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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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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最后一丝灰白余烬,被楼体彻底吞尽,无边无际的黑再度袭来。
依旧是没有天黑前的过渡,整栋老式居民楼一瞬坠入绝对的墨色,仿佛有只无形巨手从上往下捂住整座建筑的口鼻,空气也从从微凉骤然转为贴骨阴潮,旧木腐霉混着纸钱沉淀的死灰味沉甸甸沉在房间各处,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浸过冷水的棉絮,让人忍不住想干呕。
客厅横梁悬挂的白绸无风自动,缓缓起伏摆动,绸布褶皱深处像藏着一团不断吞吐阴气的虚影。白日那场无人动容、只剩敷衍客套的丧事,早已将女人心底溃烂的空洞喂得愈发膨胀。邻里麻木躲闪的眼神、关门时干脆利落的隔绝,她一字不落、一眼不落地全部记下。
世人不愿施舍半分怜悯、半分注视,那她便锁定整栋楼里最特殊的两人。
走廊最外则的客房住的是顾衍之与陆承渊,是唯一不畏惧这里、不落入她精心编织的温柔情绪圈套、不被温顺假面迷惑的存在。更让她嫉妒发狂的是,他们竟然在这里还能彼此依偎、视线只落在对方身上,自成一处完整温暖的闭环,自始至终,不曾分给门外的她半寸目光。
于她而言,这份全然无视,是比冷眼旁观更刺骨的蔑视。
夜里九点,整栋楼准时坠入规则性沉静。
这绝非普通安静,是无形枷锁压制下的禁声领域。窗外虫鸣断绝,墙体热胀冷缩的细微开裂声消失,连活人的心跳都像被浓稠黑暗死死捂住,不敢向外泄露半分震动。主卧方向更是安静,那个整日暴戾粗野的男人也安静的现在床榻里无声无息,放任整栋楼滋生无边无际的恶意。
长年累月的暴力催生偏执,日复一日的冷漠养出鬼魅。
客房的门窗紧锁,老旧木锁扣死死咬合,两个人没有说话,顾衍之沉默的拉着陆承渊玩石头剪子布。虽然大部分都是陆承渊的手被他摆出来要出什么,然后自己就能轻而易举的压制他胜利。
浓稠黑雾逐渐填满房间,两道相贴的轮廓是这间死屋仅存的鲜活温度。
其余玩家早已被白日荒诞的丧事闹剧击溃心神,各自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死死捂住口鼻屏息装死,只求熬过黑夜、侥幸活命。
今夜无差别猎杀彻底失效,整栋楼所有阴邪戾气、窥探视线、轮回积攒的疯癫执念,全部单点锁定这间客房。
顾衍之玩够了石头剪子布就开始抓着他的手腕晃悠着玩,一会亲一下;一会咬一口的,玩的非常的开心,陆承渊倚靠在床头,见他玩的开心用手捏住他的鼻子。
顾衍之把他的手打开,非常的不高兴的说:“干什么。”
“你咬我那么多下,我捏你一下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
“不讲道理。”
顾衍之玩够了,觉得有点累了就躺在了他的胸口处,把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身上,顾衍之的头发在陆承渊的脸上一扫一扫的。
陆承渊用手指卷着他的头发玩,寒眸沉埋在夜色里,视线穿透门板窄细缝隙,捕捉常人无法感知的细微异动。
“她来了。”
气音轻得几乎消融在死寂之中,仅有怀中人能听清,门外没有寻常行走的脚步声,一丝一毫都不存在。
