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台霜》千月祎

7、太医 从

　　从赵氏别院回来之后，没有其他事卫凝索性在府里歇了两日。

　　说是歇，其实也没闲着。每日清晨照例在院中散步，午后临帖，傍晚登望北楼。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只是沈婉没再来——她出嫁后回娘家的次数本就有限，上次陪卫凝去茶会，已经是额外多出来的。卫凝不怪她，也不盼她，她其实早就习惯了。

　　第三日清晨，林嬷嬷端早膳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卫凝接过粥碗，看了她一眼。

　　“张太医府上来了人，说今日上午来请脉。”林嬷嬷压低声音，“老奴问他是不是到了日子，那人说‘皇上吩咐的，按时来’。”

　　卫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按时来”三个字在她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凉凉的。皇帝吩咐的，按时来——不是关心她的身子，是确认她还活着，还在府里，还安分。她放下粥碗。

　　“让他来，照旧就是，其他的别担心”

　　“老奴知道。”林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姑娘，张太医每次来，老奴心里都不踏实。他那双眼睛，看什么都像是在记，瘆得慌。”

　　“他不是在记，是在写。”卫凝说，“写完了呈给皇上。皇上看了，就知道卫家女儿还病着，还在府里，没有不安分，他就放心了。”

　　林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快步出去了。

　　卫凝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粥碗，没有动。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拿起筷子，把那一层皮挑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喝粥，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

　　用完早膳，卫凝换了一身衣裳，等着。她知道张太医不会太早来，也不会太晚来。太早了，显得急；太晚了，显得不把皇帝的话当回事。他总是掐着时辰，不早不晚，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算好了。

　　果然，巳时刚过，门房就来通报了。

　　“姑娘，张太医到了。”

　　“请到前厅。”卫凝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看了一眼铜镜。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嘴唇无色——不是涂的脂粉，是这两日没出门，懒得涂。但她这副样子，倒正好让张太医看。她走出房门。

　　前厅里，张太医已经坐下了。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袍子，花白胡须，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每次来都是这副表情，仿佛他不是来监视她的，而是真的来给她看病的。旁边的桌上放着他的药箱，深褐色，磨得发亮，不知道跟了他多少年。

　　“卫姑娘近来可好？”张太医站起来，拱了拱手。

　　“劳张太医挂念，臣女一切尚可。”卫凝欠了欠身，在主位上坐下，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张太医坐下来，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闭上眼睛，像模像样地号脉。卫凝看着他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号脉磨出来的。他的手不凉不热，搭在腕上，像一块温热的玉。卫凝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檐下鸟雀的叫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张太医睁开眼睛，换了一只手，又号了一会儿。

　　“脉象还是虚。”他松开手，收回脉枕，“气血不足，脾胃也弱。秋日干燥，姑娘要多喝温水，少吃辛辣。老臣再开几副温补的药，姑娘按时服用。”

　　卫凝点头。“多谢张太医。”

　　张太医从药箱里拿出纸笔，研墨，写脉案。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奏章。卫凝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脉象虚弱，气血不足，需静养，忌劳累。”她看得清清楚楚。每次都是这些字，连顺序都不变。

　　张太医写完，把脉案折好，收进药箱。然后又拿出一张纸，开药方。党参、黄芪、当归、白术、茯苓、甘草——全是温补的药，吃了不会坏，但也治不了任何病。

　　“姑娘，药方开好了。”张太医把药方递过来，“照方抓药，每日一剂，早晚分服。”

　　林嬷嬷接过药方，收进袖中。

　　张太医站起来，拱了拱手。“卫姑娘好好养着，老臣过些日子再来。”

　　“张太医慢走。”卫凝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张太医的轿子停在卫府门口，轿帘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张”字。他上了轿，轿夫抬起轿子，不紧不慢地走了。卫凝站在门口，看着轿子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嬷嬷，把药方拿来我看看。”

　　林嬷嬷递过来，卫凝扫了一眼。果然，还是那些药。她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她把药方折好，还回去。“照方抓药吧。”

　　林嬷嬷接过药方，没有动。

　　“姑娘，老奴有话想跟您说。”林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见。

　　卫凝看了她一眼。“进屋说。”

