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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旧忆-侵染芳华骨疏亡 爱上你真的 ...

  •   白天他盯着眼前的册子,第九十一个,归楠盯着名册上新增的那六个名字,墨迹还未干透,是半刻钟前刚报上来的灵城戏台那条线,六名念师昨夜去后至今未归。

      “楼主……”跪在案前的手下续道,“他们已经去找了很多次,都说没看见踪影,那地方邪门得很,念师进去更是……”

      “更是怎样?”

      “更是……有去无回。”

      归楠合上名册,木鸟传信的机关早在三日前就彻底瘫痪了,如今消息全靠人力奔走,往往传到时已成旧闻,他知道外面战况多糟,泠城东南防线已破,流民如潮水般涌向城中,更可怕的是人心,谣言像瘟疫般蔓延,说这场仗打不赢,这泠城注定要灭,那些失踪的念师是被城中妖邪献祭了。

      而他,乌啼楼楼主归楠,就是那个妖邪。

      “楼主。”唯一的一个老实手下又唤了一声,小心翼翼道,“还有一事……晏王爷派人传话,说如今外头太乱,请您暂且待在楼内,他今天已经加派人手,不会有刺客了,请您莫要外出。”

      归楠抬眼忍不住想笑,嘲讽道:“这是软禁还是保护啊,晏家不是早就与我无关了吗?他晏凤凑什么热闹?”

      那人垂下头,不敢接话,归楠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他看见楼下院中站着两排黑衣侍卫。

      “他倒是看得起我。”正欲转身,楼下忽然传来喧哗。

      归楠俯身望去,见一顶青布小轿停在乌啼楼门前轿帘掀起,一名女子款步走下,面容温婉。

      归楠记得她,戚太傅曾在朝堂上为念师正名,虽未成功,却也替南笙阁挡过几次明枪暗箭,上月戚太傅病逝,听说死因蹊跷,但无人敢查。

      戚霜抬头,目光与窗边的归楠对上。她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那些黑衣侍卫:“晏王爷有令,要护归楼主周全,可你们这般堵着门,若是楼内起火或是有贼人潜入,你们是进还是不进?”

      侍卫抱拳:“戚二当家,属下只是奉命。”

      “王爷只说要护人周全,没说要禁人出入,如今泠城危在旦夕,归楼主身为念师之首,自有要事需处理。你们这般拦着,耽误了正事,这个责任谁来担?”

      她声音冷下:“还是说……有人巴不得归楼主束手无策,好坐实那些妖邪误国的谣言?”

      戚霜不再看他,径直走向楼门,侍从为她推开大门,她踏入厅内,抬眼看见正从楼梯下来的归楠。

      “归楼主。”戚霜欠身一礼,“冒昧打扰。”

      归楠拱手还礼:“戚二当家亲临,归某有失远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书房,门合上,戚霜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转身看向归楠时,眼中温婉褪去。

      “归楼主,长话短说,戚家如今自身难保,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朝中旧部被清洗大半,今日我来,是替那些还信你的人传句话,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戚家最后这点面子,还能替你挡一挡。”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放在案上。令牌正面刻“戚”字。

      “凭此令,泠城各处关卡无人敢拦你。”戚霜看着他,“但归楼主,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查出什么,无论真相多可怕,你都要活着回来。”

      归楠盯着那枚令牌,许久才伸手拿起。

      戚霜苦笑:“我父亲临死前说,若泠城还有一线生机,那线生机就在你身上,归楼主,我父亲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毒杀的,只因他查到机关术失传的真相,与如今这场仗有关。”

      “我没证据,但我信我父亲,如今我们家也陷入困境,归楼主。”戚霜起身,重新披上斗篷

      归楠沉默,他之前查的那些失踪念师……暗中派人跟过,最后消失的地方,都在城南一处。

      她走到门边,回头最后看了归楠一眼:“保重。”

      归楠握紧令牌,他转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舆图,摊开在案上,是那是他这半个月来根据执念残留绘制的路线图,所有失踪念师最后的气息,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城南十里。

