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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佛云-不同归相供千愿 神明口味可 ...
思绪回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无情地摊开在云执眼前,她快速翻阅着手中另一本厚册子,上面记录的,是近年间“九灯遴选”的详细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生辰八字与家庭背景以及一个“已入灯”或“备选”的印记。
有些名字旁边潦草地标注着“抵银多少两,其父兄获田几亩粮地。”之类的交易备注。
云执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但作为一个人,她无法不对这样将人异化为货物的行径感到愤怒与悲哀。
她的目光飘向身旁正在另一堆卷宗里快速翻找的玉儿,少女的眼眸专注,没有注意到她。
云执想起刚才的对话,这位被现帝认作义妹,那她原本的姓是什么?
“玉儿姑娘,”云执忍不住再次开口,“你原本……姓什么?”
玉儿闻言抬起头,声音冷道:“我没有姓。”
“叫我玉儿就好。”
没有姓,仿佛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被剥离了与家族的联系,仅仅剩下一个被赋予代表皇室恩典的“令”字。
云执正想说些什么,一股突如其来的危险预感猛地攫住了她!
她瞬间吹熄了手边的油灯,同时一把拉住玉儿的手腕,将她猛地拽向房间最深处、一个由高大书架和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阴影里!
“嘘!”云执小声警告,自己屏住了呼吸,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怀里那个小陶俑,示意里面的女鬼们绝对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吱呀——”
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一盏暖光的六角琉璃灯,踏了进来。
这正是之前云执在念画山谷花海边见过的那个戴帷帽的女子!
她似乎只是例行巡查,琉璃灯被她提在手中,光线照亮她前方一小片区域,她在门口停顿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房间内略显凌乱的桌案和书架。
云执的心跳如擂鼓,怀里的陶俑安安静静,里面的女鬼们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
那女子在原地站了几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然后,她开始迈步朝着房间内部走来。
琉璃灯的光晕随着她的移动,一点点掠过桌角……逐渐逼近她们藏身的角落。
云执沁出了冷汗。
就在光线即将触及她们藏身的阴影边缘时,那女子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头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唉……又是谁没整理好就走了。”
说完,她竟真的转身,提着灯,又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落锁的轻响传来。
云执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腿都有些发软,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玉儿她示意云执不要立刻出声,自己则悄悄挪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那脚步声确实远去,再无其他声息,玉儿才走回云执身边,压低声音:“走了。”
云执这才敢稍微放松,她摸索着重新点燃了那盏小油灯。
“那个女人……”云执小声询问:“你认识吗?她是谁?”
玉儿眉头紧蹙:“她不常来这,偶尔见过几次,是庙里的庙祝,总戴着帽子,也不怎么说话。”
就在这时,云执怀里的小陶俑上,那些迷你女鬼的光团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声音充满了急切:
“她是梁惜禾!佛云本地的刀技很厉害的!”
“她已经成家了,夫君好像是一位铸器师,应该是梅公子吧。”
“我听说她脸毁了,长得可吓人了,但因为她功夫好,那些管事的打不过她,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混成庙祝了……”
“她人……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吧,平时不怎么管我们,很多人都在说那么优秀的梅公子娶了她已经是福分了,没有人敢要她……”
女鬼们七嘴八舌,提供着零碎的信息。
云执默念,果然是她,念画花海边那个祭奠亡夫的无名墓碑前的女子。
“梁惜禾……”玉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眸里闪过一丝厌恶,“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云执问。
玉儿抿了抿唇,简单道:“感觉吧,虽然她总是说话温温柔柔地,但我看面相很准,这个人的脸总让人记不住像是没有形,还有一股捉摸不透的难受感。”
云执道:“一个破了相的女人在这样一个地方担任庙祝,管理着这些人,她真的如表面看起来那么温柔无害吗?”