　　两人进了正房，关上门。林嬷嬷站在她面前，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卫凝坐到椅子上，等着。

　　“姑娘，张太医每次来，老奴都怕。”林嬷嬷终于开口了，“怕他看出来，怕他跟皇上说，怕……”

　　“怕什么？”卫凝的声音很平。

　　“怕他说姑娘没病。”林嬷嬷的声音更低了，“他要是说姑娘没病，皇上就知道卫家在骗他。那……”

　　“他看不出来也不想看出来。”卫凝打断她，“他看了十几年，从来没看出来。不是因为他看不出来，是因为他不想看出来。”

　　林嬷嬷愣了一下。“姑娘的意思是……”

　　“他知道我没有病。”卫凝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但他在脉案上写的永远是‘脉象虚弱’。因为他要的不是真相，是那份脉案。皇上要的不是我病，是‘卫家女儿病了’这个说法。”

　　林嬷嬷的脸色变了。“那、那他是皇上的人，为什么要帮咱们？”

　　“他不是在帮咱们。”卫凝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是在帮他自己。他写了十几年‘脉象虚弱’，如果忽然有一天写‘脉象平稳’，皇上就会问他——以前是不是在骗朕，他不敢。”

　　林嬷嬷沉默了很久。“那姑娘的病……”

　　“我没有病。”卫凝转过身，看着林嬷嬷，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从来就没有病。五岁那年，我被送进京城，皇上说我病了，需要静养。从那以后，我就病了。不是身子病了，是被‘病’了，我不过是顺了皇上的心意。”

　　林嬷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姑娘，您受苦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很久。

　　卫凝没有说话。她走回椅子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蔓延。她没有皱眉。

　　“嬷嬷，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她问。

　　林嬷嬷摇头。

　　“不是张太医，他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已经分不清了。”卫凝放下茶杯，“我演了十一年的病人，演得连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真的有病，还是只是习惯了，太久了……”

　　林嬷嬷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林嬷嬷的手是热的，粗糙的，指节变形，是做了一辈子粗活留下的。她握着卫凝的手，攥得很紧。

　　“姑娘，您没病。您好好的。”林嬷嬷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您比谁都好。您是老奴见过的最好的姑娘。”

　　卫凝低下头，看着林嬷嬷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皱纹，青筋凸起，像干枯的树枝。但握着她的手，是暖的。

　　“嬷嬷，我没事。”卫凝把手抽回来，站起来，“你去抓药吧。别让药铺等急了。”

　　林嬷嬷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又看了她一眼。“姑娘……”

　　“去吧，我没事。”

　　林嬷嬷转身出了门。她的背影佝偻着，比从前更瘦了。卫凝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轻轻晃动。没有叶子，没有花苞，什么都没有。但根扎在土里，它还活着。她也活着。

　　傍晚时分，林嬷嬷从药铺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包药。她把药包放在桌上，打开，一样一样地检查。

　　“姑娘，药都齐了。老奴这就去熬。”

　　“嗯。”

　　林嬷嬷拿着药包去了厨房。卫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院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收拢，像有人在慢慢地合上一把扇子。墙角的青苔在暮色里看不清了，海棠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张太医。

　　那天她刚到京城不久，住在这座陌生的府邸里，什么都不熟悉。林嬷嬷说“太医来了，要给姑娘看病”。她坐在床上，盖着被子，等着。张太医进来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笑眯眯的老头子，花白胡须，穿灰蓝色的袍子。他给她号脉，号了很久，然后写了一张方子，说“姑娘身子弱，要好好养着”。林嬷嬷千恩万谢，送他出去。

　　她当时不懂，为什么她好好的，非要说她有病。后来她懂了。她不是有病，她是有用。她的“病”是一把锁，锁住她，也锁住父亲。

　　从那以后，她就病了。一病就是十一年。

　　卫凝站起来，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她提笔，蘸墨，悬腕。纸上落下一个字——病。

　　她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个字——药。又写了一个字——假。

　　“病是假的。药是真的。”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她把纸揉成团，扔进纸篓。

　　窗外，天完全黑了。厨房里传来熬药的咕嘟声，苦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窗缝，满屋子都是。卫凝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皱眉。日复一日她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