常人走动总会有鞋底摩擦地面、布料晃动、脚步轻重错落的层次声响,可此刻走廊空荡,却凭空多出一道厚重阴冷的存在。
那股寒意贴着地面、墙面、门板缓慢攀爬覆落,牢牢黏在门外,安静蛰伏,不急不躁。
它静止、无声、耐心蛰伏,仅隔着一道木板,静静趴在门缝外侧。
顾衍之长睫极轻一颤,肉眼几乎难以分辨。
他看不见门外景象,被他这么一说感官却被黑暗无限放大,清晰感知一道温顺细致、空洞冰冷的视线,正顺着木板缝隙一寸寸向内钻,缓慢描摹屋内两人紧紧相靠的完整轮廓。
并非凶狠怨毒的瞪视,是近乎病态的细细端详,如同深夜慈母俯身打量熟睡孩童,温柔细腻,裹着不容分割的占有欲。
陆承渊手臂骤然微收,将顾衍之更紧地拢入怀中,唇轻贴他耳廓:“不要去看,不要心生好奇,不要回应门外任何动静。”
“不关注就是对付她最好的武器。”
白日她奔走楼道向外乞讨旁人关注,深夜便守在门外掠夺猎物的视线。慌张、躲闪、恐惧、侧目,但凡因她而生出的情绪,都会化作支点,让她突破房门禁锢,闯入室内。
门外漫长死寂,煎熬得人神经持续磨损,恍惚间甚至会错觉门外早已空无一人。
就在众人紧绷的心神快要被无边寂静磨钝的刹那,门板表层传来一丝极淡触感,不是拍打撞击,只是柔软指腹缓慢摩挲木纹沟壑。
力道轻柔似爱抚,轨迹刻板诡异,反复停留在同一道木纹、同一寸位置,力度分毫不差,像在一遍遍擦拭属于自己的猎物囚笼。
黑暗将细碎摩擦声无限放大,直直贴在耳膜上,麻意顺着后颈爬满全身。最惊悚的是这份温柔下藏着的刺骨寒意,温情表象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杀戮欲。
顾衍之垂落眼睑,身形不动分毫,呼吸压得平整均匀。
他心底清楚,这栋老楼最折磨人的从不是一瞬毙命的绝杀,而是这种无休无止的温柔凌迟。无声试探、无声寄生、无声蚕食人心底所有安全感。她不急着动手夺生,先要亲眼看着猎物紧绷、崩溃、被迫牢牢记住她的存在。
门外摩挲声骤然骤停,没有缓冲过渡,周遭世界再度归于安静。
下一瞬,一缕阴冷潮湿的气息顺着门缝缓缓渗进屋内,那并非穿堂冷风,是匀速绵长、毫无活人起伏的冰冷呼吸。
常人呼吸有冷热起伏、长短停顿,她的气息却是规整的,如同冰冷器械匀速吞吐寒气,裹挟纸钱焚烧后的枯灰腐朽气味,铺满屋内地面,顺着脚踝丝丝缕缕向上攀爬,冻得皮肉发麻。
屋内的两人依旧依偎着,不抬眼、不发声、不张望,全然无视门外蛰伏的人。
门外的存在似是陷入阻滞,长久等候却得不到半分情绪反馈,得不到一丝停留的目光。
数秒沉寂后,门缝外飘来极细微一声颤音。
并非真正痛哭,是刻意压抑、带着赌气意味的抽气呜咽,轻细微弱,像被大人彻底忽略的孩童躲在暗处暗自委屈,不敢放声哭闹,只敢小声哽咽。
声响逼真到近乎活人,细听却能分辨其中空洞干涩,没有半分泪水浸润的湿意,纯粹是演练无数次、刻意伪装出来的委屈。
她借委屈示弱,只为引诱屋内人侧目、心软、回望,施舍她渴求的关注。
屋内依旧一片静默,没有任何回应。
走廊随即响起踱步声,步伐极轻、间距恒定,来来回回在客房门口往复游走,步数、距离从无偏差。
她不愿离开,整夜驻守门前,执拗地等候猎物松戒、回望。
整栋楼其余房间彻底沦为安全死寂区,所有危险、所有阴诡全部汇聚于此。
浓稠黑夜厚重得近乎凝固,门外循环往复的踱步、细碎干哑抽气、偶尔轻落门板的一指触碰层层缠绕,织成一张温柔腐烂、密不透风的猎杀巨网,无休止包裹整间客房。
顾衍之微微仰起头,他的关注点放在了陆承渊身上,用手指去触碰他的眉骨,然后凑上去跟他接吻。
