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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众矢之的 他知道,只 ...

  •   生辰过后便是叶蓁毕业的日子。

      叶蓁破天荒没有赖床,因为从明天起他就不用早起了。

      睡到自然醒的好日子近在眼前!

      叶蓁打着哈欠吃早饭,见李渌澜在找什么东西,半天不落座,“吃完饭再找嘛,稀饭都冷了。”

      李渌澜没有回头,“你乖乖吃,吃完了去学校。”

      叶蓁听懂了言下之意,哼了一声,“你又不送我上学?”

      最近李渌澜老是这样,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把自己的本职工作都丢到一边了。

      叶蓁从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道:“李渌澜,你现在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哈,别人喊你一句管家你就真当自己是个管事的主儿了?你是我的男仆,伺候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事,你少本末倒置!”

      李渌澜手上的动作更快,“小祖宗,我是你的男仆,但老太太的话我得听吧,老太太让我今天去乡下一趟。”

      “这会儿去乡下干嘛,又没到收租子的季节。”

      叶蓁重新拿起筷子,开始戳包子皮儿。叶大少爷只吃包子皮儿,等着他的男仆给他剔馅儿。

      李渌澜张口就来:“有几家佃户弄完这一季稻子不租了,再过个把月收了早稻就要插秧子,我得去给新佃户过契。”

      田里的事都是大事,大少爷拎得清,也就不追究小男仆懈怠本职工作了。

      李渌澜收拾好东西就往门外走,叶蓁扯住他的袖子说:“着急忙慌的作甚,鬼在后面追你?要坐小半日车呢,把饭吃了再走。”

      李渌澜眼底泛起笑意,温柔地抚摸叶蓁的发顶,“我骑马去,日落之前肯定能回来。”

      叶蓁眼睛一亮,“今天就能回来?这么好?”

      以前李渌澜去乡下,最快也要第二天才回来,害得他晚上都睡不好。

      李渌澜见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再焦急奔涌的心也慢成了潺潺春水。

      叶蓁朝盘子努了努嘴,“李渌澜,我要吃包子。”

      “啧,娇气。”

      李渌澜坐下把包子掰开,用筷子把肉馅儿挖了出来,顺手把包子皮儿喂到叶蓁嘴边。

      吃完早饭,叶蓁乖乖去学校拿了毕业证和纪念册,看着册上三十几张寸长的相片,眼睛发酸。

      毕业是快乐的,但朝夕相伴的同学不日便要各奔东西,难免伤情。

      班长于远志举着纪念册大声道:“诶,纪念册最后一页是空的,咱们在上面签名吧,就按我们各自的座位排序,怎么样?”

      在场无人不应允,于远志掏出尺子和铅笔给纪念册画格子,以免版面不好看。其他人齐刷刷掏出钢笔在格子里签字,一连写三十几本也没一点不耐烦。

      离开学校,于远志大手一挥,请同学去酒楼吃饭。饭桌上,众人商议着等考完学,确定有学上了,再请联合中学先生们的谢师宴。

      于远志又提议:“我们也绷着劲儿准备一两个月了,是时候耍一下了。趁着毕业,明天去城外看荷花,再去青云观求个符,又好耍又能求文运,你们说怎么样?”

      众人正是贪玩淘气的年纪,当即就应了班长。

      青云观不算近,班里有一小半是女同学,于远志便说家里有汽车的明天都开出来,明天的油钱和餐费他一个人包圆。

      叶蓁一进家门就说他明天要用车,吩咐听差赶紧给车皮搓个澡。

      听差面露难色道:“大少爷,老爷昨晚把车开走了,说车以后就放他那边了......”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车是奶奶买给我使的,赶紧去给我开回来。”叶蓁解开学生服的顶扣,呼出一口热气。

      “大少爷......”