      红绸许愿林。

      那里本是一片荒山,因山顶有几棵千年古树,百姓常去系红绸祈福,渐渐成了景致,但自三个月前起,去祈福的人开始陆续失踪,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无人在意,直到念师介入调查,才发现那地方不对劲。

      那不是妖邪,是人祸。

      归楠推开后窗,楼下守卫的注意力都在前门,他纵身跃下,足尖在院墙借力一点,悄无声息落入隔壁小巷。

      街道冷清得可怕,偶尔有流民蜷缩在屋檐下,看见归楠经过,眼神麻木得像死鱼,归楠加快脚步。

      有了令牌,确实一路无人敢阻挠,半个时辰后,红绸林出现在视野里。

      那确实是极美的景致,古树枝干虬结,千万条红绸从枝桠垂下,光线落下美的极致。

      归楠停下脚步,闭目凝神触及红绸的瞬间,他猛地睁眼不对,这些红绸上系的早不是之前那些祈福语,而是密密麻麻的符文,是前朝时期镇魂锁魄的禁术咒文,整片林子就是一个巨大的祭坛,以血为引,才察觉不到这些念师的行踪,这是某种极其阴邪的东西。

      他越往里走,周围越冷,地面开始出现零星血迹,尚未被土完全覆盖,看起来是两三日内的。

      洞口被藤蔓遮掩大半,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归楠拨开藤蔓,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屏息凝神,从怀中取出火折点燃,微弱火光勉强照亮洞内,是向下延伸的石阶,他正要迈步,身后突然传来破空声。

      归楠侧身避开,刀剑碰撞声在洞内回荡,袭击者一身黑衣蒙面,出手迅速且力道不小,归楠且战且退,对方却步步紧逼,将他逼向洞外。

      不对,这人武功路数太熟悉。

      归楠眸色一沉,在对方又一剑刺来时故意卖个破绽,引对方近身,随即手腕一翻,刀划过对方面巾系带,黑布落下。

      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归楠呼吸一滞:“你来这里做什么?”

      温瞳剑尖仍指着他咽喉,冷声道:“离开这里,不要再往前了。”

      “为什么?”归楠盯着他,“你拦着我,瞒着我,现如今拔剑相抵,你要做什么?”

      温瞳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许久:“来杀你。”

      归楠听后疯癫嘲笑,他缓缓松开握刀的手,哐当落地,随即向前一步,咽喉主动贴上剑尖。

      “那你试试看。”他眼睛盯着温瞳,带着柔意,“试试看能不能杀了我。”

      温瞳瞬间愣神。

      下一秒,归楠没有去夺剑,而是侧身避开剑锋,一掌拍向温瞳胸口,这一掌用了七成力,温瞳失去重力向后跌去,撞在石壁上咳出血来,归楠欺身而上,用膝盖顶在他腰腹,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为什么不还手?”归楠俯身,银发垂落扫过温瞳脸颊,“你不是要杀我吗?动手啊!”

      温瞳闭着眼嘴角血蜿蜒而下,归楠盯着他,他松开手站起身,退开两步:“你个废物。”

      温瞳睁开眼,归楠不再看他,拾起火折子,转身冲向洞口。

      石阶越往下走血腥味越浓,归楠举着火折,火光在狭窄通道里摇曳,映出石壁上斑驳的血迹,不少已经发黑干涸,他听见隐约的水声,还有……呜咽声?

      声音很微弱,归楠加快脚步,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高十余丈,穹顶有裂隙,光线如柱倾泻而下,照亮了洞中景象,若不是满地血腥,这本该是绝美的山涧秘境。

      可归楠看不见美景。

      他只看得到满地残肢,那些四肢,躯干,头颅……像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般散落在石窟各处,而有些已经腐烂生蛆,血水汇入地下河,将清澈水流染成暗红。

      石窟中央的空地上,堆积着小山般的尸体,他们都穿着南笙阁的弟子服。

      归楠的火折差点脱手,他一步步走向那座尸山,在尸堆边缘,他察觉到有东西在动。

      竟然是一个还活着的弟子。

      他四肢尽断,血已经浸透衣服,他看见归楠,他涣散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光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归……师兄……”

      归楠跪下来,手忙脚乱想替他止血,可早就生疮,来不及救了,那人眼泪混着血往下淌:“我们……是被害的……他们怕……怕我们记录真相……”

      “谁?”归楠语气已经变的不成调:谁干的?”

