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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佛云-昔有玄鸟今有谁 善意有界, ...
它们落在水中,归楠低头发现脚下是一片无垠的镜面水域。
暗紫色的夜幕低垂,从头顶蔓延到天际线,边缘处融化成一道淡金色的光晕。
远处,一棵巨大的蓝花楹树矗立在水域中央,巨大的树冠覆盖了视野所及的小半边天空,仿佛这棵树生长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蓝或紫的花瓣偶尔飘落,触到水面时无声地点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景致清绝,惊心动魄。
“砌月仙卿,久仰。”
一道空灵地声音响起,不远处的花树下,一道纤细的身影独立于水域之上。
归楠抬眸望去。
其人黑发半绾,金环束作花髻,余丝垂落肩侧,耳垂处缀着一对金珰,流光暗转。
衣摆垂落至脚踝,她的面容莹澈无垢,眉目悲悯,似喜似悲似神,如同庙堂中供奉了无悲公的神像般。
其人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跨越了年岁的沉静与锋利。
归楠细细打量着她,眼前这个人,如此熟悉。
身后传来几道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柳烛一握着扇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归师兄……我感觉我们要完蛋了。”
云执忍不住开口:“那是……梁惜禾?”
“她变成了神像?”
温瞳的目光在那张面容上停留住。
梁惜禾的眼神自归楠面上缓缓淌过,再一寸寸掠遍他身后众人,唇边浮起笑意:“这个名姓我已经很久没有用了。”
话音刚落,归楠感到身后的所有人都消失了。
梁惜禾依然站在原地:“只留你和我,足矣。”
她续道:“归楠……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不待他应声,她已自顾颔首:“我记得我说过,别让我再找到你。”
她缓步向前踏出数步:“你们毁去我的营生,屠戮我的手下,纵火烧毁了我的庙宇,如今反倒亲自送上门来,我当真不知,应当如何答谢。”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腰间刀柄上悬垂的金铃,轻撞响起。
——叮。
“这是由我的执念与神像构筑的地盘,在这里,我就是规则。”她抬起眼,瞳孔中映出归楠的倒影,“我等了你很久。”
话音未落。
水面上才缓缓荡开一圈涟漪,金色的铃铛声在刀锋出鞘的瞬间密集地响起。
归楠瞬息拔逐枕,双锋于水面上空骤然相撞,虎口骤震,身形本能卸力,退后半步,刀锋斜引,才堪堪化去力道。
这然此仅为梁惜禾起手一刀,未容他喘息,第二刀已衔风接踵而至。
她刀法迅疾,起落间轨迹难辨,每一刀皆似预判了他所有动作。
她步步紧逼,预判归楠所有可能的反应,让他一步步退到自己无处可退的角落。
归楠在连续的数次交锋中不断后退,脚下的水面被急促的脚步踏碎了一轮又一轮的月光与花影。
他的匀了呼吸,试图在她的刀路中寻找规律,寻找一个可以反击的间隙,一个她刀势用老的空档,没有。
她没有任何破绽,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用来反击的节奏。
她的每一招都落在让他最难受的位置。
铿——
这种差距压根不是靠技巧能弥补的,梁惜禾收刀,没有乘胜追击,她退开一步,站定,垂下手腕,刀尖指向水面。
她的呼吸平稳如常,眼眸流转,望向归楠,审视道:“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
她再次出刀。
这一次她的攻势比方才更加凌厉,刀锋破开空气时带着细微的呼啸声。
归楠在他连续的高强度对抗中逐渐被逼退,这根本不是他能应对的对手,两个人压根不是同一个水平的存在。
又是一次正面碰撞,归楠的刀被她震开了。
梁惜禾神色格外平静:“我可以轻轻松松杀了你。”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逐枕上,“你手上的逐枕,终究不如我的刀。”
她似笑非笑:“沾染无辜之血的刀刃,斩不断执念,却拥有源源不断的力量。”
“而你的刀,斩杀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人,替天行道,伸张正义,到头来,却连我一刀都接不住。”
她的坦然道:“你不觉得可悲吗?”
