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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归舟-晴雨霏霏因呼声 如一杯毒酒 ...

  •   四卷

      一处寂静的亭子下,晏凤不急不慢地喝着茶,温和从容,周身带来的感觉却似乎不近人情。

      上方悬挂着数张白色的面具,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转动,每一张面具的表情各不相同。

      它们围绕着他,看上去十分怪异。

      他面前摆着一排名字,陆书白,令温炵,梁惜禾,归楠。

      那些名字写在窄长的纸签上,他目光从那些名字上缓缓扫过,指尖轻轻点过那些纸签:“爱别离,病,死,求不得。”

      他像是在清点自己收藏的品类。

      “嗯……还差什么呢?”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的池塘,池水一片浑浊,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纹丝不动。

      池中养着几尾锦鲤,但那些鱼此刻都安静地停在池底深处,死气沉沉的,仿若失了生机。

      晏凤看了它们片刻,他刚要伸手探入水中去捞,那些鱼似瞬间看破他的心思,倏然四散游开。

      他的手停在了水面之上,望着那片重新恢复平静的浑浊水面,轻笑道。

      池中物,鱼儿能懂人心,人要读懂鱼的心思又有何难。

      可又偏偏离不开这一浊池水,逃离不开这身浮沉苦楚。

      可悲又可喜。

      如一杯毒酒,饮鸩止渴,生与死在一念间。

      他面上连方才那丝笑意也消散了:“感受得多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这个道理他很久以前就明白了,当见过足够多的执念、痛苦、挣扎、绝望,就会发现它们本质上都是相似的,只是披着不同的外衣,彻底消灭掉就不会再被这种平庸的苦感束缚。

      而晏凤面前的石桌上摆着许多透明的水晶小旗子,大小不一,插在不同的方位。

      其中最显眼的是八面比普通旗子高出半截的水晶旗,它们被插在桌面的八个方位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该玩的都玩了,除了自由,他的目光落在那面空白的水晶旗上,然后伸出手,拈起那面旗子,将它翻过来,露出底部。

      他看了许久,在悬腕在旗面上写下了三个字。

      写好后,晏凤垂眼看着那三个字,然后他将那枚棋子放进了其他七枚中间,不偏不倚,刚好补上那个空位。

      旗面上写着三个字——怨憎会。

      *

      夜色沉沉,窗纱半掩。

      归楠坐在屋内,听到了动静,转身看向窗外。

      远处立着一个身影,那个棕红色头发的少年,撑着一把白色的伞,站在窗下。

      背对着他,和上次梦中的姿态一模一样,归楠撑起虚软的身体,开口道:“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那个人没有回应。

      归楠正想再问,余光中忽然捕捉到另一道身影,窗台上蹲着一只黑猫。

      它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正端坐在那里,一双红色的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归楠认出了它,是好梦。

      那只黑猫低下头,从嘴里吐出一样东西,落在窗台上。

      看清后发现,那是一对眼睛,血淋淋的,归楠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咽喉涌上来。

      他别开视线。

      那个棕发少年不知何时转过了身,他撑着的那把白伞,在他转身的同一瞬间,从伞尖开始漫开一片猩红,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死的是他吗?”

      归楠心头疑惑,他不知道那个“他”是谁,那个少年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归楠跟了上去。

      走廊空无一人,两侧的房门全部紧闭,不知走了多久,他看见前方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纸张,白色的纸页像被风吹散了一地。

      他弯腰拾起一张,纸面上空无一字,他又拾起几张,全是空白。

      正想放下那些纸,一阵风从走廊深处涌来,将那些纸张全部吹起,在纸页腾空翻转的一瞬间,他瞥见那些空白的纸面上,浮现出血红色的字迹。

      “死的是他吗?死的是他吗?死的是他吗?死的是他吗?”
      死的是他吗?死的是他吗?
      死的是他吗?死的是他吗?
      死的是他吗?

      满天的纸,像血色的雪片一样在他身侧翻飞。

      那些字如活了般,无数重叠从地底传来的回声,在不断重复这同一句话。

      归楠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恶寒,他想要扔掉那些纸,发觉手指像是被黏在了纸页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就在此时,屋内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异响,归楠猛地回头,向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推开刚刚出来那扇半掩的门。

      引入眼前的,是一派触目惊心的景象,他看见那只黑猫,正蹲在温瞳身上,撕咬着温瞳的脖颈,床单被褥上到处都是血迹。

      归楠的瞳孔猛地缩紧,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彻底消失,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他崩溃地冲过去,跪在床边,手颤抖着去摸温瞳的脸。

      归楠满手的血,努力擦掉又渗出来,怎么也擦不完。

      他破碎喊道: “木归……木归……”

      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哀求道:“木归……”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发顶,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怎么了?我在这里呢。”

      归楠猛地抬起头,温瞳的脸近在咫尺,他的身上没有血,只是脸色还带着些许困意,那双泛红的眼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是……梦。

      归楠伸出手,颤抖着抚上温瞳的脸颊,没有伤痕。

      他又开始检查他全身,一遍一遍地确认,指腹下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完好的,没有任何血迹与伤口。

      他将脸埋进温瞳的胸前,像孩子一样无声地啜泣起来,断断续续: “我看见你……好多的血……我好怕你死……”

      温瞳随即垂下眼睫,将归楠往怀里团,轻柔地吻着他,哄道: “我在呢,没有血,也没有死,你看,我好着呢。”

      归楠在他怀里不停啜泣,温瞳见状继续抚着他的后背,在黑暗中陪着他,等他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了,下人隔着门,声音有些急迫:“公子,阁主和姜大人说有急事相商,素来前厅。”