“好了,别管她了,你话有些多了。”玉儿打断了云执的思绪,从一堆凌乱的书里抽出一本:“找到了,九灯祭典,的完整流程记录,以及最近一次……也就是富商所求的那次“九灯齐燃”的预备名单和物资调配。”
她冷冷说道:“最后一个……果然是个孩子,生辰八字,甚至其父母自愿献祭的画押文书……都在这里。”
云执凑过去看,那文书上稚嫩的指印,显然是被迫或利诱而签下的名字。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渐明。
梁惜禾提着那盏六角琉璃灯,步履轻盈地走在青玉庙后方,她帷帽上的轻纱被微风拂动。
转角处,一个穿着暗红色劲装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她对着梁惜禾躬身行礼:
“惜禾姑娘,昨天白日追捕的那个紫瞳孩童……跑了。”
梁惜禾脚步未停她的声音依旧温柔:“那孩子……紫瞳异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我昨晚已经见过那个孩子了,我会想办法的。”
旁边手下垂首:“那是否……需要立刻搜寻新的材料?那边催得急,第九盏灯不能再拖了。”
梁惜禾轻轻叹了口气:“纯质纯真之人……哪有那么好找,这些年,心思干净的孩子越来越少了,不是被家里养得骄纵贪婪,就是早早尝遍了人间苦楚,心性已浊。”
她侧头对手下道:“你们也想想办法,去更远些的地方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家境贫寒些无妨。”
“是。”手下应道,迟疑了一下,又问,“那庙中昨日来的那几个生面孔……尤其是那位银发公子和跟着他的黄衣男子,似乎对我们的事情有想插手的意向……”
梁惜禾:“不必理会,他们查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只要不碍着正事,便由他们去。若是碍着了……”
“这青玉庙里,意外死去的香客和暴毙的执事,难道还少吗?”
那人应道:“属下明白。”
梁惜禾不再多说,提着灯,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
*
三个人已经在这座名为“柳庄”的大宅最高一处屋脊的背风阴影里,蹲了快一整夜。
姿势实在谈不上好看,归楠勉强维持着单膝蹲踞的姿势,薄纱上沾了不少瓦灰。
柳烛一干脆盘腿坐着,小柳烛一则蜷在归楠脚边,裹着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披风,小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庄子里终于有了动静,几处偏院隐约传来仆役走动的声响。
归楠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向旁边的柳烛一,抱怨道:“柳烛一,你到底进不进去?我们已经等他们睡醒,快要吃早膳了。”
他瞥了一眼脚下庄子的动静,“你不是最喜欢乘人之危吗?现在正是他们精神最松懈的时候。”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实实在在的疑惑和……憋了一晚上的火气:“为什么,我们在这里,蹲了,整整,一夜?”
“你打算等他们吃完早膳,精神抖擞地出来,再跟他们说嗨,我来杀你们了?”
柳烛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急什么,归师兄,好饭不怕晚,好戏不怕等。”
他用扇子尖指了指主院方向,“再说了,你不觉得在这儿看看日出,吹吹冷风,思考一下人生,挺有意境的吗?”
归楠扯了扯嘴角:“我只觉得腿麻。”
他不再废话,伸手将快要睡着的小柳烛一拎起来,抖落他身上的披风,然后自己率先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飘落而下,落在主院侧面一丛茂密的忍冬藤架后面。
柳烛一“啧”了一声,也只好跟着跳下来,落地无声,小柳烛一被他顺手捞住,避免了屁股着地的命运,困意彻底吓飞了。
三人刚在藤架后藏好身形,归楠忽然抬手,示意噤声。
只见主院通往前厅的门外,一队约莫七八个人,正簇拥着一位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女子。
那队人径直进入了前厅,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柳家主,有些谄媚又有些慌乱的声音。
归楠对柳烛一使了个眼色,三人借着庭院中假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前厅侧面一扇半开的窗棂下,这里是个视觉死角,能清晰地听到厅内的对话。
“梅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柳家主的声音带着讨好:“您要的人,我们正在全力寻找!那小子滑溜得很,昨天白天不知怎么就跑了,但肯定跑不远,这庄子前后我都派人守着呢……”
“柳老爷不必紧张。”梁惜禾的声音透过纱幔传来:“我只是来提醒一声,富商老爷那边,等不得了,第九盏灯,必须在二日后的子时前点亮。”
就在这时,归楠低头,看向身边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柳烛一,他心中一动,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怕吗?”
