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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They Sitting in a Tree First ...

  •   沢田纲吉拧开一瓶矿泉水,示意玛利亚蹲到路边,将流水顺着她的脖颈浇下。

      寒意刺激着她的神经,很快盖过了皮肤上的灼痛。

      在冷风的吹拂下,这一路以来晕晕乎乎的恶心感终于从她的脑海中彻底消失。

      “有人抓了一把我的脖子,我没有看清是谁。”玛利亚重新回答弗兰克的问题。

      猎人倾着身,正站在沢田纲吉身旁检查她脖子上的伤口。

      弗兰克掏出手机对着创面拍了一张照,递到玛利亚面前,让她确认状况。

      抓她的人似乎将某种胶水一样的化学试剂抹在了她的身上,此刻玛利亚的后颈已经开始起泡掉皮。粉色的真皮层裸露了出来,血混合着渗液将她的头发粘在了皮肤上。

      “还好伤口范围不大,慢慢养吧。”弗兰克评价。

      玛利亚从地上站起身,龇牙咧嘴地将散落在肩膀上的头发高高扎起,不让它们再摩擦伤口。

      沢田纲吉浇完了一整瓶水,拧上瓶盖,问道:“玛利亚,你之前说的电影是什么?”

      “我不确定。”她拉好兜帽,重新调整卫衣,让布料完完整整遮住背部,“好像就是一些无聊的恶作剧录像?”

      沢田纲吉脱下自己的外套,塞进她的手里,又拿过玛利亚已经湿透的夹克。

      在交换的间隙,他轻声关照:“那把枪就先放在你手上。我问过了弗兰克,树林附近有可以练习射击的靶场,我们明天去那里练习。”

      玛利亚被冻得喉咙发紧,也来不及推拒,接过沢田纲吉递来的衣服,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包了进去。

      这件宽大的夹克还残留着杀手的体温。暖意包裹着她的身体,它短暂地唤回了她的知觉,但很快,残留在兜帽和衣料间的冷气又将它们全部偷走。

      “明天?那么快?不用那么夸张吧?”玛利亚勉强微扯开一个僵硬的笑容,“我躲着他们走就行了——就算下次经理求我我也不去了。”

      沢田纲吉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他弯下身,将手上的湿外套折好,和空水瓶一起放进后备厢。

      他们说话的时间,弗兰克倚靠在自己的雪佛兰旁,已经换好了长靴和制服。

      玛利亚看着男人从后备厢掏出提灯和猎枪,忍不住问:“这么晚了,您还要去巡林吗?”

      弗兰克拉上帽子,朝她笑笑:“来都来了,我得找找温特米尔的麻烦。”

      他们都知道这是假话。

      也许弗兰克真的能在这片漆黑的树林里发现什么问题,但温特米尔是温特米尔,警察不会理睬任何关于温特米尔的投诉。

      玛利亚还想劝说:“但现在……”

      “不用担心。”弗兰克打断了她的话,“我在这座森林里漫游一辈子了,知道该如何谨慎小心。”

      他抬起胳膊,指了指福特的后排:“倒是你们两个,天冷了,别让艾玛在外面待太久——你哥哥是个不错的人,下次来见我,把他一起带上,让他帮我劈劈木头。”

      玛利亚收起难以维持的笑容,用手背擦一把在寒风中已经冻得麻木的脸,无声地朝弗兰克点点头。

      老猎人挥挥手,提着枪,步伐矫健地钻进了林地。

      —

      见了弗兰克,玛利亚才想起前些日子镇子上发生的少女失踪案。

      结束淋浴,玛利亚裹着毯子编辑短信,问赛丽娜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后续。

      女人隔了几分钟才回复。真相是女孩和父母发生了争执,离家出走,在朋友家的地下室躲了一个星期。

      不幸中的万幸。

      玛利亚叹了口气,放下手机。也许是因为路上吹了冷风,她回到家就感到一阵头痛。肺上仿佛蒙了一层雾,每一次呼吸都会带起一阵水汽般的潮湿。玛利亚弓着背,像虾米一样将脸颊贴近冰冷的桌面,一面眯起眼睛,看料理台前忙忙碌碌的沢田纲吉。

      杀手先生在拆外卖包装。他们点了一盘玛格丽塔披萨,又在回来的路上给艾玛买了混合装的冰淇凌,算是实现了玛利亚离家前的承诺。

      自从杀手先生到来,玛利亚就没有操心过家务。

      过了初雪,屋里正式烧起了木炉。沢田纲吉本来已经住到了楼上,现在又搬回了沙发上蹭暖气。

      艾玛刚刚在车上睡了一觉,现在精神抖擞,见玛利亚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连忙跑到她的腿边,蹲下身握着她的胳膊,眼巴巴地摇晃:“玛利亚,玛利亚,你不舒服吗?”