      那弟子哭着摇头:“他们顶着你的脸……他们……把我们……扔下来……摔死……活活摔死……”

      “我们是念师……我们能看出来那个人是冒牌货。”

      “我好疼啊归师兄……我好疼……”他哭起来,像个委屈的孩子,“我想回家……我想我娘……”

      他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光从弟子眼中消散,睁着眼望着石窟顶裂隙漏下的光不动了。

      归楠跪在尸堆里,火折早熄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头顶那道光还亮着,像神佛垂目投下的一瞥,冷漠地照着这眼前的人间炼狱。

      归楠慢慢站起身,他走到地下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带着血腥味的水,然后慢慢浇在自己脸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水混着血从指缝滴落,然后他转身,走向石壁。

      好像有东西,归楠凑近细看,发现是那些弟子临死前用指甲或石块刻下的字,字迹凌乱,密密麻麻,有些甚至不成形,刻痕里渗着黑血,归楠悲痛地盯着那些字,缓缓伸出手,用指尖抚摸那些刻痕。

      真没用!

      一怒气愤之下,归楠一拳砸在石壁上,骨节的剧痛传来,他却感觉不到,疯了般地一拳又一拳砸下去,直直到石壁染红。

      没有命册。

      他救不了这些人,甚至连为他们留下真相都做不到!那些可能掌握着关键证据的念师,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石窟里,全都死了。

      命册被人故意封住,他无法使用能力记录念画。

      再拖下去,一切都会被掩盖,那些断肢会被野兽啃食,而尸体会在潮湿中彻底腐烂,刻在石壁上的遗言会被岁月磨平,然后那些罪人依旧会站在光鲜的朝堂上,而这场针对念师的清洗,会成为历史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甚至……会成为归楠这个“灾星”的又一桩罪证。

      “哈……哈哈……”归楠冷笑起来,背靠着石壁滑坐下去,银发上沾满了血和尘土,身上伤口早已被血湿透,但他懒得去管。

      死了算了。

      死了,就不用再面对这些尸体,不用再追查永远查不清的真相,不用再被全城唾骂,不用再……不用再想起那个人。

      洞口方向一道人影逆光而来,高挑身形那张脸在昏暗光线里逐渐清晰,温瞳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本该是神迹般的美景,却照出了一场连地狱都要自愧不如的屠杀。

      归楠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他撑着石壁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温瞳。

      他眼眸微微抬起,看着对方语气冷静地笑道:“你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温瞳握紧剑柄。

      “动手吧,我是罪人,我守不住任何人,也挽救不了任何人。”

      “所有人都厌恶我,讨厌我,连你也要杀我。”

      他张开手臂,外面那些人不是都想要我的命吗?”归楠看着他,“你来,我想你亲手来。”

      温瞳迈步握着剑的手一直在抖。

      归楠本就温柔的眼眸在此刻变得怪异:“怎么?下不去手?还是觉得……”他凑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剑尖上,眼角落着泪,“杀了我太便宜我了?你想怎么折磨我?我的命,我这个人都给你……”

      “哦……我想起来了,我们命绑在一起,没关系,我愿意和你一起死。”

      剑尖突然向前一晃,归楠闭上眼睛。

      预期的刺痛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看见温瞳的剑偏了一寸,擦着他脖颈划过,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紧接着,温瞳松开了剑柄,那柄剑一声落地。

      然后归楠被抱住了。

      温瞳的手臂箍在他腰上,紧他的脸埋在归楠肩头呼吸急促而灼热。

      归楠僵住了几秒后,他开始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去砸:“你不是很想杀了我吗,怎么不动手?”

      温瞳不放他任由归楠的拳头砸在自己背上,只是死死抱着。

      “归楠,你是不是需要念画?”

      归楠的动作停住了,温瞳缓缓松开他,但双手还搂在怀里:“我能帮你。”

      “你……”归楠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帮你记录这一切。”温瞳重复“你不是没有命册吗?你不是需要念画来留下证据吗?我可以。”

      温瞳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嘲讽他:“怎么?没想到?归楠,你束缚我的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想逃离,你以为我真的甘心做你的……侍从?”

