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国》叁碗水

9、第九章：习惯与樱花 归洛站在原

　　第九章：习惯与樱花

　　归洛的奶奶因病去世得早，留下老爷子一个人守在运城的老宅里。晚辈们劝了无数次，想接他到江城同住，方便照应，可老爷子是个倔脾气，谁劝都不听，死活要守着老窝。

　　只有逢年过节或是有家庭聚会，才肯松口让归洛父母接来江城小住几日 。

　　如今归家也算是四代同堂。
　　老爷子的外孙女薛沐，四年前添了个女儿，小名灵灵。正是天真烂漫、猫嫌狗厌的年纪，又是家里辈分最小的宝贝疙瘩，自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

　　但老爷子年轻时在部队里摸爬滚打，骨子里最偏爱的，终究还是继承了他军人血脉的孙子归洛 。
　　哪怕后来归洛执意转业去了消防，老爷子嘴上虽然数落过，心底那份骄傲和疼爱却从未减过分毫 。

　　正因为深知孙子职业的特殊性，懂得命令高于一切，老爷子从不苛求他次次聚会都在场，反倒是归洛，偶尔休一天假也会特地跑回运城看望 。
　　至于归洛和魏冉冉的婚事，老爷子更是打心眼里满意 。

　　客厅里，太爷重孙俩正逗着乐。

　　“刚保证了是最后一根，灵灵准备在太姥爷这儿说话不算话啦？”老爷子故意板起脸，眼里却满是慈爱。

　　小家伙嘴巴瞬间撅得老高，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鬼灵精怪地辩解：“刚刚那是太姥爷给的最后一根！这根是外公给的！灵灵没有说话不算话！”

　　“真是个小机灵鬼。”老爷子被逗得朗声大笑，继续逗她，“那灵灵告诉太姥爷，接下来准备找谁要最后一根棒棒糖呢？”

　　这问题把小姑娘难住了。
　　她人精得很，深知除了太姥爷和外公，家里其他大人尤其是妈妈和外婆，可不是她撒个娇、许个诺就能糊弄过去的。

　　正绞尽脑汁时，门口忽然出现的高大身影让她眼前一亮。
　　像发现了救星，脚下生风般冲过去，一把抱住来人的大腿，小脸仰得高高的，眼巴巴望着，声音甜得发腻。

　　“舅舅！灵灵想死你了！你有没有记得带好吃的给灵灵呀？”

　　归洛回来得匆忙，只赶着回家拿了点换洗衣物，哪还顾得上给外甥女带零食？

　　被小家伙这么一扑一问，顿时有点手足无措。
　　他想向身边的魏冉冉求助，又怕她多想，一时竟有些骑虎难下。

　　最后还是魏冉冉笑着解了围，指了指她和归洛手里提的行李，说这里面都是带给家里人的礼物，自然少不了灵灵爱吃的。

　　小姑娘脸色立刻由阴转晴，欢呼雀跃：“好诶，舅舅最好了！舅妈最漂亮了！”

　　“唉，舅舅舅妈一来，太姥爷就被忘到脑后去咯。”老爷子嘴上打趣，心里却满是欢喜，撑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魏冉冉和归洛见状连忙上前要扶，却被他摆手拦住了，“回来就好，爷爷虽然过寿，可还没老到要人搀扶的地步！”

　　“走吧，就等你们俩了。”

　　归家是传统的大家庭，归洛的父亲排行老大，每年老爷子过寿，散居在各处的兄弟姊妹都会聚到江城归洛父亲家里，热闹得很。

　　按老规矩，寿宴总是厨艺最好的归父掌勺，归母负责洗菜、切配、打下手，忙得脚不沾地。
　　就连饭后洗碗这活儿，也通常是归母包圆。

　　今年是魏冉冉好说歹说，才总算让归母同意她搭把手。

　　“你这孩子，这些活儿我早干惯了，哪里真需要你帮忙。”水池前，归母动作麻利地冲洗着碗碟，水流冲走泡沫，露出光洁的瓷面。
　　她眉目柔和，眼里满是对儿媳的宠溺，还有不愿给小辈添麻烦的体贴。

　　魏冉冉心里明镜似的，归妈妈是真心拿她当女儿疼。她接过冲洗干净的碗，用软布细细擦干，笑道：“平时回来看您和爸的时间就少，再不抢着干点活，多在您眼前晃晃，只怕日子久了，您连我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乱说话，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媳妇。”归母嗔怪地看她一眼，又把一批沾着油污的碗碟浸进温水里。乳白的洗洁精遇水化开，在水面漾起一圈圈油光潋滟的虹彩，“再说了，我们还没到七老八十走不动道的时候，这些事我和你爸还做得动。”

　　厨房顶灯直直地照下来，在魏冉冉低垂的睫羽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随着她轻缓的呼吸微微颤动。她调整了下呼吸，继续不动声色地冲着筷子，水流哗哗响，掩盖了她的低语：“那也不行……总不能一直让你们操心。”

