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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椰蓉与回响 好像她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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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椰蓉与回响
“谢谢李叔。”
归洛接过那只方正的点心盒。
“客气啥。”老李笑呵呵地摆摆手,“演练累坏了吧?赶紧去歇着。电话里还叮嘱了要冷藏,我给你拿点冰——”
“不用了李叔。”归洛打断他,“我直接拿上去就行。”
休息室里也有冰箱。
推开休息室的门,室内昏暗的光线让他眼睛适应了几秒。窗帘半拉着,窗帘半拉着,下午三四点的阳光被滤成柔和的琥珀色,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他把装备包扔在墙边,将点心盒顺手放在储物柜顶上,然后开始解作训服的扣子。
汗湿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像在撕扯。
扣子解到第三颗,手顿住了。
目光又落在了那个点心盒上。
浅黄色的纸盒,系着深咖色的棉绳,包裹着层层保鲜膜,还贴着一张米白色便利贴。
清秀的字迹写着:
「归洛收。」
没有落款。
鬼使神差地,他又走到柜子前,拿起了盒子。
保鲜膜包得严实,边角都仔细抚平,触感有些滑溜,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微的亮泽。
他拆开封口,掀开盒盖——
甜香飘了出来。
是栗子酥。
整齐排列在油纸上,每个大小均匀,表皮烤成漂亮的金黄色,还能看到层层叠叠的酥皮纹理。
里面还附上了新的便签,字迹相同:
「可存放三日。吃前加热最佳,烤箱150度烤1分钟或者微波炉中火30秒。」
「做了三十六个,吃不完可以跟队友们分享。」
盒子里横九竖四,刚好三十六个。
一个不少。
知道他喜欢栗子酥的,多半又是母亲。
这些年,母亲恨不得把他从小到大那点糗事事无巨细地跟魏冉冉调侃。
三岁还尿床,五岁怕打雷躲进衣柜,七岁因为不想上学把书包扔进池塘。
上次是那把匕首,这回是栗子酥。
这还是他知道的。
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归洛甚至有些认命地想,照这个趋势,母亲迟早要把他里里外外那点事,在冉冉面前扒得干干净净,连点遮羞布都不剩。
他拿起一个栗子酥,凑近闻了闻。
栗子的醇厚香气很足,混着酥油和面粉烘焙后的甜香。
只是……
归洛盯着手里的栗子酥,忽然想起那个更久远的原因。
母亲或许都不知道。
她大概只知道他小时候搬到江城来之后,莫名其妙喜欢上了吃栗子酥,沉迷于寻找各式各样品牌的栗子酥,尤其是那种家庭小作坊出品的。
然而长大后,那股执念就淡了,只是偶尔陪她上点心铺子时,会挑一两个尝尝。
不过如果冉冉知道了这背后的故事,会不会觉得膈应?
不过转念一想,他自己都快记不清那个小姑娘的样子了。
只记得樱花,花瓣雨还有点滴的椰蓉香气。
具体的长相,声音,早已在岁月里模糊成暖色光晕。
甚至是那点喜好都已经渐渐淡去。
算了。
他摇摇头,把栗子酥放回盒子。
得加热了再吃,现在先去洗澡。
一身汗臭,衣服黏腻,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又风干了几遍。
点心可以等会儿再吃,或者明天再吃也来得及。
可脚步却朝向了门口。
盖上盒子,转身拿着它走出休息室。
没回宿舍拿洗漱用品,而是径直穿过走廊,朝食堂方向走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突然不想洗澡了,突然想现在立刻马上尝尝这栗子酥。
那股冲动来得毫无道理,却强烈得不容忽视。
他有多久没按自己的直觉做事了?
