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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易
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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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挽晴没有搭理佘万青,自己站了起来坐回桌边,
沉默了许久,她才开口道,声音沙哑而疲惫:“你要我做什么?”
佘万青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开始慢慢收拾起棋盘上的残局,声音不疾不徐。
“我要你顶替周氏入宫,入宫之后,想尽一切办法争宠。你要让皇上喜欢你,宠爱你,离不开你。你要在后宫中站稳脚跟,一步一步往上爬,从贵人到嫔妃,从嫔妃到贵妃,能走多高就走多高。”
姜挽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然后……”佘万青转过身来,烛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你要怀上龙种。”
“皇上登基十余年,后宫妃嫔无数,却至今没有子嗣。这是他最大的心病,也是他最深的忌讳。你若能替他生下皇子,哪怕是公主,你的地位便会稳如磐石,谁也动摇不了你。”
佘万青直视着她的眼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合规矩,近得姜挽晴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簇幽冷的火苗。
“皇子出生之后,我会安排一切。”他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可羽毛底下藏着的是锋利的刀锋,“届时,皇上驾崩,幼帝登基,你以皇太后之尊垂帘听政。而我……”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会在幕后辅佐幼帝,执掌朝纲。”
“到那时,你想要为父翻案,或是将全家抬进宗庙,都易如反掌。”
姜挽晴听出了他话中那个被轻轻带过的词——驾崩。
那不是普通的驾崩,那是弑君!
她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如此计划……大人您就这么向我和盘托出,不怕我告发么?”姜挽晴说。
“你本就该是一个死人,除了与我合作,你没有任何翻案的机会,也别想着四处告发,天子脚下,任何一条消息都逃不过我东厂的耳朵。”佘万青撇了她一眼,继续说,“再者,要不是瞧你长得容貌清秀,年龄又与那死去的周氏相仿……我早就把你扔到运河里喂鱼去了。”
“再说了,”佘万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秀丽的玉瓶,“仇恨,才是最好的动力,倘若你只是个普通姑娘,我倒不想送你进宫,但正因为你满怀仇恨……”他没有说完,将玉瓶递到姜挽晴面前,“这是半个月的解药,你若是答应,它便是你的。若是不答应……”他看了看窗外的运河,“那我就将它扔出去。”
姜挽晴闭上了眼睛,窗外雷声轰鸣。
良久,她睁开眼回答道,“我答应。”
听到姜挽晴答应,佘万青爽快地将玉瓶放下,“很好,这是半个月的药,半个月后我们会到达京城,在那之前,你要完全成为周氏。”
……
……
……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画舫沿着运河北上,姜挽晴便在舱房里跟着佘万青学棋、学琴、学书、学画。
她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往往佘万青只讲一遍,她便记住了,第二遍便能举一反三。佘万青教她琴时,先教她识谱,她的手指虽还未完全养好,可指法却学得极快,仿佛这些技艺本就刻在她的骨血里,只等着被重新唤醒。
王嬷嬷每日早晚给姜挽晴上药、保养皮肤。她用牛乳和花瓣调成的浴汤让姜挽晴浸泡全身,再用珍珠粉、白芷、茯苓等药材调配的香膏涂抹每一寸肌肤。不过十来日的功夫,姜挽晴手上的伤便好了大半,新生的皮肤细嫩白皙,老茧一层层脱落,连指甲都重新长了出来,圆润饱满,透着健康的粉色。
行至第十三日,画舫终于来到了京畿地界。
运河两岸的风光渐渐变了模样,不再是荒凉的旷野和零落的村落,而是鳞次栉比的房屋、宽阔平坦的官道、来来往往的行商坐贾。远远的,甚至能看到京城的轮廓——灰蒙蒙的城墙在暮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这片土地。
