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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玻璃圆舞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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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把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棱角,洒在每一个人身上,也洒在那一片正在扩大的玻璃碎渣上。
厉刑澜站在你面前,修长的手指捏起一个酒瓶,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然后松开。
“啪。”
琥珀色的液体在深色地板上漫开,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他又拿起一个,白的,松手。“啪”。红的,松手。一个接一个,像在玩某种无聊的游戏。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人群开始端着香槟往这边挪了几步,想看清热闹。有人低声说:“厉刑澜这是要干嘛?”有人回:“管他干嘛,看戏就行。”
厉刑澜摔完第五个瓶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抬起眼看你。
“我问,你答。”他的声音不大,透着漫不经心,“你在这玻璃碎渣上走,直到我问完为止。”
地上那片玻璃,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有些碎片尖锐地立着,有些铺成薄薄的一层。从你站的地方到对面那根柱子,大约二十步。不长。但如果是光脚踩上去……
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晚宴的高跟鞋,细跟,裸露的脚背。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点。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等待的、屏住呼吸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看你的反应。厉刑澜的嘴角甚至勾起一点弧度,那种胜券在握的、等着看人出丑的弧度。
可你抬头,没有看他。
你看向人群里的一个年轻公子。那人端着酒杯,眼神在你身上转了好几圈,带着那种富家子弟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打量。
“您说,”你声音很平“跳一支舞,一千块。算数吗?”
那个公子愣住了。酒杯在手里晃了晃,酒差点洒出来。他张了张嘴,看了厉刑澜一眼,厉刑澜只是眉头皱了皱。于是那公子哥思考再三后,深吸一口气点头:
“算。”
周围的人里有人轻轻“嗤”了一声。更多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你和那个公子哥身上打量着。
你轻轻点头,脱下高跟鞋。弯下腰,把两只鞋拎在手里,直起身,随手放在旁边一张小圆桌上。
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让你感觉到有股凉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小腿。
你看向那个乐队的方向。
乐队已经停下了,正抱着乐器不知所措地看着这边。你朝乐队微微笑了一下:
“音乐,可以吗?”
指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点头,举起指挥棒。
音乐响起来。是一支圆舞曲。流畅的,旋转的,适合跳舞。
你抬起手,朝那个公子伸过去。
那个公子哥咽了咽口水,终于动了。他放下酒杯,走过来握住你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你腰上。
“开始了。”你说。
第一步,你踩进那片玻璃。
很轻的一声“咔嚓”。像是踩碎一片薄冰。细小的玻璃渣刺进脚底,你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细细的疼。
但你开始旋转。
厉刑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审问,又像是闲聊:
“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你的舞伴带着你转了一圈,舞伴的步子有些僵硬。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点,目光聚焦在你身上。
你笑了一下。
“草原上,有一只羚羊。”你开口,声音很轻“它生下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狮子知道,鬣狗知道,连秃鹫都知道。可它自己不知道。”
旋转。第二步,第三步。玻璃在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呻吟。
“它跑啊跑,跑过整个草原,跑过雨季和旱季,最后跑到悬崖边,停下来。它问风:我是谁?风说:你是一块肉。它问草:我是谁?草说:你是一泡粪。它问天上的鹰:我是谁?鹰说:你是一顿饭。”
你停下旋转,微微提起裙摆,朝厉刑澜屈了屈膝。脚底的疼清晰地传来,但你的笑却纹丝不变。
“所以厉少。我……”
你抬头看他。
“是谁?”
周围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厉刑澜的眉头动了动。那点戏谑的表情,像被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一条缝。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你,盯了好几秒。
然后厉刑澜问出第二个问题:
“谁派你来的?”
舞伴带着你重新旋转起来。第四步,第五步。血开始从脚底渗出来,在深色的大理石上留下淡淡的印痕。
“草原上有一只角马,”你继续,脚底的疼痛感越来越剧烈,但你的声音依然轻,依然稳,“混在角马群里,每天跟着大部队迁徙。有一只狮子蹲在草丛里看了它很久,最后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旋转。第六步。裙摆划出一道弧线。
“角马说:我是跟着队伍走的。狮子说:你跟着队伍走,为什么总是走在最边上?角马愣了一下,说:因为边上风大,凉快。”
周围有人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收住了。
“狮子不信,追着它问了一路。角马被问烦了,最后说:好吧,是老天爷派我来的。狮子问:老天爷派你来干什么?角马说:老天爷让我告诉你。”
随后你再次看向厉刑澜,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你该减肥了。”
厉刑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握紧拳头,似乎有些怒了,但最后还是通过深呼吸收住了。
周围的人的眼睛有些亮了。似乎都在觉得,这女人有点东西啊。
厉刑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出第三个问题,带着点尖锐的批判:
“你觉得自己干净吗?”
