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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冰咖与暖意 但也没挣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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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冰咖与暖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步行街的石板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周末特有的慵懒气息,像一杯半融的冰淇淋,甜蜜缓慢地流淌。
魏冉冉推开那家咖啡馆的玻璃门,风铃声清脆作响,冷空气混着咖啡豆烘焙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瞬间抚平了从室外带来的微燥。
她眯了眯眼,视线在室内扫过,总有人把咖啡馆比作都市人的避难所,此刻她倒是真切地体会到了。
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浅杏色亚麻连衣裙的年轻女子闻声抬头,随即绽开一个明快的笑容,朝她用力挥手:“冉冉姐!这边这边!”
约她见面的是谢蕊初。
她比上次见面时晒黑了些,原本及肩的头发剪得更短,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整个人像一株被山风吹过的植物,带着野地里的鲜活气息。
“等很久了?”魏冉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将米色的亚麻通勤包放在旁边空椅上。
“刚到一会儿,你来得比我想得还要快诶!”谢蕊初看了眼手机时间,笑道,“从你家那边坐地铁过来,出站还得走一段呢。”
“给你点了冰滴,没加糖,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她说着,将一杯深褐色的饮品推过来,杯子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清晨的露水。
“今天开车来的。”魏冉冉接过她推来的冰滴咖啡,杯壁沁凉,“本来能更早点,在这附近找车位费了点时间。”
“开车?”谢蕊初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露出欣喜的神色,“你终于能自己开上路了!之前听你说拿了证一直没怎么练,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陪你练练车呢。这下好了,以后出来方便多了。”
“嗯,还在慢慢熟悉。”魏冉冉抿了一口咖啡,苦香醇厚,在舌尖化开一缕深邃的回甘。
她没有细说学车的过程。
因为契约,她很少跟别人探讨起她和归洛之间的事情,就像从不轻易打开一本装帧精美的书。
怕一翻开,便无法控制。
谢蕊初没察觉她细微的走神,笑着指了指自己面前那杯堆着蓬松奶油和焦糖酱的饮品:“我可算从山里回来了,必须好好补偿一下自己!这两个月,看什么都像树叶和泥土,必须来点甜的。”
她挖了一勺奶油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那模样像极了吃到小鱼干的猫咪。
魏冉冉细细打量着眼前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和利落的短发的学妹:“瘦了,也黑了。南岭那边很辛苦?”
“苦倒不怕,就是潮得厉害,感觉骨头缝里都能长蘑菇。”谢蕊初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值得!这次运气好,拍到了那种只在夜间特定时段活动的稀有叶蝉,还录到了它们的求偶振翅声波,数据特别漂亮。就是……”她撇撇嘴,“为了等那几个小时,喂了不知道多少蚊子,防蚊液都不管用。”
魏冉冉能想到那个场景,但同为科研人,更能体会等待的漫长与发现成果瞬间的激动。
她于是笑道:“有成果就值得。”
像是说给谢蕊初,也像是说给自己。
“可不是嘛!”谢蕊初吸了一大口甜腻的饮料,喉间发出满足的声音,“一回来就想起你前阵子给我打电话,说有空聚聚。我这不赶紧抓着周末,约你出来放放风?再对着电脑和标本,我眼睛都要变成复眼了。”
饮品喝到一半,谢蕊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两个小巧的玻璃罐,推到魏冉冉面前:“差点忘了,山里老乡自己采的野蜂蜜和烘的桂花,天然得很。知道你不太爱吃甜的,但这个桂花泡水或者做菜时放一点,挺香的。蜂蜜……给我哥冲水喝,他们训练辛苦,润润嗓子也好。”
玻璃罐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蜜色澄澈,桂花金黄。
魏冉冉接过,指尖触到罐身上手写标签粗糙的质感。
“费心了学妹。”
即便已成为归洛的妻子多年,她脱口而出的称呼仍是学妹。
这固守的称呼像一个温柔的锚点,让她在角色的海洋中,维持住一份不必言说的纯粹。
“跟我客气什么。”谢蕊初摆摆手,话题很自然地一转,“说到我哥……那个大忙人,最近能按时回家吗?”