      玛利亚抬起手,搓了搓艾玛的脑袋——女孩刚从木炉旁跑回来,把自己烤得又香又暖,拍起来像块新鲜出炉的吐司面包。

      她清了清嗓子,回答艾玛的问题:“玛利亚姐姐生病了,艾玛要离我远一点哦。”

      言罢,她又瞥了一眼正在分餐的沢田纲吉,故意重复道:“我生病了!这两天要好好休息,不能再出去了——尤其不能去靶场这种地方。”

      沢田纲吉切披萨的动作一顿,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玛利亚理直气壮地回应着他的注视,直到沢田纲吉被她瞪得转过头,才重新满意地将脸颊贴近桌面。她还惦记着沢田纲吉想让她练枪的事——她一个遵纪守法的良民,好端端地学射击做什么?

      艾玛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听到玛利亚生病,态度瞬间认真起来。矮冬瓜端起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那我来帮你拿晚饭吧。”随即跑到沢田纲吉身边,严肃地讨起盘子来。

      “这个太烫了,”玛利亚看着杀手先生眼疾手快抢过艾玛手里的纸盒,给她递上一只盛着牛奶的小碗,“拿这个。”

      艾玛抢到了活,兴奋地回过头朝她发出一声小笑。

      沢田纲吉把剩下的餐盘摆到餐桌上。

      三个人坐在明亮的餐桌旁,正式开始享用晚餐。

      炉火太暖了,热气浮在天花板上,连带着她的脑袋也被浸泡得晕晕乎乎。这短暂的幸福让玛利亚升起一阵怯懦和恐惧。

      她看着沢田纲吉伸过的手,刀叉被男人轻轻放下。

      一个古怪的想法爬上她的心头——如果有一天杀手先生想起了一切,决定离开,她还能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吗?

      届时,她会不会落入和弗兰克一样的悲伤中。

      “玛利亚不吃饭吗?”沢田纲吉注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里闪烁着笑意,“冰淇凌要融化了。”

      她才意识到自己傻愣愣地盯着他看了那么久。

      “我正要吃!”玛利亚连忙板起脸,红着耳朵埋下勺子。

      ……

      事实证明,让一个精力充沛的儿童在下午三点午睡是个完全错误的决定。

      艾玛吃饱喝足,就开始在客厅上蹿下跳,动作灵活得像头猴子。

      玛利亚找了个变魔术的借口,好半天才哄得艾玛坐下来喝水休息。

      两个大人轮流看护,冰雪女王播了两轮,终于在艾莎公主的帮助下熬到赛丽娜下班,把精神抖擞的小孩接走。

      玛利亚难得看沢田纲吉流露出几分憔悴。

      杀手先生盘坐在她的床垫旁,呆呆地抱着电脑放空视线,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眼见她还强撑着精神刷短视频,沢田纲吉侧过头,幽幽地感慨:“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

      玛利亚已经无心理会他的挑衅。感冒把她折磨得心力交瘁。玛利亚缩在被子下,像死鱼一样探出半个脑袋,艰难地张着嘴用口腔呼吸。

      “我感觉我要死了。”她发出痛苦的抱怨。

      “你不会的。”沢田纲吉端起玻璃杯,戳了戳她的脑袋,“来吧,已经是温水了,你可以吃药了。”

      玛利亚磨磨蹭蹭地爬出被子,深吸一口气,将床头柜上的药片全部扔到舌根,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果不其然,水喝干了,药还没吞下去——完整的一片消炎药卡在她的喉咙里。苦意倒爬上玛利亚的舌面。

      玛利亚垮下腰,把脸砸回柔软的枕头里。

      “你是一头毛毛虫吗?”她听到沢田纲吉发出一声轻笑。

      玛利亚抽出一条胳膊,摩挲起床头的空水瓶,凭着记忆里男人坐的位置扔了过去。

      她的投掷技术显然没有海莉小姐精湛,塑料瓶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邪恶的毛毛虫。”她听到沢田纲吉快速追补。

      耳边传来又一串键盘的敲击声,玛利亚抬起头,蠕动到床垫的边缘,偷看沢田纲吉的屏幕。

      他这几天一直在借用她的邮箱,以“罗兰·罗斯”的身份向附近的商店和工厂咨询工作机会,到现在陆陆续续已经收到了不少回复。

      杀手先生耷拉着眉毛,一副被雇主的垃圾问题轰炸得垂头丧气的模样。

      他还披着那件外出时常穿的绿色外套。

      玛利亚憋着一口气,瞥见沢田纲吉衣袋边缘露出的皮夹,忽然升起一股捉弄的恶意。

      她坐起身,扑到他的面前,眨了眨眼,露出甜美的笑容:“您想看魔术吗?”