      每个字都像精准地捅进归楠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讨厌你。”温瞳字字诛心,“讨厌你,你把我创造出来,讨厌你教我一切,讨厌你让我懂得什么是温暖,然后又一脚把我踢开,我讨厌你明明在乎我,却从来不肯说,你宁愿把自己逼疯,也不肯让我替你分担。”

      归楠呼吸骤然一滞,那双曾含着温柔望向自己的眼眸,此刻盛满彻骨恨意,那些于他心底艰难滋生连自己都不敢深辨的情愫,在这一刻,尽数碎裂成尘。

      “所以你现在……是来报仇的?”

      温瞳不再回应,他拾起剑,暴起,直刺归楠心口,归楠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剑锋擦着他胸前衣料划过,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缠满绷带的肩膀。

      伤口被扯到,归楠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温瞳剑招连绵不绝,却又在最后关头偏开半寸,归楠狼狈地闪躲,他身上有伤,体力早已透支,每一次躲避都牵动伤口疼得他不行。

      “够了!”归楠嘶吼,劈手夺过温瞳的剑,剑尖调转,抵上自己喉咙。

      鲜血骤然涌出,皮肤被刺破一瞬,归楠眼底只剩一片死白,绝望道:“你不杀我,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握剑的手忽然不受控制地一拧,剑尖调转,指向温瞳。

      归楠用力想夺回控制权,手指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僵硬地一寸寸地抬起剑身。

      为什么……不受控制。

      剑尖在颤抖,温瞳站在原地,他看着归楠惊恐的眼睛,轻声说:“记得梁柘和那个黑衣人说的那个诅咒吗?”

      “其实那不是诅咒,而是木偶术,百年前朝机关术可以短暂操控活人,我已经掌握了,就像你现在这样。”他往前走了一步。

      剑尖抵上他胸口,刺破墨绿衣服,渗出一小点红,归楠神色大变。

      “归楠。”

      温瞳看着他,眼底的“恨意”慢慢消散,“你一意孤行,从来不顾及自己的安全,你知不知道,外面全是玄京司的人?”

      “当你踏入这里,你就真的什么都说不清了。”

      “我不想看你变成这样。”

      温瞳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不想看你满身是伤,看你痛苦地……跪在这些尸体中间,觉得自己是罪人。”

      “你需要命册,但现在没有了,所有命册都被毁了,所以我想……也许有另一个办法。”

      归楠急了些:“什么……办法?”

      “用我。”

      归楠听到的只有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失去他,他血色尽褪死死盯着温瞳道:“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做你的命册,我不是人,我是你创造出来的画灵,我的存在,本就承载了你所有的执念和情感所以你可以用我,重新做一副画。”

      “杀了我,归楠用我的身体,我的存在,记录下这里的一切,这样就算你现在没有命册,你依然有证据。”

      “这副画会一直存在,直到有朝一日,能为这些人沉冤昭雪。”

      “此法是有人提醒我,我想尽了办法,将你的那些书翻来覆去,想来你当时定未曾看全。”

      温瞳唇角微扬,眼神温柔:“归楠,你总是这样,此法是我在你书房中寻得的,你总翻至半途便随手搁置了……所以我便悄悄替你看完了。”

      “原来画灵还可以这样用,可以做临时的执念记录点,可以替主人承载那些执念。”

      归楠怔然失神,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听着眼前的人甘愿舍身赴死,渴望用这微渺之望,在这浊世之中,为自己搏最后一丝清白。

      归楠的眼泪慢慢掉下来:“不……”

      他开始摇头,疯狂地摇头:“我不需要!你放开我,我不需要你这样。”

      “可是我要。”温瞳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归楠,你知不知道,爱上你真的好痛啊。”

      归楠的呼吸窒住了。

      “可我忍不住。”

      温瞳缓缓凑近,额头轻轻抵着他,气息缱绻:“我就是忍不住想看着你,想守着你,想在你难过的时候抱住你,哪怕你只把我当玩物,当什么都好。”