“我没有什么可悲不可悲的,路不同而已。”归楠回道。
梁惜禾撤刀,再次攻上,这一次,归楠几乎反应不过来,随即手腕一空,逐枕脱手了。
它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几步之外的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归楠站在原地,手中空空如也。
“……好强。”
梁惜禾立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向归楠空无一物的手,清冷带讥:“逐枕乃是梅公子铸造的刃,它本该是这个世上最擅长斩断执念的武器,可你持着它,却连我也斩不了。”
她垂眸自嘲:“他的善意铸就你的刀,可他的私心成就了我的刃。”
她抬眼:“善意有界,私心无岸。”
“我厌恶人的贪婪,却又能满足他们的贪婪。”
梁惜禾的刀锋劈落的那一刻,归楠几乎是被本能推着向侧方滚了出去。
那刀落在他方才所在的位置,力道之大在水面上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数息之后才缓缓愈合。
归楠压根没有时间去庆幸那一躲,梁惜禾的第二刀已经紧随而至,他几乎是被那连绵不绝的攻势推着后退。
归楠在一次格挡的间隙中,他猛地扫出一腿,踢中了落在脚边的逐枕的刀柄,那柄刀在水面上滑出一道弧线,弹入他手中。
归楠赶忙握住了它,他借力向后弹开,与梁惜禾拉开了数步的距离,喘着气,目光锁着她。
梁惜禾没有立刻追击,她站在原地,垂眸瞥过腰间正汩汩渗血的伤口,又抬眼望向归楠身上那几道同样在渗血的刀痕。
鲜血从她指尖滴落,滴入水面,与此同时还有许多碎裂的灰色碎片。
她眉峰微簇,自己的力量竟然弱了一丝,那双粉瞳中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的表情。
归楠握着逐枕。
“如果相是禁锢你一生的囚牢,那么现在,你自由了。”
梁惜禾愣了下:“自由?……”
归楠盯着她:“我们砸了你的神像。”
水面荡开一片涟漪,思绪翻涌。
柳烛一蹲在墙角,苦着脸:“归师兄,这个梁惜禾的实力你也见识过了,她要是一直从那些执念里汲取力量,我们迟早要被她搓成泥。”
归楠站在那尊神像前,仰头望着那张悲悯垂眸的脸,他回忆着先前关于此人的过往与遭遇:“我在一本古籍上读过一本故事,与这局中人很是相似。”
“不过只是一本在南笙阁里放以警示让念师必读的负面古籍。”
曾有一只玄鸟,因为羽毛的颜色异于同类,所到之处皆被视为妖邪。
于是这玄鸟就应了这些人的心意,真做了祸乱的事。
后来它被一位,位高权重的殿下捕获,被精心豢养在黄金笼中,人们不再视它为妖邪,因为它是殿下的鸟,它被奉为祥瑞,受尽尊崇。
殿下溺爱它,便可以允许它继续做着任何事。
每次殿下都会微笑着原谅它,说,你虽顽劣,是妖邪,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栖身之所,只要你在我的笼中,便没有人敢再说你是妖邪。
可那只鸟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华丽的笼子,它想要的是那些审视它的眼睛,从贪婪欲念变成平等的对视。
包括那位用同样世俗之眼来看它的殿下,只不过方式不同。
“所以那座神像的出现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既然是这样,砸了它便好。”
云执犹豫道:“可这终究是念画里的神像……现实中的那座要……”
温瞳接道:“那就在现实中也砸了。”
归楠看向他:“不错。”
“梁惜禾的力量全靠那尊神像所托,神像不存,执念便失了依凭之所。”
“她大概不会找你们麻烦,我与她交涉过,目的明确,是我,你们找准时机砸了即可。”
归楠思绪回转,水面上,梁惜禾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不断滴落的鲜血,她说:“我是真恶心你们。”
她猛地抬起头,她握紧刀,用尽全力向归楠扑来,刀锋带着全部的体重和怒意劈落,水中涌起巨大的波澜。
归楠横刀格挡,被那股力量震得后退了数步才稳住重心,他确实感叹,即使弱了,依然难以招架。
两人在水面上缠斗,水花四溅。
归楠被她的刀锋逼退了数个来回,最终被她一刀钉在了水面上,刀尖抵住他的肩侧,将他整个人压在水中。
她俯身在上方,刀锋几乎要刺入他的皮肉。
梁惜禾撑着刀柄,用刀撑住自己的上半身,勉强没有让自己完全倒下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鲜血不断从伤口滴出,落在归楠的衣襟上。
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多,紧接着剥落开来,如同一层被风干的泥壳一点一点地脱落,漏出原本的模样。
归楠抬眼望着眼前的人,没有丝毫的同情与怜悯。
梁惜禾皱眉盯着那双眼睛,准备起身继续攻击,她刚想起身,却先咳出了一大口鲜血,溅落在归楠的衣襟和她自己的手背上,一瞬间染了大片的水。
她神情痛苦,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正在血迹,手指微微颤着。
“这……”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了。
她强行用着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跪稳,眼神复杂望着他,他料到自己会专门找他,借自己手,把威胁送了出去,拱手相让的胜算,怎么可能是自由,最可笑的是她竟然上了这个当。
“我从来都不需要自由。”她终于有了一点力气来说这句话。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经沾染上我了,你以为是这双眼睛吗?”