上一次应该还是他用尽各种理由说服舅舅让他带人进火场。
食堂这个时间点几乎没人。
炊事班已经收拾完厨房,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大厅里桌椅整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归洛径直走向靠墙那一排公用微波炉。
中队为了方便队员们加热食物,特意装了三个。
他按盒内便签的指示,把挑了一半出来放在餐盘里,递进微波炉,拧到中火,设定三十秒。
机器开始运转,低沉的嗡鸣声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归洛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微波炉玻璃门里旋转的光晕,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累成这样,不赶紧去休息,反而跑来这里热什么点心。
可想吃的冲动,反而越来越强烈。
“叮。”
微波炉停了。
归洛打开微波炉的门,热气混着更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戴上旁边挂着的棉手套,把餐盘取出来。
加热后的栗子酥表皮更加酥松,有些细小的碎屑已经落了下来,在餐盘上撒开点点金黄。
他拿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牙齿咬破酥皮的瞬间,簌簌的碎屑落在手心。
内馅温热绵密,栗子的甘甜在舌尖化开。
然后,那缕熟悉的味道出现了。
是椰蓉。
清清爽爽的,带着些许奶香的甜,不抢戏,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栗蓉的厚重,让整个味道变得立体又富有层次。
归洛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缓慢机械地咀嚼着,让那个味道在口腔里一点点弥漫扩散,直到每一个味蕾都确认——
就是这个。
这个他找了许多年,尝过无数栗子酥都再没找到的味道。
食堂后门就是在这时被推开的。
“饿死了饿死了!食堂还有饭吗?”
“这个点肯定没了,看看有没有剩的馒头……”
是小满他们。
四五个年轻队员鱼贯而入,一个个都跟归洛一样满脸疲惫,但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深蓝色常服。
小满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微波炉边的归洛:“头儿!你在这儿啊!我还说怎么没见你去宿舍——”
他的话因为看到了归洛手里咬了一半的栗子酥,还有那个冒着热气的餐盘,而戛然而止。
“哟!”小满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点心?谁给的头儿?嫂子寄的吧!”
其他几个人也围了上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训练时严肃认真,私下里却一个比一个活泼。
“真是嫂子做的?看着不错啊!”
“头儿你不厚道,有好吃的独吞!”
归洛还沉浸在那个味道带来的冲击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满已经自来熟地从餐盘里拿起一个栗子酥,也不客气,直接塞进嘴里。
“唔!”小满足足嚼了两口,眼睛瞪圆了,“好吃!真的好吃!嫂子这手艺可以啊!”
“我也要我也要!”
“给我留一个!”
五六只手同时伸向餐盒,归洛这才回过神,下意识想把盒子和餐盘一并护住。
可惜晚了点,这帮小子训练有素,动作快得很,眨眼间餐盘里就少了四五个。
归洛:“你们——”
“头儿,纸条上不是写着嘛,”小满知道头儿没有真的生气。
故而又指了指归洛怀中盒子里的便签,念出声,“‘吃不完可以跟同事们分享’。嫂子都说了要分享,你不能小气啊!”
还好他视力好,不然真看不清楚那行小字。
“头儿!你不能吝啬,我还想吃一个!”
“我也要!”
“排队排队!”
食堂里瞬间热闹起来。
归洛把手里还没吃完的半个放到点心盒里,把餐盘递给了小满:“剩下的我拿走了。”
“吃完了把食堂收拾干净。”
早知道应该把便签纸藏起来。
“是!”队员们齐声应道。
转瞬又一起笑嘻嘻地分点心去了。
归洛转身抱着盒子转身离开食堂,又拿出刚刚咬了一口的点心。
金黄的酥皮,熟悉的形状。
他慢慢咬下去。
这一次,他吃得更仔细。
酥皮在齿间层层化开,内馅的绵密温热,栗子的醇厚甘甜,然后,混合着椰蓉的清香。
清清爽爽的,带着记忆里那个春天的气息。
是那些年,他无数次在糕点店停留,尝过各种各样栗子酥,却再也没有找到的那味道。
归洛闭上眼睛。
记忆的闸门被那缕熟悉的甜香轰然冲开。
眼前蓦地浮现出那个遥远的春日。
院子里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白的云霞般压满枝头,风一过,花瓣便挣脱羁绊,纷纷扬扬,落成一场盛大而静默的雨。
墙根下,那个穿着干净小裙子的小姑娘蹲在那儿,正小心翼翼地将散落在青石板上的花瓣拢在掌心。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她发梢跳跃成碎金。
听到脚步声,她仰起脸。
是杏核般的眼睛,清亮得像浸在山泉里的黑曜石,眸光流转间,仿佛盛着整个春天最柔和的光。
她递过来一块用干净食品袋仔细包好的点心,声音脆生生地:“喏,小哥哥,这是妈妈特地给我做的栗子酥,可好吃了!”
