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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余烬与晨光 远处不知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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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余烬与晨光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渗入她的每一次呼吸。
无时不刻不在提醒魏冉冉,她刚刚从一场大火里捡回条命。
她躺在单人病房的床上,身体沉得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有些艰难。
午后被送入院时,一系列的检查耗尽了她仅剩的最后一点精神。
直到傍晚时分,护士给她送了些清淡的饮食,同时告诉她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胸片显示肺部有轻微烟尘吸入,血氧饱和度偏低,但是没有严重灼伤或结构性损伤。
医生建议至少住院留观二十四小时。
入夜,疲惫如同浸水的棉絮,一层层裹上来,越来越重。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换上的病号服,只隐约记得护士温和的嗓音和手背静脉点滴冰凉的触感。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墙角的地灯,光线微弱暖黄。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反复梦见浓烟、断裂声,还有那个在火光中决然转身的橙色背影。
然而并没有。
几乎是一沾枕头,意识便瞬间下沉涣散,坠入一片无梦的黑暗。
夜深时分,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又迅速地被掩上。
快得走廊的光都没有透进来半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动作放得极轻。
他穿着寻常的深色便装,眉宇间镶着深嵌入骨的倦意,周身仿佛还萦绕着未曾散尽的烟火气息。
归洛在床边站定,借着地灯昏暗的光看她。
魏冉冉睡得很沉,呼吸轻浅均匀,只是眉间在睡梦中仍然微微蹙着。
脸颊被仔细擦净了,露出原本的小麦肤色,眼下泛着浅青,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
一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几道细小的划痕也已结了痂。
他就这么静静看了片刻,然后,极缓极轻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呀——
他顿时停住,直到确认没惊醒她,才慢慢向后靠去。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儿。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地流淌。
护士轻手轻脚进来巡视过两次,归洛警觉,猛地抬头,接触到护士惊讶的眼神,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起身,走到离床有些距离的位置向护士询问了几句魏冉冉的情况,声音压得极低。
似乎融进了夜色里。
凌晨四点多,黯黑的夜色开始松动。
归洛清醒过来,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帮她掖好被角,又从外套内袋拿出手机。
点开通讯软件,置顶的几个家庭群里,未读消息早已叠成惊人的数字。
他沉默片刻,手指快速敲击,向双方父母报了平安,然后熄屏收起手机,放回口袋。
目光再次落回她脸上。
指尖在离她脸颊几厘米处停顿了几秒,终究还是默默收回。
还好,呼吸平稳,没做噩梦。
又想起什么,用带来的充电器给她早已没电关机了的手机充上电。
开机后把免打扰模式打开,设置到早晨7点定时关闭。
然后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魏冉冉是被手机铃声拽醒的。
尖锐的铃声固执地穿过沉眠,将她从无边的黑暗中硬生生拽回。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有一瞬间的茫然。
过了好几秒都不知身在何处。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鼻尖嗅到冰冷的消毒水气味,手背上似乎有针扎着,仪器规律的滴答。
然后记忆才带着灼热的温度轰然砸回。
火。浓烟。破碎的窗。
橙黄色的云梯。他紧紧揽住她腰的动作。
还有……他安心后回头的决然。
她眨了眨眼,意识渐渐清明。
然后慢慢坐起身,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房间,落在盖着的被子上。
浅蓝被面有一片颜色略深、形状随意的痕迹,在她腰腹旁的位置。
像是有人曾长久地靠坐在那里。
昨晚……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铃声又一次固执响起。
手机屏幕上,“唐凝安”的名字疯狂跳动。
她微微叹气,现在嗓子还干痛得如砂纸摩擦,只得清了清嗓子,勉强接通。
“冉冉!谢天谢地你终于接电话了!”
唐凝安的声音几乎是从她耳边炸开的,还带着压不住的恐慌与哽咽。
“我昨天在跨洋航班上关了机,落地一开机,铺天盖地都是国内新闻推送!你们研究所那片起大火了!视频里楼都烧红了……”好友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我打了三四个电话你才接,你吓死我了。”
“你怎么样?现在在哪儿!”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干涩的喉咙发出平稳的声音:“我没事,只是懒觉被你的电话轰炸没了而已”
好友还能轻松地开玩笑,唐凝安也放心了不少:“少来!你现在到底在哪?”
“在医院,吸了点烟尘,得观察一两天。”
“在哪个医院?病房号多少?”唐凝安语速飞快,“我改签了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等我下了飞机就过去。”
“凝安,你项目才刚开始,别……”魏冉冉想劝。
“别什么别?”唐凝安打断她,“魏冉冉,你听着。”
“当初我失恋醉倒在异国街头,是你买了最快一班机票飞过来,把我捡回去。现在你出了事,跟我说别?”她声音软下来,“等我。”
她一字一字,说得轻轻却沉沉:
“一定要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魏冉冉闭上眼,没再坚持:“……好,你路上小心。”
“这还差不多。病房号发我微信,电话保持畅通。”
“现在,立刻,闭眼休息!”
