风吹过房间时扬起灰尘的方式,判断出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个镇子是被人清理过的。”廖云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指着墙壁上的一排弹孔,“你看这些弹孔的高度——都在胸口位置,不是流弹,是处决。有人把镇上的居民集中起来,一个一个打的。”
浪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他早就注意到了,但他不会像廖云那样说出来。有些事知道就好,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两个人搜了一上午,收获不多:几根还能用的电线、一小包没受潮的盐、半瓶医用酒精(盖子是拧紧的,里面的液体还没挥发完)。浪滔把东西塞进背包,正准备离开,廖云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嘘。”
浪滔立刻停下,侧耳倾听。
有声音。从废镇的另一头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夹杂着低沉的说话声。不是风声,不是幻觉。是人。
浪滔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他无声地拉着廖云退进最近的一栋房子,从窗户的裂缝往外看。
三个人。从废镇东边的入口走进来,穿着杂七杂八的旧军装,扛着自制的步枪。不是铁砧帮——他们的衣服上没有铁砧帮的标志性铁砧徽章,走路的方式也更散漫,像一群出来找食的野狗。
“流匪。”廖云低声说。
浪滔点了点头。流匪是废土上最底层的掠食者,没有固定地盘,没有组织纪律,靠抢劫过路的独行者和拾荒者为生。他们没有铁砧帮那么可怕,但也足够麻烦——因为他们没有脑子,没有脑子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三个流匪在主街上走了一段,停在了一栋房子前面。其中一个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截烟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朝浪滔和廖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不是看了一眼——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这栋房子。
“有人。”那个流匪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废镇里听得清清楚楚,“烟蒂还是湿的,刚走没多久。”
浪滔在心里骂了一句。烟蒂是廖云昨晚丢的——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蒂随手弹到了街上。
廖云也意识到了。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那种“我闯祸了”的、带着一点心虚的心虚。
三个流匪散开了,呈扇形朝这边包抄过来。
“跑?”廖云低声问。
浪滔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从窗户翻出去往后跑,会进入废镇后方的开阔地,没有掩护,三把枪能在三十秒内把他们打成筛子。留在房子里,等流匪进来,利用近身格斗解决——但他们有两把匕首对三把步枪,胜算不大。
“你信我吗?”浪滔忽然问。
廖云愣了一下。“什么?”
浪滔没有解释。他把背包取下来,塞进一个墙角的破柜子里,然后从腰间拔出匕首,握在手里。他看向廖云,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死水般的平静,而是一种暗涌的、蓄势待发的东西。
“一会儿我让你跑,你就跑。”浪滔说,“别回头。”
“不行。”廖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不像他平时的调子,“我不跑。”
“你腿还没好。”
“那也不跑。”
浪滔瞪了他一眼。廖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两秒——在废镇逼仄的屋子里,在三个流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的背景音中,像两只对峙的野兽。
然后廖云忽然笑了。
那种笑又来了——轻松的、不当回事的、像是在说“多大点事”的笑。
“你别瞪我。”廖云说,从腰后摸出一把浪滔从没见过的小刀——不长,但刀刃很亮,保养得比浪滔那把好得多,“咱俩一起打。打赢了,你请我吃饭。打输了,咱俩一起做鬼。怎么都不亏。”
浪滔看着他手里的刀,看着他的笑,看着他那条还肿着的左腿。
“你是真不怕死。”浪滔说。
“怕。”廖云说,“但更怕一个人死。”
脚步声到了门口。
浪滔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匕首。
“那就一起。”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但廖云听见了,听见了那句话里某种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东西——像冰面下第一道裂缝,像死水里第一次冒出的气泡。
门被踹开了。
第一个流匪冲进来的时候,浪滔的匕首已经到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