她自嘲:“就算这双眼睛是寻常的,他们依然会找出别的理由来将我视为异类。”
“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将我们视为人。”她俯下身,凝视着归楠的眼睛。
“他们跪拜的那尊神不是无悲公,而是自己欲望的影子,他们需要一尊干净且高高在上的神像来装点那份肮脏。”
“所以他们不会跪拜一个妖物,因为这样做只会让他们直面自己内心的丑陋。”
她眼底骤然翻涌开极强的悲恸,鲜血不断涌出,梁惜禾控制不住,用手揪住归楠的手臂。
“而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跪拜的那份灵验,是我给的……,是我在聆听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愿望,是我……在替他们实现那些他们不敢宣之于口的贪婪。”
她语气充满恨意与痛快:“你知道为什么我能让庙里的人对九灯深信不疑吗?”
“是我……从我那个人那里学到的,而我只不过换了一个引子,要怪就怪那些人太愚钝,同样的道理,换一套说辞,他们就争先恐后地把身家性命奉上来。”
她顿了顿:“梅公子,他与那些身居高位,逢场作戏之人,有什么不同呢?他以悲悯渡人,我以欲望为饵,说到底,皆是用人心所盼,换一份俯首的信任。”
她道:“他与那些人是一样的。”
归楠沉默了片刻:“他展现是善意的,但那不代表他是对的。”
梁惜禾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善意和恶意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他不爱你,往往这种人会不知罪地伤害他人。”
“我在南笙阁见过许多许多的事情。”
“以其捆绑名义来逼你就范,看似什么都没做,而你将承受着对方对你的偏见与不解的慌乱中。”
“他没有尊重过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却只是按照他认为对的方式去束缚你,而从未问过你,这是否是你要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如今的状态,恰恰是你从他身上学来的?”
归楠有些不解,问她:“所以用同样的引子,就一定要走向同样的结局吗?”
梁惜禾她垂下眼睫,鲜血早已经浸透水面:“倘若我比他们强,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认可,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她自顾自说道:“我只需要足够强。”
“我只恨自己,还不够强。”
最后那句话落下时,无数白雾从她腰间的刀中涌出,在她身侧聚集成一团团扭曲的人形轮廓。
那些白雾中浮现出模糊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这些年被青玉庙献祭不得超生的魂魄。
它们曾经被她的刀和那尊神像牢牢镇压。
如今神像碎了,那些执念不再受任何人掌控。
它们疯狂地缠上了梁惜禾的手腕,她挥刀斩断了一团,却有更多的白雾蜂拥而上,缠绕住她的四肢,她的刀锋在其中几次劈开白雾,那些雾气散了又聚。
血从她身上的伤口中不断涌出,她神情极度痛苦。
弥留之际,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很小的时候,她躲在梁家祠堂的角落里看那些族老的背影,他们商议着如何处置这个“不祥之女”。
说他不配入梁家祖祠。
而自己的哥哥闲暇时会找她,手把手教自己如何使用木偶术。
那是她最人生中最温暖的日子。
再长大一些她遇到了那个人,可是那些年后,当她坐在庙堂深处,听着外面香客的祈祷声,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被正视的资格。
那些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她痛苦道:“我不后悔。”
白雾彻底淹没她的腰际,蔓延上来的雾,开始疯狂地撕扯她的衣袍和皮肉。
挣扎的梁惜禾抬眼望向眼前的人,哽咽道:“脏的不止是我。”
话音落下那一瞬,无数白雾骤然席卷而来,将她的身躯生生撕碎,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执念自她魂魄之中穿行而过,一并带走了她眼底最后一滴泪水。
碎片向四面八方散去,落入水面,无声无息。
漫天蓝花楹簌簌纷飞,瓣瓣零落,那柄缀着金铃的刀静静落在其间,恍若一尊尘封于庙堂幽隅的神像,孤零零立在那里,再无香火供奉。
故事话参考,毛姆-《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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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佛云-昔有玄鸟今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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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近期在修补四卷内容 后面会补更进度,不久! 七夕番外在wb 这里完结放番外 绝不断坑,谢谢你读我的文,爱你蹭蹭 *感谢喜欢 感谢收藏 感谢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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