陆承渊收紧手臂,将顾衍之牢牢圈在怀里,唇齿相撞,气息滚烫,呼吸全部交缠在一起,烫的人发颤,他偏头加深这个吻,舌尖探入,不粗暴,却缠的人喘不过来气,空气逐渐变的灼热,顾衍之的理智一点点的被他烧空,只剩下发烫的体温和失控的心跳。
顾衍之觉得自己今天可能就要死于窒息的时候,陆承渊松开了他,摸着他泛红的脸,小声说:“她沉不住气了。”
顾衍之双手捧住他的脸,鼻尖相贴,用气音说:“没关系,我保护你。”
“你要是害怕的话就钻进我的怀里。”说完就那么眼睛亮亮的看着他,陆承渊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没有反驳他。
门外来回踱步的声响骤然彻底静止,连那道匀速阴冷的呼吸也瞬间消失无踪。
数秒窒息般的空白过后,门板缝隙紧贴处,缓缓漾开一抹无声的笑意。
没有半点声响,两人却清晰感知到那副温顺端庄、笑意完美的皮囊正贴在门外黑暗里,空洞眼底盛满偏执的癫狂。
下一秒,门缝中那道浸透骨缝的阴冷气息缓缓送入一句直钻人脑的低语,无音量、无起伏,却字字烙印在心底:
“宝宝,是妈妈啊……”
门外的鬼魅完整贴合老旧木门站立,皮肉紧紧抵着冰冷木板,温顺沉默,纹丝不动。
她不再迂回试探,开始一点点与这道隔绝生死的门板相融。
今夜真正窒息刺骨的针对性猎杀,自此撕开细如发丝、令人骨髓发寒的恐怖裂口。
木质门板传来诡异的、皮肉糅合木头的黏腻声响,不是穿透,是共生般的消解。
老旧干裂的木纹被柔软阴冷的血肉填平、涨满,整扇门的轮廓在黑暗里微微发胀、变形,像一颗被撑破皮囊的腐坏脏器。
屋内的黑雾骤然翻滚收缩,所有阴冷全部集中在门板一寸之地。
顾衍之睫毛微僵,清晰看见门缝一点点拓宽,不是开合,是血肉硬生生挤开木缝,惨白半张侧脸无声渗了进来。
依旧是那张温良恭顺的慈母脸,眉眼低垂,唇角含着得体温柔的弧度,可双眼空空如也,没有瞳仁,只有一片蒙着死灰的浑浊白翳。
她大半张脸嵌在门板里,皮肉与木头无缝衔接,分不清何为墙、何为鬼。
就在这极致阴森的瞬间,整栋死寂的老楼里,忽然响起拖沓、沉重、毫无生气的布鞋拖地声。
两道,一前一后,从楼梯口缓缓逼近。
不是女鬼的无声漂浮,是活人的拖沓步履,裹着老一辈腐朽刻薄的烟火戾气,硬生生撕裂了现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惊恐。
女人的表情变的惊慌,然后瞬间消失在了门上。
“咔哒。”客厅那盏昏黄的老旧灯泡,无人触碰,自行亮起。
灯光惨白刺目,带着滋滋电流杂音,穿透客房门缝,斜斜切进屋内,将满地阴灰照得一览无余。
餐桌旁,已经坐了人。
先是佝偻驼背、面皮皱得干枯如老树皮的老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褂,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刻薄耷拉,满脸横竖不顺眼的阴鸷。她手边立着一个粗瓷饭碗,筷子重重搭在碗沿,发出刺耳的脆响。
她身侧站着的女人身形壮实,面色凶悍,叉着腰,三角眼死死盯着餐桌对面,正盯着一个坐着吃饭的人,那个就是瞬间消失在门口的女人。
这两位应该就是她的婆婆和大姑姐。
此刻的女人,已然从贴门猎杀的疯癫鬼魅,变回了那个在婆家忍气吞声、日日被磋磨的可怜媳妇。
客厅里面婆婆沙哑粗粝的嗓音,穿透门板,一字一句砸进了客房里,冷硬刻薄,不带半分人情:“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不下蛋的鸡,占着我家的饭桌,也好意思张口咽饭?”
