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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旧忆-侵染芳华骨疏亡 只要你吻我 ...

  •   归楠遣散了所有侍从,独自穿过回廊走向后院的温泉池,蒸起氤氲白雾,他解开红色的发绳,银白长发披散下来,外袍褪去水汽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脊骨的轮廓。

      他做了做心理准备,然后踏入池水,温度烫得皮肤微红,闭上眼,让身体缓缓沉下去,只露出肩膀和脖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归楠将头后仰,枕在池边光滑的石面上,温瞳在他身后停下,沉默地跪坐下来,伸手替他梳理湿透的长发。

      “外面又来信了?”归楠闭着眼问。

      温瞳“嗯”了一声,“很多。”

      “都说了什么?”

      “说您私通敌国细作,纵容下属滥杀无辜,还说……说乌啼楼楼主以南生阁念术惑人,与妖邪无异。”

      归楠带着疲惫:“他们倒是会编。”

      温瞳继续梳理他的头发,池水轻轻晃动,一圈圈涟漪荡到归楠胸口,又散开。

      “今天来了几拨人?”

      “三拨,一部分流民来讨说法,说先前供应的粮为何现在不供了,怀疑你私吞,而玄京司派人问尸首的事,还有……”温瞳手指停在他发间,安抚着他的脑袋,“戚家取消了与你的合作。”

      归楠睁开眼,水汽模糊了视线他侧过头,看见温瞳垂着眼。

      “他们这样做德行有亏,他们家不可能与妖邪议作,辱没门风。”

      归楠坐直身子,水珠顺着他锁骨滑落,他转过身面对温瞳,伸手握住对方还在自己发间的手腕:“戚家向来和善,估计是为了自保吧,你信了?”

      温瞳抬眼看他:“我不信,但他们会信。”

      “他们是谁?”

      “全城的人,楼主,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你带的人全部倒戈,明天就会离开乌啼楼,就只剩下你和我了,如今断了粮道,戚家撤了所有生意往来,外面都在传,说乌啼楼气数已尽,楼主您……您是灾星。”

      归楠盯着他,他松开温瞳的手腕转而捏住他下巴,迫使他仰起脸:“温木归,你怕了?”

      温瞳摇头。

      “那你在难过什么?”归楠凑近,“难过我被骂灾星?还是难过我被所有人抛弃?”他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你自己明明替我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还是护不住我?”

      “呵。”

      归楠松开手,重新靠回池边:“我今天去城南看那些流民了,我把最后一批粮食分给他们,他们跪下来谢我,说我是活菩萨。”

      他顿了顿:“我听见有孩子在哭,问他娘为什么活菩萨不早点来,他爹就不会饿死了。”

      池水安静地晃动着。

      “我救不了所有人。”归楠说,“我连自己的人都救不了,之前那些那两个念师……我明明把他们带出来了,明明都带出来了,结果还是死了。”

      温瞳从池边滑入水中,衣服瞬间湿透,紧贴在身上,他游到归楠面前,伸手拉下他捂着眼睛的手。

      归楠没反抗,任由他看着自己泛红的眼角。

      温瞳说:“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这个让人烂透了的世界,我好痛。”

      温瞳答不上来,他只能伸手,将归楠搂进怀里。

      归楠就任由对方这么抱着自己,他分开些,抬头望着眼前的人:“温木归,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生气的时候让你吻我吗?”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冷静,我生气的时候想杀人,想毁掉一切,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但你不能死。”

      他伸手,指尖点在温瞳唇上,距离很近:“所以我就想,如果有一个办法能让我安静下来,那该多好。”

      归楠轻笑:“后来我发现,只要你吻我,我就不生气了。”

      “很奇怪对不对?”归楠歪头,“明明是个画灵,明明你什么都不懂,可你的吻……却能让我安静。”

      他凑得更近,“只能对我一个人这样。”归楠盯着他的眼睛,“温木归,你的一切,都只能是我的。”