“大人,船外来了一人,说是周太史家的远亲,要见一见即将入宫的秀女王姑娘。”一个侍卫匆匆来报,面色有些为难,“那人自称是周太史的表外甥,名叫邓奇,在京中做个小官,听闻表妹到达京城,特来送行。”
佘万青眉头微皱,脸色沉了下来。他早料到可能会有周家的亲戚来见,毕竟秀女入京,沿途有亲戚送行是常事。
“我已经让人推拒了两次。”侍卫低声道,“可那邓奇不肯走,说表妹入宫之后便再难相见,之前又听闻表妹的船遭遇水匪,周家上下都很担心,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上一面,哪怕隔着帘子说几句话也好。他还说……”侍卫顿了顿,“若见不到人,他便去寻周太史在京中的故交,一同来见。”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再明白不过——若再拦着,他便要找人来闹了。秀女入京在即,若闹出什么风波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佘万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双眸中寒光乍现,可那寒意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让他上船。”佘万青淡淡道,“但只许他一个人,且只给一盏茶的功夫。”
侍卫领命而去。佘万青转向姜挽晴,压低声音道:“你听好了。邓奇问什么,你便含糊应答,能不说的便不说,实在躲不过的,看我的眼色行事。”
姜挽晴心跳如擂鼓,面上却镇定得很,点了点头,跟着佘万青走进了画舫的正厅。
正厅被收拾得妥帖,一道山水屏风将内外隔开,屏风前摆着一把椅子,是给邓奇坐的。姜挽晴坐在屏风后头,透过绢纱的缝隙可以隐约看见外头的动静。佘万青站在屏风一侧,手中端着一盏茶,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多时,邓奇被引了进来。
那是个二十来岁男子,身形微胖,面容白净,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官服,一看便知是在京中混得不大如意的末流小官。他进门便拱了拱手,一脸热络的笑容:“表妹,多年不见,哥哥想你想得紧啊!”
姜挽晴在屏风后头没有出声。
邓奇见屏风后头没有动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笑道:“表妹可是害羞了?咱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的,你那时候才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追着我要糖吃,可还记得?”
姜挽晴心中一紧,这邓奇若真与周太史的女儿从小相识,那便棘手了。她正要开口含糊应答两句,忽然瞥见屏风一侧的佘万青轻轻摇了摇头。
她立刻闭了嘴。
邓奇等了片刻,见屏风后头依旧沉默,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急切:“表妹,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路上受了惊吓?哥哥听说你们在运河上遇了水匪,可把你伤着了?”
说着,他竟绕过屏风,要往里头闯。
佘万青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恰好挡在他面前,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邓大人,秀女入宫前须守礼教,不宜与外男相见。您隔着屏风说几句话便罢了,若再往前,于礼不合。”
邓奇被他拦住,面色有些不虞,可看了看佘万青腰间悬着的令牌,又看了看周围那几名腰佩长刀的侍卫,到底没敢硬闯,只得悻悻退回屏风前。
“表妹,哥哥是担心你。”邓奇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你一个人孤身入京,举目无亲,哥哥在京中虽说官小位卑,可好歹也能照应一二。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跟哥哥说。”
姜挽晴清了清嗓子,用尽量温婉的声音道:“多谢表哥挂念,一路平安,不必担心。”
邓奇听到她开口,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表妹的声音倒是比小时候好听了许多,哥哥差点没认出来。对了,表妹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哥哥带来的桂花糕,哥哥这次特意带了来——”他说着便去摸袖中的纸包。
姜挽晴接口道:“表哥好意,只是我这几日身子不适,大夫说不宜吃甜食,表哥的心意我心领了。”
邓奇愣了一下,随即关切道:“身子不适?可请了大夫瞧过?要不要紧?”