      归楠抬起头来,眼尾还泛着红,他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温瞳,拿走了他额间被捂热的湿棉巾,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依然烫着。

      他缓缓将温瞳扶了起来,替他拢好外衣。

      前厅南笙灯和姜任渺正焦头烂额,两个人精神有些恍惚,都没有睡好,面前各摊着一封信。

      看见归楠和温瞳从内室出来,南笙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归楠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温红,他第一时间看向温瞳。

      温瞳接收到那个目光,没有力气回应,只是虚弱地坐在椅子上,用沉默证明了自己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南笙灯才勉强收回视线。

      归楠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一口:“我梦里那个撑白伞的男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在窗户跟前站着,也不说话,结果有一只黑猫叼了一对眼珠进来,最后它扑到木归身上……”

      “我一抬头黑猫已经把木归撕成了片片,然后我就醒了。”

      姜任渺忍不住心疼道:“归兄,你这个梦怪吓人的。”

      归楠低垂眼眸:“习惯了,没事。”

      厅内安静了片刻,南笙灯谨慎问道:“那个男人你能看清他的样子吗?有没有什么特征?”

      “红棕色的头发,青墨色的衣袍,撑一把白伞。”

      南笙灯缓缓道:“那个男人应该是月淮。”

      归楠搁下茶杯:“月淮?”

      南笙灯指着信函:“就在刚刚,我们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

      “信件署名月淮,是从江南寄来的,大意是让姜大人去归舟叙旧。”

      他将信纸推到姜任渺面前,“姜大人,看样子是来找你的。 ”

      归楠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月淮是谁?”

      温瞳唇色尚白,气息不太匀,缓缓答道:“月淮是文尘桉。”

      南笙灯望向他眉头一皱:“……你也知道他?”

      温瞳微微颔首:“我认识他。”

      归楠想起来了,他曾见过这位文师叔。

      姜任渺接话:“文兄当年是南笙阁的念师,五个月前,我见过他一面,此后便再无音讯。”

      南笙灯面色不太好:“我找他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南笙灯续道:“文家是高门贵族,文尘桉是最小的贵公子,玉质天成,天赋异禀而才情早慧,本人尤其喜欢诗词歌赋,能为一联诗的平仄斟酌三天三夜。”

      “而他做的词,当年在京城流传甚广,有许多文人抄录他的诗词,耽情诗赋,落笔皆含风雅。”

      “我们平时各忙各的,见面不算频繁,但常有书信往来,他在信里会跟我聊他新写的词,聊他在江南见到的风物人情。”

      “自从文家出事了,站错了队,一夜之间从高门跌入泥潭,月淮虽然没有被处斩,但也从云端跌落到了尘埃里,他离了南笙阁,从那时候起,他的信就少了,偶尔来一封,也只说些琐事,不再提诗词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我原想着,过一段时间,等他缓过来了,我再去看他,但后来我听说他的腿,不知怎的,不能走了。”

      归楠追问:“不能走了?”

      “嗯,他自己也没有提过,只说他的状态一直不好,文家出事后就更差了,腿伤了之后,他几乎不再出门,也不见客,我去信问过他几次,他只回了很短的几句话,大意是,不劳挂念,一切安好。”

      南笙灯语气惋惜:“我不信他真的安好,但以他的性子,他不愿意说的事情,我再怎么追问也没有用,我原想着等手上的事务松一些,亲自去看他一趟,还没等我动身,他人就失踪了。”

      姜任渺瞬间严肃起来,他语气紧张:“文兄失踪了?!可这信明明是文兄寄来的,他失踪了,又怎会寄信呢?”

      南笙灯看向他们:“所以我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我们。”

      他说完这番话后,姜任渺目光微垂,他与文尘桉相识多年,当年若不是文兄暗中提点,就不会有今日的他,况且信件上确实是写给自己的。

      况且,归舟码头一事,他有求于归楠介入,只不过他寄了信后,看归楠状态不是很好,也不想贸然提及此事。

      如今两事撞在同一地方,他不得不亲自去一趟。

      几人在桌边围坐下来,归楠将那封信放在面前,反复看了几遍。

      他又将自己的梦与这封信联系起来,那些原本分散的信息串在了一起。

      “我也收到了信件,我的那封,或许就是这场梦。”

      归楠的目光看向他们:“有人想让我们去归舟。”

      “归舟在江南。”姜任渺打破了沉默,“走水路的话,我们位置偏南,从云州乡渡口上船,沿运河东上,顺风顺水的话,大约三、四日就能到。”

      “所以,去还是不去?”

      归楠没有犹豫太久: “去。”

      南笙灯指着温瞳问:“那他怎么办?”

      归楠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呼吸微烫的温瞳,此时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继续说话了。

      “把他留在这里,我只会更担心,与其隔着千里担心他的安危,不如带在身边,我带着他一起走。”

      “路上便由我照顾着就是了。”

      南笙灯早已猜到:“你做好决定就行。”

      温瞳眼眸低垂,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微微放松了些。

      商定之后,几个人不再耽搁,夜已过半,距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他们决定清晨出发,乘船沿运河东上,前往归舟。

      散会的时候,南笙灯经过温瞳身侧,低声说了一句: “你欠我个人情。”

      温瞳抬眼看他,没有力气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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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久等,恢复日更,多更! 七夕番外在wb 这里完结放番外 绝不断坑,谢谢你读我的文,爱你蹭蹭 *感谢喜欢 感谢收藏 感谢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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