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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山色与瀑布 川县古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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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山色与瀑布
川县古镇的清晨是被溪水声唤醒的。
林薇推开雕花木窗时,薄雾还缠绕在远处的青瓦屋顶上,像谁随手抛下的纱,轻柔地覆盖着沉睡的巷陌。
石板街湿漉漉的,泛着昨夜雨水洗过的深青色光泽,一块接一块,蜿蜒向雾的深处。
对门早点铺的蒸笼已经冒出白茫茫的热气,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店主用方言拉长的吆喝。
一声接一声,漫过整条渐渐苏醒的街。
“妈妈,你看这个!”
七岁的女儿小婳举着刚买的竹风车在石板街上跳跃着,小脸兴奋得发红。
风车在晨风里哗啦啦转,彩纸糊成的叶片旋成一团模糊的暖色,仿佛把她整个人都笼在光里。
“慢点跑,地面滑。”
林薇接过丈夫□□递来的豆浆,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暖暖的,刚好能入口。
她靠在窗边,看小婳举着风车在巷道里转圈,裙摆扬起来,像朵突然绽开的花。
□□也凑到窗边,手里端着碗刚出锅的馄饨,面上还浮着翠绿的葱花。
“这地方真不错,比照片上还好看。”
他们一家三口是前天到的川县。
□□在科技公司干了十五年,今年终于攒够年假,决定带家人好好出去玩一趟。
这里是林薇挑的地方。
她总说,古镇和山山水水要趁早去,去晚了就只剩商业街和网红打卡点了。
他却因为项目、会议、汇报,一拖再拖,拖了这么多年。
林薇也不恼,只是笑着说,现在去也不晚。
“今天去青龙峡对吧?”□□翻着手机里的攻略,“说是沿着溪流走,一路有五个瀑布,最上面那个叫玉帘挂川,照片拍出来还挺好看的。”
“小婳肯定喜欢水。”林薇抿了口豆浆,目光还追着楼下巷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就是不知道她走不走得动全程。”
“走不动我背。”□□笑起来,眼角皱纹堆成柔软的褶。
他四十出头,常年坐办公室使他肚腩微凸,但每周都会坚持游泳锻炼。
背上七岁的女儿走一段山路,他自觉还不成问题。
楼下传来清脆的笑声。
小婳正蹲在巷口,看一只橘猫慢悠悠走过青石板路。
猫不怕人,甚至停下来歪头看她,尾巴尖轻轻晃动,像在打招呼。
“它是不是饿了?”小婳仰头问楼上,眼睛里亮晶晶的。
林薇从房里翻出半包肉脯,看着四下没人,往楼下扔了出去。
“掰小块喂,别摸,小心被抓伤。”
晨光渐渐亮了,雾散了三四分,露出远处青山的轮廓。
那是川县北面的苍云岭,山脉连绵起伏,像是在淡蓝的天幕下用深浅不一的墨笔勾勒而成。
最近的是青绿,远些是黛蓝,最远处只剩一抹朦胧的灰影,与天色交融。
古镇另一头的民宿里,周明宇正往背包里塞冲锋衣。
“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雨。”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二十五六岁,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脖子上挂着台单反相机。
“带着伞呢。”女友苏晓从卫生间探出头,嘴里还含着牙刷,声音含糊,“再说雨中徒步多浪漫啊,拍出来的照片肯定有质感,灰调子,水蒙蒙的,多适合讲故事。”
他们是一对摄影师情侣,这次来川县既是为了采风,也是忙里偷闲过来玩玩。
苏晓在社交媒体上有十几万粉丝,照片上总是记录着半塌的老屋,独坐门槛的老人,夕阳里归家的耕牛。
周明宇不一样。
他是纪实摄影师,拿过两个不大不小的奖,作品更冷峻些,关注的多是人与环境、灾痕与记忆。
这次来,他其实有个私心,想找找十年前那场火灾的痕迹。
他查过资料。
十年前,川县北部山区发生过一场特大火灾,牺牲了四名消防员。
当时媒体报得轰轰烈烈,但现在提的人少了。
大概只停留在了一些本地人的回忆里,或者化成了县志上几行冷静的文字。
“好了没?”苏晓从卫生间出来,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上自己的摄影包,“早点进山,光线好。”
“急什么。”周明宇检查相机电池,一并带上备用的,“最美的光线明明在傍晚。”
“那也得先找到机位。”苏晓拉他,“走啦,楼下老板娘说早饭准备好了,是她自己腌的咸菜和现熬的小米粥。”
他们下楼时,旅舍大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靠窗那桌是个独行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眼镜,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笔尖移动很快,偶尔停顿,像在思索。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周明宇忍住好奇没有看她的本子,只是随口问:“你也是去青龙峡吗?”