      叶蓁见听差佝偻着腰背,惨兮兮地看着他,知道这人不敢去他爹那儿吃钉子。

      叶蓁骂了句“没出息”,连书包都来不及放,转身就往小洋楼去了。

      此时,平日门禁森严的小洋楼正大敞着门,叶蓁到时发现有一波人抬着几个樟木大箱子往外走。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他爹的福特车都不在,更别说他的福特车了。

      叶蓁气势汹汹地进了客厅,没想到王文德竟然也在。

      有客人在,他不好和叶鼎昌呛起来,文文静静地喊了他爹和王文德一声。

      王文德笑呵呵地说:“鼎昌,蓁蓁肯定有事找你,你们两爷子先说住,我去方便一下。”

      叶鼎昌忙得焦头烂额,哪里有功夫应付家里的讨债鬼,恶声恶气地让叶蓁滚远些。

      叶蓁不想多跟他掰扯,开门见山道:“把我的福特车还给我,我马上就滚。”

      “你上学坐黄包车就行。”

      叶蓁冷笑一声,心道这人果然不知道自己今天毕业,“明天我们班要去青云观求符,我是一定要用车的。”

      叶鼎昌白了他一眼,大骂道:“没城府的孽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摆阔?”

      叶蓁被问得莫名其妙,现在是什么时候?自然是荷香飘飘,蝉鸣阵阵的好时候。

      叶鼎昌看着龟儿子那不谙世事的天真样,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自己这个嫡母当真把这个龟儿子当成凤凰捧啊,家里的事是一点不让他知道。那自己在这儿忙忙叨叨,东拼西凑的图个什么?

      叶鼎昌心冷了下来,人也就静了下来。

      “车出了问题,我让人送去修了,你先回去,晚上我让人开回老宅去。”

      叶蓁最讨厌跟那个小妇打照面,要不是因为车,他才不愿来妖精窝,叶鼎昌一说这话,叶蓁扭脸就走了,一秒钟都不耽搁。

      叶鼎昌见叶蓁走了,赶紧把几个小老婆喊下来,让二姨太和四姨太收拾细软,三姨太去学堂把念书的崽子弄回来。

      王文德从暗处出来,跟叶鼎昌略说了几句话就打算告辞。

      叶鼎昌咬了咬牙,说:“文德兄,我这儿还有辆福特车,你若诚心要,三千块你开走。”

      王文德重新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鼎昌啊,我是看在多年交情上才收了你这座楼。何况我家里已经有三辆车了,再买辆回去也用不上啊。”

      叶鼎昌叹了口气,看来那辆累赘只能先开到简阳再便宜处理了。

      “不过你手里有个宝贝,我倒是真想要。”

      叶鼎昌来了精神,忙问什么宝贝。

      王文德勾起一个狡黠□□的笑,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叶蓁挎着书包回家,心想奶奶和李渌澜看到首席毕业的毕业证,肯定会很高兴,一边想一边走,脚步越发轻快,跟踩在云端似的。

      走到老宅所在的街口,前面乌泱泱的全是人,差点把路堵着了。

      这是什么热闹?

      叶蓁三两口把路边买的蛋烘糕吃了,大步上去凑热闹。

      叶蓁还没挤过人潮,就看到他奶奶站在老宅门前跟一伙人高马大的汉子对峙。

      “奶奶!!”叶蓁慌忙奔过去,护在叶老太太身前。

      “哟,大少爷回来了。”为首的男人冷哼一声。

      这些男人是棉纺厂工人的家属,今天上门来讨薪。

      “大少爷,我们普通人家就指望每月的工钱吃饭穿衣,四月的工钱补了不到三分之一,你爹当时说五月中旬补,现在都六月了,再不发钱我们连西北风都没得喝了。”

      “就是就是,大少爷,昨个老太太生辰,你们家有钱摆酒席,请人唱堂会,听说请的还是池老板,那么贵的角儿都请得起,难道还给不起我们的工钱?”

      众人连声附和,一时又激动起来。

      叶蓁又语塞又惊讶,他不知如何解释池寒漪没收钱,更惊讶彩翠说的是真的,他家账上真的有窟窿。

      老太太捂着心口,脸色苍白,“叶家不会欠你们的工钱,你们先回去,别堵在路上,不然警察来了不好收场。”

      “有什么不好收场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警察来了指不定帮谁呢。哟,您老这会儿觉得丢人现眼了?好说,把大伙儿的工钱结了,我们立马走人。”

      “还钱还钱,还我们血汗钱——”

      排山倒海的讨伐声震得叶蓁耳朵里嗡嗡的,他被吓到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直挺挺地立在奶奶前面,“厂子一直是我爸在管,钱也在他那儿,你们在这儿喊有什么用,不如去城西找我爸。”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哪里不知道是叶鼎昌管他们的工钱,但叶鼎昌住的那片多是洋人,他们不敢去闹事。

      “叶鼎昌姓叶,是你老子,是叶家的种儿,我们就要在这儿讨钱!”