      “我想让你恨我,杀掉我,可是你没有这样做,我不懂,你应该会动手的,你不是最讨厌我不听你的话,忤逆你了吗?你为何偏偏迟迟不肯下手。”

      “我不愿落到他人手中。”

      他神色痛苦:“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了”温瞳闭了闭眼,话音落下的瞬间,归楠持剑的手猛地向前,是利刃贯穿血肉的声音。

      归楠瞪大眼睛,看着剑身没入温瞳胸口,血顺着剑刃涌出来,浸透对方的衣服。

      他痛哭出声,苦苦哀求。

      “你……你为什么不能自私一些……呢……我愿意背负一切,我就算再坏再烂,也不会伤害你,你为什么不能自私一些。”

      “不要留我一个人。”

      温瞳疼的皱了眉,鲜血渗出,努力笑着伸出双臂,将归楠紧紧搂进怀里。

      “别怕。”他在归楠耳边说:“对于我而言,我认可的只是你,你怕我……那我就做你棋盘上,唯一那颗最有用的棋子。”

      温瞳松开他,捧住他的脸,慢慢擦去他满脸的泪,却越擦越多。

      “我舍不得离开你……”温瞳哭着望着他,眼底的光在慢慢涣散,“我不在乎这世间的一切……只有你,我不怕死,但我一想到还有你在,你会哭……我好痛……”

      “我不是没有想过带你一同离开,可那样的方式终究不适合你,我要的是你真正活得自在,而非一身冤屈加身,一辈子困在过往的阴影里。”

      “你记得吗?我许过愿的,归楠。”

      归楠的手已然失控,长剑反复刺入,拔出后再度贯入躯体,剑锋每一次扎进血肉,都涌涌出滚烫鲜血,猩红四溅,淋漓血色落满他一身。

      眼前的人皮肉渐浑,甚至能看见骨处,温瞳的身体在一次次穿刺中颤抖,他始终没有松开抱着归楠的手,血浸透两人的衣服。

      他想用手去挡剑,却无济于事,“停……停下……”他哭着哀求,“温木归……我求你……停下……”

      “温木归……我求你。”

      最后一次,剑尖抵上心脏的位置。

      温瞳低头看了看他,凑近在归楠额间那颗朱砂痣上,落下一个吻。

      “不要哭归楠,可能我在你眼中只是一个笨拙的画灵,可我从诞生起就是为爱你而生。”

      “不是所有人都厌恶你的。”

      剑身贯穿心脏,归楠骤然大惊,他脑海一空,只觉得呼吸极痛。

      “我恨你……”归楠终于嘶喊出声,哭腔伴着绝望道,“我恨你温木归!我恨你!”

      归楠彻底奔溃了,温瞳的身体软了下去,但他最后的力量还撑着,没有立刻倒下,他就那样靠在归楠身上,呼吸越来越弱,此时他周身早已被血浸染,辨不出原样。

      “木归……木归……”

      归楠能感觉到,那股控制着自己的木偶术,正在随着温瞳生命的流逝而减弱,他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第一时间扔掉剑,顾不得身上的满身血污,双手死死捂住温瞳心口伤口,抱住了他,可他的血太多了,怎么捂都不住。

      好难受,头好晕,好多血……好多血……他忍不住想吐,心脏被攥着痛。

      温瞳的身体在归楠怀里开始发生变化,他更迅速的消解,皮肤变得透明,被点点拆解剥离,归楠呆滞地看着。

      他看见那些荧光慢慢汇聚,凝成一副小小的画卷,那是他十三岁那年,在雨天里画下的第一幅关于“温瞳”的草图。

      画卷在空中缓缓展开,归楠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踉跄着站起来,走到那副画卷前。他抬起血淋淋的手,指尖颤抖着触碰画纸。

      他试着去记录,瞬间画面浮现在这个纸上:“为什么……”归楠喃喃自语,为什么还不出现……

      归楠跪在光海中央,捧着那幅小小的画像,哭泣着,这种孤独与失去他的痛苦近乎窒息,他抱着那幅画,整个人蜷成一团。

      为什么?为什么要是他?

      为什么爱一个人,要痛成这样?为什么想保护一个人,却只能看着他死在自己手里?