音乐还在响。舞伴带着你继续旋转。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血印开始变得清晰,一个一个,印在玻璃渣中间。
“有一种虫子,叫屎壳郎。”你开口“它们滚粪球,每天滚,每天推,把粪球滚得圆圆的,然后藏起来,当作宝贝。别的虫子嫌它脏,躲着它走。可它觉得自己可干净了,因为它滚的,是它活下去的粮食。”
旋转。第十步。你的舞步依然流畅。
“干净不干净,是谁定的?那些不用滚粪球的虫子吗?”
你看着厉刑澜。
而他只是眉头皱的更深了
周围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那些窃窃私语,已经完全消失了。
第四个问题,厉刑澜问得很慢,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骗了多少人?”
音乐还在继续。圆舞曲一圈一圈地转。舞伴看着你的眼神在这一时刻变了。刚才还是那种看热闹的眼神,现在却带着带着惊讶,带着震撼,还带着一些同情。
第十一步,第十二步,第十三步。血越来越多,你感觉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嵌进了肉里。但你还在转。
“草原上有一只蜘蛛,”你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织了一张很大很大的网。每天都有虫子撞上来,苍蝇、蚊子、蛾子、蜻蜓。有一天,一只蝴蝶被粘住了,挣扎着问蜘蛛:你骗过多少虫子了?”
旋转。第十四步。你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立刻恢复了。
“蜘蛛一边往它那边爬,一边说:我没骗它们。是它们自己撞上来的。蝴蝶说:你织网不就是骗吗?蜘蛛说:我织网是为了活着。它们撞上来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
你停下旋转,又一次看向厉刑澜。灯光在你眼睛里碎成一片。
“我只知道,它们撞上来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是在飞。”
周围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连那些端着酒杯的手,都停在了半空。所有人都在看你,看你脚底那些越来越深的血印,看你脸上那个一直没变过的笑。
厉刑澜像被钉住了一样站着。
他问第五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哑了:
“你不疼吗?”
音乐还在响。但好像被隔了一层玻璃,声音拉得很远。
第十五步,第十六步,第十七步。舞伴带着她转,但舞伴看向你的眼眶,却有点红了。
“你知道蜂鸟吗?”你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它们的心脏跳得特别快,一分钟能跳一千两百下。它们必须不停地吃,不停地飞,不然心脏就会爆炸。它们一辈子都在飞,都在吃,都在和自己的身体打仗。”
第十八步。你踉跄了一下,舞伴立刻扶住你。但你没停,继续转。
“疼是什么?疼就是心脏在跳。疼就是你还活着。疼就是。”
第十九步。你停下来,正对着厉刑澜。你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你微微喘着粗气。
“我还没输。”
厉刑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却哽在了喉咙里。他看向你的脚,已经有些血肉模糊了。他突然很想停下。
周围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谁。
但厉刑澜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在发颤:
“你……想要什么?”
第二十步。第二十一步。你的舞步开始有些不稳,但你就是不肯停,不肯服,不肯向厉刑澜低一次头。
“深海里,有一种鱼,叫鮟鱇。”你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厉刑澜甚至得竖着耳朵才能听见。“雌鱼很大,雄鱼很小。小雄鱼出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一条雌鱼,咬住她,然后慢慢融化。最后,他变成雌鱼身上的一小块肉,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和她一起活着。”
第二十二步。你停下来,站定。你朝着厉刑澜,慢慢摊开双手,像是在向他展示什么。
“你看,我要的也不多。一点点就够了。”
你脚下一个踉跄。但你站稳了。
周围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你。
厉刑澜站在你面前,他的手指止不住的抖。
你的声音再次传过来,每一声都像是撞在了厉刑澜的心脏。
“够活着……”
你脚下又一个踉跄。但你又站稳了。你扶着脑袋,世界开始在眼前晃动。
你想起三岁生日那天。
身后是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尖叫。你一个人,把达利园当蛋糕,用枯枝当蜡烛,拍着小手给自己唱生日歌。
人脸在模糊。世界在旋转。头顶的吊灯在闪。
两个人的跳房子是什么滋味?
一群人的捉迷藏是什么滋味?
我羡慕……
我好羡慕……
这七个字,你当天又念了多少遍?
厉刑澜看见你的眼底流下一滴泪,看着你捂着半边脸。他的心脏跳的越来越快,开始一阵一阵的抽。
“够融化。”
可你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厉刑澜看着你现在的状态,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 。
他声音先发颤了。
“够了……够了……”
可你不想停,你迈出第二十三步。眼前的晃动的世界却突然黑了。
你向前倒去。
“够变成谁身上的一小块肉。”
但你没有倒在地上。
厉刑澜接住了你。
他抱住你,把你揽进怀里。你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抖的越来越厉害。或许他上一次发抖是什么时候都已经忘了。但现在,怀里的你,让他整个人,连同心脏一起在颤。
厉刑澜咬着牙,一把你抱起来,像要将揉进骨子里。
周围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有人惊呼,有人往前冲,有人喊“叫医生”。
但厉刑澜没有等。他抱着你,大步往外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备车。”
“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