      温瞳点头唇瓣擦过归楠指尖,然后他低头,吻了上去。

      温瞳一手扣住归楠后颈,另一手搂紧他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怀里,归楠随后闭上眼,任由对方索取。

      湿透的衣物摩擦出细碎声响,银白发丝与黑色衣物分不清彼此,他们在这个吻里沉沦。

      这些年支撑他的理智在吻里碎成齑粉,他不再是乌啼楼楼主,不再是人人唾弃的灾星,只是一个被温瞳抱在怀里的疲惫到极点的普通人。

      唇分时两人都在喘息。

      归楠微微睁眼,看见温瞳近在咫尺的脸,那些平日藏得极深的情绪此刻全浮了上来,爱意,痛苦还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将自己发间的红绳取下,系在了温瞳的发间,“这诵过经的红绳是我一生重要之物,母亲说,在归舟那边有一个传统,若是诚心供奉神灵之人,会将红绳系在神像发间,以证满腔赤诚。”

      “我不信神佛。”

      归楠靠回他怀里,侧脸贴着温瞳湿透的衣襟他想起很多事。

      他之所授,是他最难参悟之事。

      第一次,十三岁雨幕之中,初执笔墨,落毫一瞬,便为画灵,万般心悦,皆凝于双眸之间,止于喜。

      而这一次,双目噙泪,奈何前路两相殊,一腔情愫裹尽酸涩,终于爱。

      无论自己多疯多坏,温瞳始终在这里。

      归楠语气哽咽:“木归,如果你是我的爱人,我也不讨厌。”

      温瞳脑子瞬间空白,他是第一次在归楠嘴里听见爱人这个词。

      泪自归楠眼角潸然坠下,他失声啜泣:“可惜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你我之间,从来不配沾染情爱。”

      温瞳轻柔地为他擦了泪搂紧他:“你可以拥有。”

      “我知道,所以才更可怕。”

      两个浑身湿透的人相拥在水池里,相互汲取彼此的温度,舔舐彼此的内心的伤口,而外面是满城的唾骂,和即将崩塌的一切。

      吻盖不住他眼中的泪,但依偎足矣,抚平彼此心中的顾虑。

      他缺少向前的勇气,此刻他的爱人将他拥入怀中,倘若尚有选择,他甘愿皈依神明,只求与眼前的人永不别离。

      归楠抬手,摸了摸温瞳湿透的发尾,耳垂上是温瞳的绿色耳坠,是很两年前他亲手为他打的,他总是抱着自己丢落的那块玉,于是归楠给他做成了耳坠。

      “木归。”他又叫了一声。

      “在。”

      “明日玄京司那边很快就会带走你,他们早就内部侵蚀,然后让你们杀了我……”

      温瞳打断他:“嗯。”

      归楠睁开眼看着他,温瞳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但我不会这样做。”

      “所以我们明天怎么办?”

      归楠哭着,慢慢扯出一个笑,他凑上去,再次吻住温瞳。

      黑暗里,只剩彼此,还有那句埋在吻里的话:“我会送你走。”

      *

      因念师大量失踪,死亡,引起整个中部骚动,还有相关谣言,闹得人心惶惶,南笙阁阁主将亲自前往泠城处理相关事宜。

      温瞳被调离乌啼楼的那日,传令官站在乌啼楼正厅,面无表情地宣读:“玄京司侍卫温瞳,即日起调回司内,协助追查泠城细作案,乌啼楼一应事务,不得再插手。”

      归楠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把玉扇,脸上没什么表情,温瞳跪在厅中接令。

      “知道了。”归楠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温瞳起身抬眼看他眼里满是不舍,归楠却已转过脸对着其他人吩咐:“送客。”