话音落地,大姑姐立刻尖声附和,语气泼辣讥讽,字字扎心:“就是!我弟弟辛辛苦苦赚钱供你一日三餐,你半点用处没有,肚子空空荡荡,连个种都留不下。”
“我们家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心安理得坐着张嘴吃,脸皮怎么这么厚?”
“别人家媳妇进门开枝散叶、里外能干,就你,废人一个,整天就知道白吃白喝!”
几句羞辱层层叠叠,裹着市井最粗鄙、最刺骨的恶意,灌满整栋老楼。
这是刻进她骨血的折磨,是她活着时日日承受、至死未能消解的屈辱。
世人只道她温顺贤惠、沉默本分,无人知晓她在这家人的唾骂里,竟然熬过了整整一辈子。
女人听到这些话,突然间笑了起来,唇角的温顺笑意越扯越大,越扯越僵硬,最后裂开到耳根,露出里面漆黑空洞的口腔,没有牙齿,只有沉沉黑雾。
她本该隐忍、本该低头、本该默默承受——这是她轮回无数次、默认的宿命。
可今夜,看见客房里那两个人紧紧相依、彼此珍视的模样,狠狠刺碎了她顺从半生的卑微底色。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绝境里也有人疼、有人护、眼里心里只有彼此,干干净净、温暖圆满?
而她,穷尽一生,只配落得个不下蛋的鸡、白吃白喝的废物骂名,死后还要困在这栋烂楼里,一遍遍重演这份难堪?
忮忌如同疯长的腐苔,瞬间缠满她扭曲的魂魄。
楼下婆婆的斥责还在继续,声音冷硬得像敲打朽木:“怎么不嚼了?被我说中短处,心虚了?”
“我告诉你,在这个家,你一天生不出东西,一天就没资格端碗吃饭!”
大姑姐嗤笑一声,语气极尽鄙夷:“妈别跟她废话,这种女人就是贱骨头,好声好气待她不识好歹,就得天天骂、日日训,才记得自己是个没用的累赘!”
女人被她们这么骂又突然低下头,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又恢复了那个温顺怯懦的样子。
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温柔面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青黑溃烂的皮肉,空洞的眼窝渗出漆黑如墨的阴气。
她不再伪装委屈,不再伪装温顺。
那些经年累月被压制的怨毒、被践踏的自尊、被无视的苦楚,混合着今夜被无视的疯妒,彻底炸开。
死寂的走廊里,传来她用温柔到诡异的声调,轻轻接话,声音又轻又软,却裹着彻骨疯狂:“是啊,我是不下蛋的鸡。”
“可你们吃我的饭、住我的怨、踩我的命整整磋磨了整整一辈子。”
“那今夜……我们谁都别活了。”
屋外婆婆和大姑姐的辱骂声还在机械重复,沦为轮回最后的背景噪音。
而真正的猎杀,终于褪去所有温柔假面,突然屋内黑雾翻涌如浪,死死锁死床头相靠的两人。
顾衍之背靠着陆承渊,清晰的感受到陆承渊的呼吸微沉。
黑暗之中,那道偏执疯狂的女声,贴着两人的耳畔,左右同时响起,缠丝一般绕进骨髓:“你们那么好……那么疼彼此。”
“那就留下来,永远陪着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