      叶老太太强忍着心口的疼痛,把叶蓁拉到身后,“他一个小娃儿啥都不懂,你们冲他嚷什么?你们留几个说得上话的,其余人都给我散了。我保证今晚就能发钱,你们信我一言......若今晚发不出钱,我老婆子死了没人送终!”

      这誓发得毒,众人一时也愣住了。

      为首的几个男人正商量着,两个警察护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此人自称是巴蜀银行的职员,来催叶鼎昌还贷款。

      “还有账?”老太太眼前一黑,若不是叶蓁掺着手臂,只怕要摔个背仰。

      职员点了下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请太太过目。

      老太太颤着手臂一页一页地翻,等看清贷款金额,感觉胸口处生了一个铁锤,哐当一下锤在她心上。

      叶蓁感到臂上一重,一看老太太受不住刺激,晕了过去。

      “奶奶!!”

      职员见人晕了,顿时慌了,把文件扯出来塞到公文包里,又凑到叶蓁耳边说:“叶少爷,叶先生是拿这处宅子抵押贷的钱,三天后若......”

      叶蓁哪里还有心思听这人说话,赶紧让老管家叫车去德国医院。

      “说好的今晚发钱,现在想走?”

      “我看是不想给大伙发钱,在这儿装死吧?”

      “就是嘛,早不晕晚不晕,偏生这下晕了,我看就是在这儿装相!”

      “我看也是——”

      众人七嘴八舌地诋毁,堵住路不许走。

      叶蓁顾不了其他,只让彩环和老管家赶紧带奶奶去医院。

      “大少爷......”老管家担忧地看向叶蓁。

      叶蓁攥紧手心,直勾勾地望着那些人:“我是叶鼎昌的儿,也是叶家的种儿,我留下是一样的。等我家管钱的管家回来了就发钱,你们放心,发不出钱来,我把这宅子卖了给你们发!”

      众人看了一眼偌大的叶府,心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今晚应该能拿到钱,于是让出了一条路。

      暮色四合,李渌澜骑马奔驰而来,远远就瞧见了挂念了一天的人。

      叶蓁被几个大汉死死盯着,缩着肩膀抱着膝盖,蜷坐在大宅门前,狐狸眼里的光彩都散尽了,像一尊裂了纹的瓷娃娃。李渌澜的心瞬间疼得抽搐,好似被人抓住了心脏,肆无忌惮地恶意揉捏。

      “蓁蓁!!”

      叶蓁听到声音,机械地抬起头,抑制多时的泪水夺眶而出。

      “李渌澜......”

      明明隔得很远,这声低喃却如炮火一般炸在了李渌澜耳边,清晰得他的心也裂开了纹。

      他的蓁蓁!

      急不可耐地飞奔到叶蓁身边,眼泪涟涟的脸让他裂开的心须臾之间碎成了千万片。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淌,也不管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叶蓁抱紧李渌澜哭得声嘶力竭。

      他爹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抚养他长大的奶奶对他极好,就算姨娘们生了弟妹,奶奶还是最疼他,还给他钱买了李渌澜。

      有了李渌澜,他的日子过得更舒心了,小时候念私塾有李渌澜伴读,有时不想写功课,李渌澜要么帮他补,要么替他挨戒尺。

      长大了点,奶奶想让他帮着打理家业,他嫌麻烦,李渌澜就帮他打理,从最底层做起,家里家外都弄得井井有条。

      就连奶奶都说李渌澜这个人靠得住,能帮他一辈子,等他以后娶了媳妇,也要给李渌澜物色个好人家的姑娘。

      叶蓁这十七年过得真像一只凤凰,在叶老太太和李渌澜的娇养之下,养得油光水滑,无忧无虑。

      今日的风刀霜剑是叶蓁不曾见过,更不曾挨过的。

      他惊恐、委屈、无力,他下意识地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可是没有安全的地方。

      他成了众矢之的。

      工人冷漠责备的监视,路人好奇揶揄的视线,他羞愤地几乎快要被这些目光杀死。

      他望着叶家的门楣,想着被送去医院的奶奶,想着李渌澜答应他今天会回来,硬是从白天撑到了日落。

      他担惊受怕地等着,终于等到了。

      他所有的恐惧担忧在见到李渌澜的那一刻,全都灰飞烟灭了。

      他知道,只要李渌澜在,他就是安全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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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晚上十点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