      他们二人没有告别,温瞳跟着传令官走出乌啼楼,墨色身影没入人海,一次都没有回头。

      归楠在窗前站了很久,从那日起,刺杀变得频繁。

      起初只是些不入流的刺客,趁夜翻墙潜入,刀法拙劣,归楠随手就能解决,后来那些人分放迷烟,在饮食下毒,白日里混在流民中接近。

      三日前那拨最凶险,七个黑衣人结阵围攻,武功路数各异却配合默契,招招致命。

      归楠以一敌七,虽将人全数斩杀,左肩也被长剑砍了,他咬着牙自己撒上金疮药,用布条草草缠紧,血浸透三层布料才勉强止住。

      伤口还在渗血,新一批刺客又来了。

      乌啼楼的顶楼此刻却成了生死相搏的修罗场,夜风从敞开的雕花窗猛烈灌入,卷动着垂落的纱幔。

      与归楠缠斗的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招数狠辣精准,绝非寻常盗匪。

      他手中那把狭长的弯刀,每一次劈砍都恨不得将归楠置于死地。

      归楠身形灵巧,凭借着对楼内布局的熟悉闪转腾挪。

      逐枕架住又一次斜劈,归楠借力向后滑开两步,背脊抵上了后面的玉石屏风。

      黑衣人一击不中,眼中戾气更盛,他目光一扫,忽然抬脚踹向身旁半人高的青瓷赏瓶!那瓶身看着将价值不菲,此刻正朝归楠面门砸去。

      归楠瞳孔微缩,侧身急避。

      赏瓶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重重砸在身后的屏风上,“哗啦”一声巨响,玉石屏风与瓷瓶同时碎裂,碎片如雨般迸溅,归楠的视线受阻的刹那。

      黑衣人找准机会如影随形般扑至。

      归楠避无可避,只能拧身以身硬接,同时右手逐枕反撩,攻敌必救。

      刀尖瞬间入肉,归楠闷哼一声,但他反击的一刀也逼得黑衣人回防,两人再次拉开些许距离。

      鲜血迅速染红了归楠月白色的左肩旧伤的衣服,温热黏腻。

      “好疼啊!”

      疼痛尖锐,他喘着气,背靠着残破的屏风框架,逐枕横在身前。

      黑衣人没有立刻追击,他甩了甩弯刀上的血珠,一步步逼近:“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乌啼楼的归楼主,念师中的天才……不过如此。”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因失血而微微摇晃的归楠,“泠城余孽,苟延残喘至今,也该到头了,上面发了话,要买你的命!”

      归楠抬起眼,那双惯常含情带冷的桃花眼,此刻在疼痛和失血的刺激下,十分透骨,他轻轻笑了一声:“是皇城里的,还是……你们玄京司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主子?”他笑容毫不掩饰讥诮道,“说得真冠冕堂皇。”

      “可我瞧着,你们捞钱灭口、构陷同僚的时候,可没想起忠君二字,一条看家狗,还要自诩忠烈,岂不可笑?”

      黑衣人眼神一厉:“找死!”

      他猛地前冲,一脚踢开挡路的矮几,茶具摔得粉碎。

      归楠咬牙迎上,刀光再次交织,失血让他的动作略有迟滞,力量也在流逝,几个回合后,他踉跄后退,最终被逼到栏杆边缘。

      黑衣人瞅准时机,一个迅猛的膝撞顶在归楠腹部,趁他痛得弯下腰时,一手狠狠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死死按在冰凉的地板上,另一手持刀抵住他的咽喉。

      “咳……”归楠喉骨被扼,呼吸艰难,鲜血从肩头和嘴角不断渗出,他整个人被压制住,显得狼狈不堪,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上方的人,只有一片寂寥和嘲弄。

      黑衣人享受着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弯刀冰凉的刀锋贴着归楠颈侧皮肤慢慢滑动,他低下头,凑近归楠惨白的脸,语气戏谑道:

      “还有什么遗言吗,归楼主?念在你曾风光一时的份上,我可以帮你……转达给那位总来寻你的温侍卫。”

      他想试图从归楠脸上看到崩溃或哀求。

      归楠被扼住喉咙,喉间用气音挤出断断续续的话:“你们……和你们背后的主子……都一个德行……嘴上仁义道德……手里……尽是腌臜……。”

      “没了脊梁的鬣狗,主子扔块骨头,就扑上去撕咬,不管那骨头沾着谁的血,裹着多少无辜者的冤魂。”

      “我说的不对吗。”

      黑衣人怒意上涌,手上力道加重:“死到临头,还嘴硬!”