小柳烛一用力摇头。
“那好,”归楠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出去,假装是偷偷溜回来,被你爹……发现我们会一直在暗处看着,保护你,别怕。”
“好……”小柳烛一应着。
“哎哎……明白!”柳家主连声应道,接着,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暧昧起来:“梅大人为了这事,真是尽心竭力。
“您看您,一个女子,这般抛头露面,操持这些……也是不易,听说您……夫君早逝?唉,真是可惜了,像您这般……咳咳,品貌才能,若是愿意,我柳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定不会亏待了您……”
这话里的暗示让窗外的归楠皱了皱眉,柳烛一无声地嗤笑一下,紫眸里满是鄙夷。
然后,梁惜禾轻轻笑了,甚至带了点羞涩似的。
“柳老爷说笑了,我这般容貌,怕是会吓着人。还是谈正事吧。”
“哎!不吓人不吓人!”柳家主似乎以为她是在自谦,更来了劲,“大人气质出尘,岂是那些庸脂俗粉可比?您放心,跟了我,再不用干这些……这些打打杀杀的粗活!到时候,您就是这柳庄的女主人……”
梁惜禾微微抬起了手,止住了柳家主的话头。
“人,我自己找到了。”梁惜禾的声音依旧温和:“就在这里。”
她话音刚落,厅外候着的一个随从便拎着一个挣扎的小小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小柳烛一!
“啊!这……这逆子!”柳家主又惊又怒,连忙对梁惜禾赔笑,“大人神通广大!既然找到了,那便交由大人处置!只望大人能在富商老爷面前,多为我柳家美言几句,那通往泠城的商路……”
“嗯。”梁惜禾起身,似乎不打算再逗留,她甚至没有再看柳家主一眼,只是对拎着小柳烛一的随从微微颔首,“带走吧。”
小柳烛一被粗暴地提了起来,他挣扎着,仇恨地瞪着柳家主和那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砰!”
厅堂正门和侧面窗户几乎同时被一股大力震开!两道身影如疾风般卷入!
归楠白衣如雪,银发微扬,手持“逐枕”挡在了小柳烛一身前,似笑非笑地堵在了梁惜禾与门口之间。
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柳家主惊得后退一步,指着归楠和柳烛一,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我宅?!”
梁惜禾她缓缓收回手,帷帽微微转向,似乎隔着薄纱,仔细打量了一下突然出现的两人:“是你们?”
柳烛一用扇子掩着半张脸,紫眸弯起,语气轻佻:“哟,这不是昨晚和我们吃饭的惜禾姑娘吗?怎么,改行当人贩子了?专挑小孩下手?”
她缓缓开口:“二位,此乃青玉庙与柳家之事,亦是富商老爷与神明之约,二位外乡人,何必蹚这浑水?早些离去,对大家都好。”
柳烛一嗤笑出声,扇子慢悠悠地摇着:“用小孩的命点灯,这神明口味可真够重的,怎么,你们那位是属饕餮的吗?”
这话说得刻薄又直接,柳家主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放肆!”柳家主色厉内荏地喝道,“哪里来的狂徒,来人!来人啊!”