      沢田纲吉仿佛被她突然的靠近吓到了。

      她望着这双金棕色的眼睛,忽略那些扩散的黑色纹理,它们看起来就像一双清澈的琥珀。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她能看到他的瞳孔是怎样收缩,眉头又是如何提起。灯光的照耀下,沢田纲吉的情绪是如此透明。玛利亚第一次这样清楚地从青年的面孔上阅读出紧张和迷茫——他的耳朵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开始泛红。

      沢田纲吉在害羞。玛利亚不可思议地想,原来这个家伙也会有这样幼稚的情绪吗?

      他的睫毛太长了,总是如同帘幕般遮遮掩掩地垂下,让人一点也望不到他的真心。

      愣了几秒,沢田纲吉才回过神来。他移开目光,舒展眉头,微微扬起嘴角:“你刚刚给艾玛表演的那个吗?”

      玛利亚弯起眼睛:“检查一下你的口袋。”

      沢田纲吉摸向钱包的位置,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他抬起头,玛利亚正得意地把它举在手中。

      笑意在青年的脸上绽开,他的声音里响起惊讶,玛利亚不确定他是真的感到诧异还是为了配合她表演:“你是怎么做到的——玛利亚会魔法吗?”

      “熟能生巧。”玛利亚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沙哑地说道。

      “这可不像是光明正大的本领。”杀手先生微笑着接过她递还的钱包,随手翻开。里面的现金已经消失不见。

      这句玩笑话把玛利亚噎成了哑巴。

      她把几张钞票放回矮柜上,用水杯压住,沉默地钻回被子里,闭上眼睛,装作要睡觉的模样。

      开关的轻响过后,顶灯应声被熄灭。

      玛利亚重新睁开眼睛,看着沢田纲吉在黑暗中走向炉火。那道高瘦的影子弯下腰,捡起正挂在椅子上烘烤的毯子。

      毯子被撤走,灰绿色的笔记本显露出来——这是玛利亚的日记本,它在背包里受了潮,她把它拿出来烘干。

      沢田纲吉捡走了自己的毯子,却迟迟没有离开。

      玛利亚屏住呼吸,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弯腰捡起本子,转头望向她,问道:“我可以看吗?”

      这是沢田纲吉第一次主动请求阅读她的笔记。

      “你可以看。”玛利亚轻声说道,“我允许你读它。”

      他在木炉旁坐下,轻轻翻开干燥的封面。玛利亚能听到并结的书页是如何一页一页在沢田纲吉的指腹下被撕开。

      玛利亚的日记要比沢田纲吉的薄上许多。她已经很久没有往上面写过新东西了,书页上的语句零碎而模糊,多是关于童年的回忆——玛利亚在寄养家庭长到七岁,醉酒的养父又一次砸了她的房门,她从窗户里逃出去,再也没有回去过。

      “真是个差劲的家伙。”沢田纲吉评价道。

      “对吧?”玛利亚尝试微笑,她知道他读到了哪一页。玛利亚心跳不止,某种像羞愧一样的情绪正焚烧着她的脊椎:“我后来有仔细想过,虽然我逃跑的时候砸碎了那个男人的窗户,但这也是被迫。如果我不把啤酒瓶扔到他的脸上,他就要抓到我了。”

      “看起来很玛利亚。”他低声笑起来。

      玛利亚从被子里坐起身来,睁大了眼睛望向他:“什么叫很玛利亚?你在嘲笑我吗?”

      “我没有嘲笑你。”他赶忙反驳道,眉头骤然拧紧,语气随即柔和起来,“……我的意思是,小时候的玛利亚听起来很勇敢。”

      “哦。”她板起脸。

      沢田纲吉把那本笔记仔细折好。

      玛利亚的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她在记录这些文字时状态不好,她的叙述跳跃而散漫,时间线中止在她八岁之前,书写下的话语往往如梦游一般。

      沢田纲吉想要确认一些细节,他不知道这会不会冒犯到眼前的女孩——日记上怪诞的文字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短暂的犹豫后,他还是开口道:“我可以问一些问题吗?”

      玛利亚的神情浮现出瞬间的茫然,然后她说道:“你问吧。”

      “后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困惑地歪过脑袋。

      他问道:“你逃走了,一个人是怎样生活的?”

      玛利亚缩在床垫上,她沉在枕头堆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借着炉火的微光,他只看到玛利亚像捕食的水鸟一样屈起脖颈。

      垂落的长发遮住了女孩的侧脸,她将下巴含向锁骨,把整个人埋回被子的深处。

      半晌过去,就在沢田纲吉以为自己可能再也等不到回答的时候,布料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应。

      “扒窃。”

      玛利亚回答道:“……扒窃。”

      那声音轻得好像一片羽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They Sitting in a T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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