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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茶会交锋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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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别院的花厅,比卫府正房还要宽敞一倍有余。雕花窗棂漏进秋阳,碎金似的洒了半地。正中长案摆着几盆菊,开得热闹,两侧博古架上搁着几件瓷玉,一看就不是凡品。论府邸排场,赵家在京中向来数一数二。
卫凝坐在角落,慢慢喝茶。这个位置是沈婉替她挑的——临窗背墙,不必周旋,也不用应付四面八方的目光。沈婉挨着她坐下,一边跟身旁的女眷说笑,一边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眼底带着问询。卫凝轻轻点头,示意自己没事。两人相交多年,一个眼神就够了。
主位上坐着赵氏,一身绯色褙子,满头珠翠在日头底下晃眼。她说话的声调不高不低,正好让全场都能听见,每说完一句,目光便缓缓扫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都被听进去了。
“卫姑娘今日肯来,实在难得。”赵氏笑着,目光落在卫凝身上,“上回茶会你没到,姐妹们都觉得可惜。当时李氏还说,卫姑娘身子弱,大家该多体恤照拂,如今想想,倒是不假。”
卫凝放下茶盏,微微欠身:“劳赵姐姐挂怀。前些日子身体抱恙,错过了茶会,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还望姐姐莫怪。”
“身子不适?”李氏接过话头,声音尖了几分,“卫姑娘这‘不适’,可是有些年头了。我刚进京那会儿,就听说你常年在家养病,算下来少说也有三五年了吧?”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笑,“也不知姑娘这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我们也是真心惦记你。”
旁边几个贵女互相递了眼色,有人低头喝茶遮住嘴角的笑意,有人拿帕子掩着嘴,低声笑了两声。方才还不错的氛围一下子绷紧了,像根拉满的弦。
卫凝端着茶杯,神色淡淡的,没急着接话。她抿了一口茶,等茶汤在嘴里转了转,才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李氏。
“老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李姐姐要是真想知道,不如亲自去太医院问问张太医。臣女每年的诊脉记录都在太医院存着,姐姐想看,也不是什么难事。”她顿了顿,语气还是平和的,“再说这病也不传染,姐姐不必担心。”
李氏脸色微微一僵,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不是没话回,是知道再揪着这事不放,反倒显得自己心眼小。
赵氏右手边坐着王氏,从头到尾没吭声。她穿一件青色褙子,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合身,衬得人温温柔柔的。长相不算惊艳,但耐看。卫凝注意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眼睛。从进门到现在,王氏的目光就没停过,一直在看人——看每个人说话时的神情、动作。她不说话,却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两人的目光碰上了。王氏浅浅笑了一下,低头喝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卫凝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人比赵氏和李氏都难缠。赵氏的敌意摆在脸上,李氏的刻薄挂在嘴上,王氏的心思全藏在眼底。这种不声不响的,才最要提防。
“大家别站着了,接着喝茶吧。”赵氏出来打圆场,端起茶杯,“今日的茶叶是我父亲托人从江南捎来的新茶,市面上不好找,姐妹们尝尝。”
众人纷纷举杯,夸茶的、说笑的,刚才那点紧张劲儿散了,花厅又热闹起来。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点心果子:桂花糕、枣泥酥、莲子羹,还有各色蜜饯,摆了满满一桌。
“这块桂花糕不错,你尝尝。”沈婉拈了一块递过来。
卫凝接过去,咬了一口。糕软糯,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她点了点头。
“好吃就多吃两块。”沈婉自己也拿了一块,压低声音说,“不过比起城南那家老字号,还是差了点。赵姐姐偏爱自家的点心,我就不当面说了。”
卫凝嘴角弯了弯。沈婉这人嘴快,但从不当面让人下不来台。
茶过一半,赵氏又开了口:“今儿天气好,老坐着也没意思。后院菊花开得正好,不如一起去看看?”