他扯着嗓子喊,外面却静悄悄的,他安排的那些护院庄丁,此刻竟无一人响应。
柳烛一脸不耐烦:“别喊了,这整个柳家院的人,睡得正香呢。”
柳家主面如土色,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两人绝非善茬,他眼珠一转,忽然指着梁惜禾,对归楠和柳烛一喊道:“二位好汉!都是这妖女!是她逼我的!是她要抓我柳家子嗣去献祭!我是被逼无奈啊!二位若能拿下这妖女,我柳家必有重谢!”典型的墙头草,试图祸水东引。
梁惜禾终于缓缓转过了身,正面朝向柳家主。虽然隔着帷帽,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道寒冷的视线,落在了柳家主身上。
“柳老爷,”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你刚才,叫我什么?”
柳家主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有归楠两人在场,又道:“妖、妖女!难道不是吗?装神弄鬼,强索孩童……”
“是吗?”梁惜禾打断了他,那层温柔的假象渐渐剥落,“可我看你方才一副恳求的模样不像是对妖女的态度啊?”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甚至没有看到她有什么动作,柳家主“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息全无。
死了。
归楠瞬间凝重到极点。
“你们是真的让人讨厌。”梁惜禾目光重新落回归楠和柳烛一身上。
“铃——”
她拔刀而出,刀身狭长,刃口流转着一层仿佛由无数细微怨念凝聚而成的暗色雾。
随着刀身出鞘,那三枚金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空洞的铃声,铃声入耳,竟让人心神微微恍惚。
那是一把充满了扭曲执念的妖刀!
与此同时,归楠手中的“逐枕”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梁惜禾赞了一声,眼眸透过薄纱,锁定归楠,“这把刀出自于我的夫君,让我看看,他的东西,在你手里,能有几分火候。”
青蓝色的身影如血色匹练,刀势并不刚猛,角度诡异,仿佛能预判人的下行!
两人一触即分,厅堂内,只见白衣与青蓝身影交错,归楠越打越心惊,这梁惜禾的刀法,并非中原任何一路已知的流派,诡异莫测,速度奇快,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更可怕的是她的力量,仿佛源源不绝,且那刀上的怨念随着战斗持续,似乎越来越浓,不断试图冲击他的防御。
“人们都忌讳我的本领,”梁惜禾一边疾攻,一边竟还能分心说话:“操控欲望,引导恶念,被视为邪魔外道……”
她的刀势陡然一变,刀身上竟隐隐泛起一层不祥的暗红流光!
“……如果不是因为执念不好控制,她何需要借九灯名义来镇住那些东西,何须再与这些蠢物合作?”
“柳烛一!你看戏呢?!”归楠在又一次险险格开斜刺里撩来的一刀后,忍不住喝道,他要被气死了,这人居然真的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只用扇子偶尔荡开几片飞溅的碎木,一副津津有味看好戏的样子!
“来了来了!”柳烛一嘴上应着,出现在梁惜禾侧后方,手中折扇合拢,扇悄无声息地刺向梁惜禾后心!
梁惜禾厉色一闪,竟不回头,听风辨位,反手一刀向后撩去,精准地架住了柳烛一的扇子。
柳烛一见偷袭未果,也不纠缠,扇面“唰”地展开,发起正攻。
一时间,梁惜禾陷入了归楠正面强攻、柳烛一旁侧诡袭的夹击之中!她刀法再诡异,修为再深厚,同时面对两个同级别高手的围攻,也立刻落入了下风。
梁惜禾的青蓝色衣裙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帷帽的轻纱也被削落了一角。
“你们……很好。”她格开归楠一剑,借力向后飘退数步,避开了归楠,声音带着杀意,“回头见。”
说完便夺窗而逃,厅堂中已失去了梁惜禾的身影。
“跑了?”柳烛一收起扇子,撇了撇嘴,“真没劲。”
归楠则缓缓收刀入鞘,眉头紧锁,他走到那道刀痕前,蹲下身,仔细观察,刀痕边缘,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焦黑色,仿佛被什么腐蚀过。
归楠忍不住开口:“她的刀应该是被那些执念养起来的,怪不得有源源不断的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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