这个民宿有直达青龙峡的班车,一般都是这个时间段出发,他便猜测可能是同行人。
“嗯。”女人合上本子,封面是素雅的深蓝色,“听说那里的风景值得走一趟。”
早餐时聊天,知道女人叫吴芳,是大学老师,教民间文学的。
这次一个人出来,说是想收集些素材。
拍人拍多了,周明宇总感觉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下藏着什么。
像湖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知到波动。
“您一个人进山要小心。”苏晓热心地说,“要不跟我们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吴芳微笑着摇头,笑容礼貌却疏离:“谢谢,不了。我想自己走走。”
说完端起碗,把剩下的小米粥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然后拿起本子和背包,起身离开了餐桌。
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她的鬓角似乎反射着银白的光。
苏晓看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道很淡的戒痕,肤色比周围略白一圈,像是刚摘掉戒指不久。
上午九点,青龙峡景区入口已经排起小队。
林薇一家来得早,排在前面。
检票员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小伙,一边撕票一边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沿着路标走,别岔到小路上。这两天山里湿度大,青苔长得好,有些石头滑,踩稳了再下脚。”
“会下雨吗?”□□问,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是干净的蓝,几缕云丝飘得很高。
“说不准。”小伙也抬头看看天,“山里天气变得快。”
“要是听到广播通知,赶紧往回走。”
小婳已经迫不及待,拉着林薇的手就往里冲。
入口处是条石板路,两旁竹林密得遮天蔽日,竹竿修长挺拔,顶端枝叶交错。
风吹过时,哗啦啦响成一片。
走了一刻钟,听到水声。
先是很隐约的,像远远的耳语。
越往前走,声音越大,渐渐成了轰鸣。
贴着地面传来,连脚底都能感到微微的震动。
拐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第一条瀑布出现在眼前。
不高,但宽。
水流从长满青苔的岩壁上铺开而下,像一匹被风掀动的白绢,坠入底下深绿色的潭中。
水花溅起,细密如雾,在阳光里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哇!”小婳张大了嘴。
林薇也怔住了。
她去过不少景区,但这样干净的野生瀑布还是第一次见。
水是透明的碧色,能看见底下摇曳的水草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妈妈,我能碰碰水吗?”小婳仰头问。
小手已经跃跃欲试。
“可以,但只能碰一下,水凉。”
小婳蹲在潭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慢慢探向水面。
触到水面的瞬间,她“呀”地叫出声,随即笑起来:“真的凉!像冰一样!”
林薇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也是在山里,也是这样的天气,父亲带她去河边捉小鱼。
水也是这么清澈。
时间过得真快。
当年那个蹲在河边的小女孩,现在成了母亲,带着自己的女儿出门看山水。
她抬头,望向瀑布上方的山。
是更深的绿,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山岚聚集,在半山腰缠成柔软的带子,缓缓流动。
□□掏出手机:“来来来,拍个照片,纪念第一瀑。”
一家人站在瀑布前,小婳站在中间,一手拉爸爸,一手拉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们合影时,后面又来了一对年轻情侣。
男生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女生也背着一个相机包,两人还穿着专业的徒步鞋。
“这光线正好。”男生调整着相机参数,“晓晓,你站到那块石头上去,侧身,低下巴。”
“诶,对了!”
快门声清脆,连续了好几下。
林薇一家继续前行时,听见那女生在问:“明宇,你说咱们下午去西线那边看看?听民宿老板说,今年雨多,海拔两千八以上那片高山杜鹃开得晚,现在可能最后一茬。”
“行啊,不过得看时间。青龙峡走完七个瀑,估计今天就差不多了,回程还得等班车。”
声音渐渐落在身后。
步道沿着溪流蜿蜒向上,时而跨过木桥,时而从岩壁凿出的栈道通过。
越往上走,植被越密,光影越稀疏。
第二个瀑布比第一个高些,水流从十几米高的崖顶垂直落下,水声轰鸣,砸在潭中溅起白色水花。
小雨已经脱下鞋袜,咯咯地笑着坐在潭边石头上踩水。
小脚丫一荡一荡,搅起细碎涟漪。
“小心别滑下去。”
林薇在一旁看着,自己也忍不住伸手探了探水温。
确实挺凉的。
旁边木凳上坐着个独行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眼镜,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她写得专注,偶尔抬头看看瀑布,又低头继续写。
林薇无意瞥见本子上一行字:「水者如诉,似在言说千年前事。山者默立,是唯一的听者。」
大概是作家或者诗人吧。
林薇想,没有打扰,礼貌收回了目光。
休息了二十分钟,他们继续向上。
步道开始变陡,石阶一级接一级。
□□已经微微喘气,额角渗出细汗。
小婳倒还精力充沛,蹦跳着往前跑,不时回头催:“爸爸妈妈快点呀!”
林薇笑:“看来该担心的不是小婳,而是我们。”
“这孩子,体力比咱俩都好。”□□苦笑着对林薇说,手叉着腰,又深呼吸了一口。
“小孩子嘛,浑身有用不完的劲。”
林薇也喘,但还算的上心情舒畅。
在城市里待久了,这种累反而让人舒缓。
肌肉酸痛,呼吸加深,汗水流下来,都是活着的证据。
走到第三瀑时,又遇到了刚刚那对摄影师情侣。
男生正架着三脚架拍延时,女生坐在旁边石头上吃能量棒,看见林薇一家,笑着打招呼:“你们也到这儿啦?真快。”
“是你们拍得仔细。”林薇也笑,“我们在第一个瀑布那儿就看见你们在拍照。”
“职业习惯。”男生转过头来,笑容明朗,“我是周明宇,这是我女朋友苏晓。我们是自由摄影师,来川县采风的。”
互相简单介绍后,周明宇指着瀑布说:“看那后面,岩壁是天然的绯红色。光线穿过水幕打在上面,太美了,真是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呀。”
林薇仔细看去,确实美。
她平时不太注意这些细节,经人一点,才察觉造物的巧妙。
“你们还要往上?”苏晓边问边把能量棒包装纸塞进随身的小垃圾袋里。
“嗯,想走到玉帘挂川。”□□说,摸了摸小婳的头,“来都来了,走到底。”
“那一起吧,我们也是。”周明宇收起三脚架,“路上还能互相照应。”
于是两拨人合成一队,继续往上行。
林薇走在中间,看着女儿跳跃的背影,丈夫在身旁趋近平稳的呼吸,还有身后那对年轻人偶尔传来的低语和笑声,忽然觉得,这个早晨,这青龙峡,这连绵的水声,也许会在记忆里停留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