众人应声起身。卫凝跟着沈婉,往后院走。
后院比花厅还大,上百盆菊花摆成龙、凤、山峦的样子,看得出主人花了心思。贵女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看花,有的聊天,热热闹闹的。
“卫姑娘,你看这盆‘金丝垂帘’。”一个穿杏色衣裳的女子指着眼前的花,“花瓣又细又长,垂下来像帘子似的,这可是赵姐姐花了大价钱从外地弄来的名品。”
卫凝看了一眼。那株黄菊花瓣细长,一层层垂着,确实好看。“是很好看。”她说。
“听说卫姑娘在北境长大的,那边也种菊花吗?”那女子又问。
卫凝心里清楚,这不是闲聊,是在打听她的底细。她面色不变,答道:“北境冷,花草少。菊花也有,但长不了京城这么好。”
“那是自然。”赵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北境风沙大,人都待不住,何况是花。”
这话听着像是感慨,但卫凝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她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当没听懂。
沈婉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别理她。”
卫凝点点头。
看完花,众人回了花厅。赵氏兴致高,提议以秋菊为题作诗。贵女们有的提笔就写,有的皱着眉头想,写完便念出来让大家评。
李氏头一个写好,念完,一片叫好。
轮到赵氏的诗,夸的人更多了:“赵姐姐这文采,就是跟前朝的女诗人比,也不差什么。”
赵氏掩着嘴笑,目光一转,落在卫凝身上:“卫姑娘是将门之后,想必自幼读书不少,不如也来一首?”
这是明摆着的试探。说不会,人家笑你将门女儿没文化;真写了,写得不好更丢人。卫凝神色从容,放下茶盏。
“臣女常年生病,没怎么读过诗文,不敢献丑。”
赵氏笑了笑,没再逼她。但卫凝看见了——旁边的王氏嘴角轻轻撇了一下,眼底带着不屑。
沈婉凑过来,小声说:“别搭理她们,一群吃饱了撑的。”
卫凝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
茶会到了后半段,沈婉起身去添茶,卫凝一个人走到廊下坐着。廊柱的影子把她半边脸遮在暗处。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看着院子里那些开得张扬的菊花,脑子里想的却是北境,想起那里的风沙。
王氏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卫姑娘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过北境吗?”王氏的语气平平的。
“没有。”
“一点都不想念那边的家人?”
卫凝转过头看她。王氏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好意还是别的什么。她摸不准对方的意图,自然不会说实话。
“臣女在京城养病,父亲在北境驻守,各有各的事。平时有书信往来,谈不上想不想。”
王氏笑了一下:“卫姑娘倒是沉得住气。”说完站起来,掸了掸裙子,走了。
沈婉端着热茶回来的时候,王氏已经没影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沈婉皱着眉,把茶递过来。
“就问了我回没回过北境。”
“就这些?”沈婉眉头没松开,“她平时不多话的,今天怎么突然对你上心了?”
“我也说不准。但她问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透。”
“总之你小心点。”沈婉压低声音,“王氏在圈子里一直不怎么出头,可她丈夫升得快,三年从七品到了五品。这样的人家,不会平白无故凑上来。”
卫凝心里一紧。沈婉说得对——王氏今天的举动,绝不是随便聊聊。
“我知道了。”她捧起热茶暖手,“多谢你。”
沈婉摆摆手:“跟我还客气什么。”
天色暗下来了,夕阳把赵府染成一片金黄。花厅里点了灯,烛火摇摇晃晃,满屋子都是暖的光。赵氏让人撤了残茶,重新上了点心和果子,又在院子里摆了几盏琉璃灯,光影流转,看着别有一番味道。
“时候不早了,今日就到这儿吧。”赵氏起身,笑着环顾一圈,“多谢各位姐妹赏光,改日有空,再请大家来聚。”
众人纷纷告辞。卫凝跟在沈婉后面,顺着抄手游廊往外走。路过一个月洞门的时候,余光扫到廊柱后面站着个人——是王氏。她正跟身边的丫鬟低声说着什么,察觉到卫凝在看自己,便停了话,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身消失在回廊深处。
沈婉也看见了,眉头拧得更紧。
“她刚才一直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沈婉压低声音,“你说她在等谁?”
卫凝没答话。她收回目光,跟着人群出了赵府大门。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厢里的烛火跟着一晃一晃的。沈婉靠着软垫闭着眼养神,卫凝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上渐渐亮起来的灯火发呆。
今天这场茶会,说是赏花品茶,实际上处处是坑。赵氏的敌意、李氏的刁难、王氏的试探——每一桩都不简单。她不过是个寄居在京城的将门孤女,无权无势,犯得着这么多人盯着?
更让她在意的是王氏临走前那个眼神——明明有话,却一个字不说就走了。
卫凝放下车帘,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口上的绣纹。
京城的水,比她想的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