后来,她总爱眨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用各式各样的点心换走他的花瓣;也会在说起父亲时,小脸上焕发出格外明亮的光彩,神采飞扬地描述她心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此刻,记忆中那双浸在泉水里的杏眼,毫无预兆地与另一双眼睛重合。
那双眼睛沉静,温和,偶尔泛起清冷的光,如同秋日平静的湖面。
看他时会微微弯起,但总隔着一层什么。
他一直以为是性格使然,是这场始于合适的婚姻里,彼此心照不宣的距离。
他怎么会现在才想起来?
原来在这里。
原来她一直在这里。
归洛没有回宿舍,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他把点心盒放在桌上,自己则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盒子。
很多细节在他眼前闪过。
但她从来没提起过童年的事,一次也没有。
若她真是那个小女孩。
那为何这些年他们的婚姻还会像一场精心维持的平衡。
如同他说“你好,我是归洛”,她回“魏冉冉”。
礼貌,周全,无可挑剔。
如果她认出自己,也会在他说出名字之前,就弯起那双杏眼唤他。
她记得,为什么不说?
是时光将那个春天封成了琥珀,只敢在无人时独自摩挲?
还是她早已决定,让樱花归于樱花,让现实归于现实?
如果她不记得,这缕椰蓉香又怎会穿越二十多年的迷雾,精准地叩响他记忆最深处的门扉?
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
如果她一直都知道,那么这场始于合适的婚姻,对她而言究竟是什么?
是一场迟来二十年的重逢,还是一个漫长而安静的求证?
她看着他走向火场时,眼里那些他读不懂的复杂,究竟是妻子的担忧,还是那个曾仰望过英雄的小女孩,再一次目睹相似的命运在眼前展开?
大英雄般的父亲牺牲那年,她才六岁。
他现在做的,与她的父亲太过相似。
此刻,他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归洛从储物柜中拿起手机开机,点开魏冉冉的对话框。
上一次消息还停留在她出发前,她告诉他点心放在门卫室了,告诉他要去川县了,信号可能不好。
她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川县。
真是个熟悉的地方。
他在那里送走了永远的战友。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打下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他想说的很多。
但最后,一个字都没发。
有些话,不适合在微信里说。
有些事情,需要当面确认。
有些得知真相的重逢,值得一个更郑重的场合。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栗子酥很好吃。」
停顿片刻,又补上一行:
「是我记忆里的味道。」
发送。
消息转了两圈,显示发送成功。
但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大概信号不好,或者在忙。
川县山区多,有些地方确实连电话都难打通。
归洛也不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靠回床头。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他忽然觉得很累,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演练,加上刚才那场情绪上的海啸,几乎抽空了他所有力气。
可累归累,心里却仿佛恢复了奇异的平静。
像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见远处窗里透出的光。
他突然想起魏冉冉在火场里看他的眼神。
现在他明白了更多。
归洛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润。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彼此的生命里,以各种方式存在着。
童年的惊鸿一瞥,长大的各自成长,婚姻的谨慎相处,火场的生死相托,每一个片段都是拼图的一块,直到今天,最后一块终于归位。
画面完整了。
原来那不是巧合,是漫长岁月里,命运埋下的伏笔终于浮出水面
而他们的故事,或许才刚刚真正开始。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春天。
樱花树下,小女孩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递给他一块点心,说:
“小哥哥,这个给你吃。”
而他接过点心,认真地说:
“我会记住这个味道。”
他记住了。
记了二十多年。
好像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