提到归洛,魏冉冉握着玻璃罐的手顿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冷意,似乎瞬间将她拉回了上上个月那个周五的傍晚。
从父母家回来的路上,两人都很少言,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简短的提示音。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线般滑过,在两人沉默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车子稳稳停进自家地库的车位,引擎低鸣熄灭。
瞬间,车厢内只有仪表盘上几点幽蓝的指示灯还亮着,映着两人模糊的轮廓,像深海里的鱼,在寂静中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魏冉冉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回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正要推门,归洛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来,低沉平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队里临时通知。”
他侧过脸看向她,地库昏暗的光线让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依然沉静。
“明天一早提前归队。”
他原本应该休到下周一。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甚至没有一丝歉意或犹豫的语气。
就那样平静地陈述出来,平淡得像在说“明天降温”或“下雨记得收衣服”。
毕竟分别早已是他们生活中一种无需大惊小怪的常态。
就像即将袭来的暖空气,无法阻止,只能默默减衣。
魏冉冉推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推开车门,冷硬的空气涌进来。
难怪要选今晚回他父母家,原来是为了去过之后能准时回到他想去的地方。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
“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连廊回荡,一重一轻,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那晚之后,再无更多对话。
第二天是周六。
凌晨五点多,天光还未透。
魏冉冉睡得不沉,或许是潜意识里一直想留意着。
先是极轻微的脚步声,布料摩挲的窸窣声,然后是金属扣环彼此碰触的细微声响,动作显然是用一只手完成的。
动作轻柔克制。
她平躺在卧室的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隐约间的纹路,没有起身。
只是静静地听着所有细碎的响动缓慢归于平静。
片刻后,她听见脚步声慢慢走向玄关,然后是钥匙被拿起时轻微的碰撞声。
就在大门即将被带上的时候,声音却停了下来。
隔着卧室的门板,他低沉的声音传了进来,不高,但在清晨的寂静里字字清晰:
“不知道你醒了没有,晚点我再在微信上跟你说一次。”
“车钥匙我放鞋柜上了。”
停顿了一秒,像是思考,又像是斟酌。
“车留给你开。我平时也用不上。”
他的语气依旧平铺直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单纯在交代事项。
魏冉冉屏住呼吸,忍住不发出声音。
门外安静了片刻,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离开时,门外再次响起有些琐碎的嘱咐:
“这周三下雨,我看到阳台角落内壁有点渗水。”
“漏水的地方,我临时处理了一下,暂时不会渗水了。”
“具体的,我下次休假回来再处理。”
“至少现在,如果听雨声会让你感到安心……坐在阳台上听也没关系。”
最后一句话,像羽毛般落下。
而后是短暂的沉默。
大门被带上的“咔哒”声随之传来,轻得像是怕叨扰了一场好梦。
之后,整个房子便彻底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片刻间,一股温热酸涩的暖流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漫过心扉,浸透四肢百骸。
魏冉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默默承受着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他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做了。
甚至察觉了她凝视雨幕时一闪而过的放松。
魏冉冉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尚存一丝暖意的枕头里。
房间里只剩短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亮起的光晕。
此刻,魏冉冉坐在咖啡馆,指尖拂去杯壁上的水珠,平静地回答:“上上个月休了一周假,到现在还没回来过。”
玄关处,他常穿的那双深灰色拖鞋,依旧如一个月前整齐地摆在那里,鞋头朝向门外,像在等待一个归期未定的主人。
微信里倒是会有惯常的问候,她每次也回得同样简洁。
“哦。”谢蕊初了然地点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他们那工作……也是。我哥那人,从小就那样舅舅舅妈没少操心,现在加上你……”她顿了顿,小心地观察着魏冉冉的神色,声音放柔了些,“最近还好吧?”
最近还好吗?
归洛最近的微信也问过这个问题,在三天前的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
魏冉冉望着窗外走过的一对牵着手的老夫妻,慢慢思索。
生活本身并没有变得更加艰难。
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自己安排所有事情,习惯了下班后面对安静的房间。
归洛在或不在,她的实验室照常运转,她的数据照常分析,她的报告照常撰写。
她看到消息时,研究室的机器正发出不均匀的嗡鸣,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于是照旧回复他。
「如常。」
只是她心里知道,就如同机器没能如平时一般正常运转,这次也跟以往不同。
她隐约觉得,归洛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哪怕是蝴蝶振翅,都难免引起远洋的龙卷风。
更何况她清楚地感知到了。
这次戒断反应来得比往常更加猛烈。
果然,谁都会有贪念。
她收回思绪,视线重新聚焦在对面谢蕊初的脸上,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缓和了一些,轻声说说道:“各有各的工作。”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们不是更应该习惯吗?”
说的也是,科研也是一出差就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的工作。
谢蕊初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兴致勃勃地提议:“不说他了!走,咱们逛街去!我这次回来,发现新开了几家有意思的店面,我们去瞧瞧!”
两人沿着树荫遮蔽的步行街慢慢逛着,步伐悠闲,与周末的人流自然地融为一体。
谢蕊初挽住魏冉冉的手臂,这个亲昵的动作让魏冉冉微微一怔。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挽着手走路了。
但也没挣脱。
“冉冉姐,”谢蕊初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有时候我在想,婚姻到底是什么呢?是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学习如何既在一起,又保持完整的自己?”
远处橱窗里反光的玻璃映出她们并肩走着的影子。
魏冉冉沉默地思索了片刻,并没有过多考虑她询问的原因。
“也许都不是,”她谨慎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婚姻是两个独立的人,在彼此的生命里租了一块地,有的种花,有的种菜,有的什么也不种,就让它荒着。
“但你知道那块地在那里,随时可以走进去。”
“当然,也可以随时退出来。”
如果愿意的话。
谢蕊初眨眨眼,消化着这段话,然后笑了:“这话可不像你会说的。”
“是吗?”魏冉冉也弯了弯嘴角,“可能是受了你哥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