　　归母没听清那句自言自语，目光在魏冉冉恬静的侧脸上停留片刻，通透地说道：“归洛他入伍以后就很少着家，我和他爸早习惯了，你不用往心里去。想吃爸做的糖醋排骨了，随时回来。”

　　魏冉冉心里发酸，眼里却带着笑：“那说好了，我可是冲着爸的糖醋排骨来的。”

　　“好！长期供应。”归母爽朗一笑，默契地翻过了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话锋一转，“你也别太惯着归洛。他们父子俩相处惯了，他爸虽说抢了他不少心爱东西，可哪一件不是像宝贝似的替他收着？”

　　归母说的是那把匕首模型的事。

　　魏冉冉正搓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没有，妈妈，那真的只是去瑞士顺手带的。”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这解释有些欲盖弥彰，耳廓不由自主地泛红。她慌忙将手从水池中抽出，带起的水珠溅落在深褐色的大理石台面上，“我本来想给大家都带些精巧玩意儿，可是时间实在太紧……”

　　她试图解释，却觉得脸颊更烫了，薄薄的皮肤下透出鲜活的粉色。

　　“傻孩子，我们当长辈的，哪会真在意这些虚礼。”归母宽慰地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手上清洗的动作没停。看着儿媳妇羞赧泛红的脸颊，像极了四月初绽的樱花，归母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忍俊不禁道，“冉冉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家原来住的老房子带个大院子，院里种了好几棵樱花树。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那才叫一个好看，满院子粉嫩嫩的。”
　　“后来是因为归洛常年不在家，我这腿脚又不太利索，上下楼不方便，才搬来现在这个郊区的电梯房。”

　　“要不是归洛那孩子三番五次地劝，说老房子楼梯陡，怕我摔着，我还真舍不得搬呢。”归母的语气里带着对旧居的怀念。

　　魏冉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怎么会不知道那个院子？去亲戚家玩的那年，樱花大半都变成了母亲巧手做的樱花饼，落进了她的肚子。

　　甩干手上的水珠，借机将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掩饰住内心涌起的错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待心神稍定，她才轻声道：“您的身体最要紧。”
　　慢慢地，脸上的红晕褪去，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当年为了让母亲搬离充满父亲回忆的老房子，她也费了不少唇舌。

　　母亲起初也是万般不舍，想守着那点念想 。

　　但老房子太大太旧，她常年出差，母亲又不愿请保姆，实在是不安全。

　　最终，母亲还是拗不过她，搬到了离她近的江城。

　　只是她没想到，原来归洛在这件事上，也有着同样的坚持 。

　　归母似乎聊兴正浓，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神秘兮兮地凑近魏冉冉，压低声音：“归洛那孩子，其实可喜欢那一院子樱花树了。以前在部队，每年花开，我都会挑最新鲜干净的花瓣，晾干了给他寄过去。”

　　“也奇怪，后来转业了，反而不怎么提樱花了。”
　　说完，她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角笑纹里藏着狡黠，“可不能跟归洛说是我说的哦。”

　　“可惜啊，樱花树不好移栽，”归母的语气又带了点遗憾，“不然，说什么也得想法子把它们弄过来。”

　　碗筷差不多洗完了，魏冉冉拧紧水龙头，洗净手，顺势笑着提议：“妈，那等明年春天樱花开了，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回老房子那边看看吧？”她也存着别的心思，想见见那些许久未见的樱花树，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落英缤纷。
　　若有可能，她也想留个念想。

　　归母笑意加深：“这主意好，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她一边解围裙，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着魏冉冉：“冉冉，我们归洛啊，是块实心木头，嘴钝话少。可这钝刀啊，磨好了才最耐用，最知道疼人。”

　　“他跟他爸一个样，心里揣着十分热，脸上只露一分。”
　　归母柔声道，“不过好景不怕等，等明年花开，咱们一家都去。”

　　“舅妈！舅妈！”
　　还没等她们走出厨房，小侄女灵灵就像只快乐的小雀儿，张开双臂兴冲冲地跑过来，鞋面上的美乐蒂闪烁着五彩的光 。

　　魏冉冉闻声侧身，熟练地卸去孩子的冲劲儿，同时把湿漉漉的手在旁边的毛巾上快速一擦，左手已经稳稳托住女孩儿的腿弯，右臂环住她的后背，轻松地把小家伙抱了起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练过无数遍。指尖残留的水滴还在晃，人已经将咯咯笑的孩子紧紧搂在了怀里。

　　后面跟着孩子妈妈薛沐急促的叮嘱：“灵灵，慢点跑！别撞着舅妈！”

　　魏冉冉眼角带笑，小心地避开孩子干净的衣服，怕手上的湿气沾上去：“灵灵这么喜欢舅妈呀？”

　　归洛跟在小姑娘后头，正好撞见这一幕。

　　屋里的灯光柔柔地照在两人脸上，投下相似的影子。未干的水迹渐渐晕开在女孩儿的背带裤上，化成深色的云朵。
　　冉冉笑着用鼻尖去碰灵灵的额头，睫毛垂下的阴影像羽翼覆住半边脸颊。
　　小姑娘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在她臂弯里笑开了花。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归洛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正一点点与那笑声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