      归楠因窒息而瞳孔微散,他挣扎着,他勉力动了动唇型,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看口型,似乎是“可怜虫”。

      黑衣人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对所谓“权威”和“规则”的蔑视刺痛,厉声反问,“成王败寇!你输了,你就是逆贼!就是余孽!”

      “呵……”归楠似乎连笑的力气都快没了,他嘴唇翕动:

      “你错了……”

      “嗯?”

      “你错就错在……”归楠凝聚起最后一丝气力,被压制在身侧、一直虚握着逐枕的右手,拇指悄然抵住了刀镡“给敌人……留下了一丝……‘说遗言’的机会……”

      黑衣人一愣,还没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

      “而我……”归楠的眼神陡然锐利:“可不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

      归楠右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然翻转,一直被压在身下的逐枕骤然弹出,与此同时,他不知何时挣脱了些许的左腿膝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上顶去!

      黑衣人完全没料到归楠在如此绝境下还有反击之力,那看似华美的佩刀竟藏有如此杀招,他下意识想格挡,但距离太近。

      “噗!”

      刀尖精准地没入了黑衣人因俯身而暴露的心口,黑衣人身体剧震,掐住归楠脖子的手瞬间脱力。

      归楠趁机挣脱桎梏,就地一滚,尽管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泛晕。

      他看也没看在地上抽搐的黑衣人,踉跄着走到窗边剧烈喘息。

      过了几息,身后的抽搐声停止了。

      归楠这才慢慢转过身,他走到尸体旁,蹲下,用逐枕挑开黑衣人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袖口。

      映入眼帘,是玄京司的制式。

      “可笑……”归楠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眼中了然。

      他不再看那尸体,撑着逐枕缓缓站起身。低头凝视着手中的刀,月光下,刀身上那些古朴的符文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刃身,指尖沾染的血迹与符文交融。

      夜风吹散满楼血腥,归楠独立于废墟与尸体之间,银发染血,白衣尽赤,整个人像个从地狱爬回人间的艳鬼,虚弱,却危险至极。

      左肩的伤又开始疼,可归楠更疼的是心口。

      那些刺客里,有玄京司的人,甚至认得其中的几个人,那些人曾恭恭敬敬唤他“归楼主”。

      而那些人却躺在他脚边,死前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把刀刺进他心口。

      归楠闭上眼睛,温瞳现在在做什么?

      他想起调令下达那晚,自己彻夜未眠,天快亮时推开窗,看见对面屋檐上立着道人影。他看不清脸,只隐约辨出墨绿衣角,那人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跃下屋檐,消失在巷弄深处。

      归楠低声骂:“蠢货”不知骂的是温瞳,还是自己。

      归楠撑着墙壁站起身,腿有些软,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回到卧房,从暗格里取出伤药和干净布条。

      左肩的伤口狰狞可怖,他冷着脸,用匕首剜去腐肉,撒上药粉时疼得浑身发抖,额角冷汗浸湿银发,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胸前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天已微亮。

      他想起梁柘说的那句“城灭是定数”,这一个月来死在自己手中的人都是曾经的同僚下属甚至……可能是朋友的人。

      那些人总说他是妖邪,是灾星,是泠城沦陷的罪魁祸首,他们前赴后继来杀他,以为杀了他就能扭转战局,就能天下太平。

      多蠢。

      可他自己呢?明明知道这是一盘死棋,知道继续查下去只会万劫不复,却还是不肯放手,他才是那个最蠢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旧忆-侵染芳华骨疏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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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久等,恢复日更,多更! 七夕番外在wb 这里完结放番外 绝不断坑,谢谢你读我的文,爱你蹭蹭 *感谢喜欢 感谢收藏 感谢捉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