“无妨,已好了,只是需要静养。”
邓奇又问了几句路上的事、周太史的近况、入宫后的打算,姜挽晴全凭佘万青对口型作答,竟也对答如流,没露出什么破绽。
只是邓奇忽然话锋一转,问道:“表妹,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老家祠堂里,打碎的那只祖传的瓷瓶?你可记得那只瓶子上画的是青花缠枝莲,还是喜鹊绕枝头,这件事我一直心怀愧疚,想重新寻一只补偿……”
姜挽晴心中一沉。这件事她根本不知道,佘万青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她看见佘万青的眉头微微一皱,显然也没料到邓奇会突然提起这件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往事。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邓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目光变得审视起来:“表妹,你不记得了?”
姜挽晴心跳如鼓,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沉默太久,可那件事她根本无从编造,若胡乱编一个,邓奇再追问下去,必定露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佘万青忽而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透着一股子渗骨的凉意。他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搁在一旁的桌上,瓷器与木面碰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寂静的正厅中格外刺耳。
“邓大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如同一把软刀子,“周姑娘一月前在运河上遭遇水匪袭击,整艘画舫还遭遇火灾,她自己也险些丧命。那一场意外,伤了她的头,至今还时常头晕目眩,心神不宁。太医说了,受惊过甚之人,最忌被人追问旧事,否则旧疾复发,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顿了顿,微微一偏头,转向周全,目光如同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平整光滑之下,藏着看不见的危险。
“邓大人一上来便追着问那些十几年前的旧事,又是瓷瓶又是桂花的,咄咄逼人,倒像是在审犯人一般。”他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邓大人莫不是在怀疑——这屏风后头的周姑娘——是假的?”
这话一出,周全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正要开口辩解,佘万青却不给他机会,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了下去。
“周家向皇上朝贡秀女,那是天家的恩典,也是周太史的荣耀与分内之责。当时秀女还未出州府地界,便在你的地盘上遭遇水匪,人还险些丧命——”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如同暮色四合时突然压下来的乌云,“邓大人,你可知道,单凭这一条,便能治周太史一个‘管辖不力、护卫不周’之罪。更何况,若让皇上知道,秀女入京途中还要被自家亲戚这般审问盘查、惊扰不安,你说……皇上会怎么想?”
周全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再也顾不得什么表妹不表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息怒!下官、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只是多年未见表妹,一时关切,多问了几句,绝无半分怀疑之心!求大人明鉴!”
佘万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瑟瑟发抖的蝼蚁。半晌,他微微抬手,声音又恢复了方才那不紧不慢的调子:“行了,起来吧。你是周家的亲戚,本督也不想为难你。只是你要明白,有些话该问,有些话不该问。你的表妹如今是天家的人,不再是你能随意盘问的寻常闺秀了。”
周全连连叩首,爬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再不敢往屏风后头多看一眼,弓着腰退出正厅,脚步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中,佘万青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屏风后头的姜挽晴。
姜挽晴靠在椅背上,面色微微泛白,方才那一刻的心惊肉跳还未完全平息。她看着佘万青,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佘万青的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方才那一番威逼利诱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应酬。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声音平静:“记住了,在这世上,有时候让人闭嘴的最好办法,不是证明自己是对的,而是让对方害怕自己是错的。”
姜挽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地上。
佘万青拍了拍手,王嬷嬷便从里屋走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裳,“督主这身衣裳刚做好,周姑娘进宫刚好穿。”
姜挽晴随王嬷嬷进里屋换好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几乎认不出镜中之人。
佘万青走近屋来,在门口站了片刻。
窗外运河的暮色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从她的发髻滑到眉眼,又从眉眼滑到那袭曳地的月白裙摆。
“后日辰时,选秀大典正式开始。”
佘万青踱步到她身前,他冰冷的长指忽然挑起她腰间那枚鹅黄色的宫绦,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衣襟。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如耳语:“明天,本督还有些‘特别’的事要交代于你。这乾清宫的床榻要怎么上、圣心要怎么抓,周姑娘……总得提前学个明白。”
他生了一张悲悯风流的面容,此时似笑非笑,却让人平白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