电话挂断,病房里恢复寂静。
通知栏显示有几十个未接电话,魏冉冉握着手机不语,看向窗外。
天已经彻底亮了。
明净的晨光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新的一天,真实到来了。
昨天那场炽热的窒息,仿佛已是昨日惊梦。
正准备给双方父母报平安,消息却先一步弹出:
“在路上了。”
没过多久,他们便前后脚到了。
归洛的母亲胡岚脚步带着风,一进病房,看见魏冉冉苍白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归父跟归母前后脚进病房,手里还提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桶。
“冉冉!”她急步走到床边,放下保温桶就握住魏冉冉的手,微微颤抖,“ 我一看新闻,心都要跳出来了!归洛那孩子,今天凌晨才给我们报平安发位置。”
她絮叨着,手上却不停,利落地打开保温桶,一层层往外端:“妈一早就炖上了,当归黄芪乌鸡汤,最补气血元气。还有红枣小米粥,润肺的冰糖炖雪梨……你多少吃点儿,压压惊。”
就在这时,魏冉冉的母亲白静竹也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多层食盒和干净衣物。
看到女儿好端端坐在床上,她紧抿的唇才微微一松,眼底却掠过一片水光。
“亲家公亲家母。”白静竹对归父归父点点头,声音平静。
她走到床的另一侧,打开食盒。
里面是清蒸的虫草花鸡脯肉,熬得糯烂晶莹的薏仁山药粥,还有一小盅清澈的川贝炖汤。
“吸了烟尘,肺会不舒服。这些清淡温补,不腻不燥。”她看着女儿,温柔地抚过魏冉冉的脸,“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记得跟医生说,别忍着。”
“我没事,妈,真的。”魏冉冉朝她笑了笑。
白静竹没接话,只是顺势轻轻将魏冉冉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然后将温热的粥碗放到她手里:“先喝点粥。”
粥晶莹温热,魏冉冉低头看着,心中蓦然一酸。
父亲离开后的那些年,母亲就是这样,用沉默的坚韧和细致的照顾,为她撑起一片没有坍塌的天空。
两位母亲一左一右坐在床边,看着魏冉冉小口吃着。
她们低声交谈着,每每开口,都是妥帖周到。
直到午后魏冉冉面露倦色,才被护士劝着要稍作休息。
胡岚走前把保温桶里剩下的汤菜仔细分装好,放进病房小冰箱,反复叮嘱护士帮忙热给魏冉冉。
白静竹则默默将女儿换下的衣物整理好带走,拉拢窗帘,调暗室内光线。
她轻声叮嘱:“别想着工作,好好休息。”
这才和胡岚相携离开。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魏冉冉靠在床头,强撑着的精气神好像随着母亲的离开也慢慢消失殆尽。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
她挣扎着想保持清醒,至少把实验室的那摊子事理出头绪。
符晶她们是否平安撤离?保险箱里的数据能否幸免?
还有项目的后续。
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眼皮越来越重,监护仪的滴答声像遥远的催眠曲。
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就是:等睡醒……等睡醒再说吧……
连护士进来例行检查,为她调整点滴速度,她也浑然不觉。
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光线变化。
房间里不再是白日明澈的自然光,而是朦胧温柔的暖黄色。
床头的灯被打开了,光线调得很柔和。
魏冉冉缓缓睁开眼,一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但很快,她就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馨香,那是母亲常用的那款织物柔顺剂的味道,清淡而安稳。
她微微侧头,看见母亲正坐在陪护椅上,就着灯光低头专注地织着什么。
银色的织针在她手中灵巧地翻飞,侧影在光晕中显得格外宁静。
魏冉冉忍不住开口:“光线太暗了,坏眼睛。”
“晚上好好休息,白天再来也一样的,我一个人没事的。”
“没事,我跟归洛妈妈说好了,一人轮一天,再说了你说不定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白静竹放下手里的活计,倾身过来,伸手试了试魏冉冉额头的温度:“饿不饿?汤我麻烦护士热好了,现在喝点?”
魏冉冉撑起身:““我就是观察一下,没大碍的。”
白静竹静静看着她,忽然轻声说。
“你爸走的那年,你发烧住院,我也是这样陪着的。”她顿了顿,从保温壶里倒出依旧温热的汤,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她手中,“那时候我就想,天塌下来,只要我还站着,就得让我姑娘身边有个依靠。”
暖色的灯光落在母亲眼角细密的纹路上,像岁月亲手刻下的温柔诗行。
“昨天徬晚时候看着新闻,火那么大……电话又怎么打也打不通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将汹涌的情绪压回眼底,只剩一片柔和的澄澈,“让我在这儿。看着我姑娘好好的,呼吸均匀的,我才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不然,回去也是对着空屋子,睁眼到天亮。”
她俯身,替魏冉冉掖好被角,手指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听话。让妈守着你,就像小时候一样。”
她不再坚持,左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然后点头。
“好。”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与天上疏星遥相呼应。
远处不知哪家窗口透出的光,渺小地映在玻璃上,静静地汇入这人间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