      他后悔了。

      “温木归……”他嘶喊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你回来……你回来啊……”

      没有人回答他,这满窟的光在静静流淌,载着所有死去的人的执念,流向眼前的这幅画。

      画灵属恶,但他的灵魂从一开始就纯粹无比,留住了早已厌恶这世俗的归楠。

      而那个灵魂却不在了。

      因喜泣,同堕痴妄,亡也共,同悲因爱。

      你好残忍啊……,明知道我不会继续浑噩地活着,却用了这种方式来蚕食着我。

      他哭的肝肠寸断,不知道哭了多久,洞口传来脚步声。

      归楠双目失焦,微微抽噎着,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手里紧紧攥着那幅画。

      他听见有人在惊呼,呕吐,然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归楠!”

      南笙灯身后跟着一群南笙阁的弟子,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南笙灯的视线从满地的尸体,移到石壁上的血字,最后落到归楠身上,他浑身是血,怀中那幅画散发着诡异光芒。

      “归楠……”南笙灯声音抖得厉害,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想碰归楠,却又不敢,“孩子……你……”

      南笙灯眼神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满身是血,轻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的徒弟,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造孽……”他闭上眼睛,老泪纵横,“造孽啊……”

      他抱起归楠,转身,对身后的弟子嘶声下令:“清理现场!把所有能带走的证据全部带走!石壁上的字拓下来!快!!”

      弟子们如梦初醒,慌忙行动,南笙灯抱着归楠,一步步走出这个血腥的石窟,光线从头顶泻下,照在归楠苍白的脸上。

      他们刚走出石窟洞口,就被包围了。

      黑压压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玄京司的人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那个穿着深色甲胄的统领走上前,目光落在归楠身上,表情意味不明。

      “南笙阁的人,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这是要带罪人去哪儿啊?”

      旁边的南笙阁弟子看向那个统领:“让开。”

      那统领闻言一怔,随即嗤笑出声,往前踏出一步,语气轻蔑:“让开?你算什么东西?此乃玄京司地界,你区区南笙阁之人,也敢在此颐指气使?”

      他身后那些人跟着起哄起来:“就是!凭什么!”

      “南笙阁的人,在这儿充什么大头?识相的把归楠交出来,别让我们动手!”

      南笙灯看着那个统领,恶寒道:“玄京司的地盘?这泠城,什么时候成了玄京司的地盘?是陛下亲口封的,还是你们自己封的?”

      “泠城是南笙阁与朝廷共管之地,南笙阁负责执念与调查,玄京司负责治安与缉捕,各司其职,互不干涉这是先帝在世时定下的规矩。”

      “怎么?你们玄京司,是想坏了规矩?”

      他身后那些人面面相觑,南笙灯续道:“至于我是谁?南笙阁阁主,一品奉恩,比你们你们玄京司指挥使地位更甚,你一个五品统领,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那统领的脸涨得通红。

      南笙灯低下头,神色悲痛地望着怀里的归楠,他满身是血和伤,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人的目光,比方才更可怕了,厉声道:“归楠身上这些血,是谁的?”

      没有人敢回答。

      南笙灯质问他们:“里面那些被砍断四肢的念师,是谁杀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南笙灯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你们站在这里堵我,不去查凶手,不去救死者,反倒在这儿耀武扬威”

      他怒道:“玄京司,真是好大的威风。”

      让那些人脸上都挂不住了,那统领咬着牙,终于挤出一句话:“归楠是罪人!外面都传遍了,他勾结乱党,害死了那么多念师!”

      “证据呢?!”南笙灯厉声打断他,目光嘲讽,“没有证据,你们就敢堵南笙阁的阁主,扣留南笙阁的念师!?”

      “今日这桩桩件件的每一事,来日让你们必偿还。”

      那统领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身后那些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南笙灯神色寒冽,语声斩钉截铁:“我没空与你们周旋,归楠,我今日必带走,有什么话,叫你们指挥使,或是让陛下亲自来寻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旧忆-侵染芳华骨疏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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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久等,恢复日更,多更! 七夕番外在wb 这里完结放番外 绝不断坑,谢谢你读我的文,爱你蹭蹭 *感谢喜欢 感谢收藏 感谢捉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