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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棋局   佘万青 ...

  •   佘万青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鸦青色的圆领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墨色革带束出一把窄腰。他显然听见了姜挽晴最后那句话,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佘万青摆摆手,王嬷嬷会意,端着托盘无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佘万青没有急着说话。他走到桌边,慢条斯理地撩起袍角坐下,伸手将桌上棋盘摆正,黑白两盒棋子分置两侧。

      姜挽晴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

      “你把我关在这儿,又让人给我洗澡上药,到底想干什么!?”

      佘万青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坐下。”他说。

      姜挽晴没动。

      佘万青也不恼,自顾自从摆起棋盘,然后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那枚棋子在他修长的指节间翻转如飞,像是一只黑色的蝴蝶。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就喜欢下棋。棋盘上黑白分明,落子无悔,比人心简单多了。”

      他将那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一个姑娘家,女扮男装,在运河上干了一年多的苦力,没死,没残,没被人发现。”他抬起眼看她,凤眸微微上挑,“这不合理。”

      姜挽晴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所以呢?”

      “所以我得试试你。”佘万青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闲散,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会下棋吗?”

      姜挽晴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会。父亲教过她。可她现在应该“会”吗?一个运河上的船工,一个被恶霸夺了田产的农户之女,不该会下棋。

      “不会。”她说。

      佘万青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没有拆穿她,只是将另一盒白子推到她面前,声音淡得像一阵风拂过湖面:“那正好。我教你。”

      姜挽晴皱了皱眉:“我没空陪你消遣。”

      “你有空。”佘万青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哪儿也去不了。你的手上有伤,脚上有伤,身上还戴着锁链。你连这个房间都出不去,怎么会没空?”

      姜挽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再说了——”佘万青忽然话锋一转,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她确实想知道。

      她刺杀了秀女——虽然后来发现那秀女已经死了,但她的动机和行动都是实打实的。单凭这一条,她就是死罪。可佘万青没有杀她,没有打她,甚至没有把她关进牢里,而是让人给她洗澡、上药、换上干净衣裳,把她关在这间书房里。

      这不正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想活命,就必须先搞清楚这个“妖”是什么。

      姜挽晴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要杀要剐最你们便,但要是想从我嘴里问出什么,趁早死了这条心。”她盯着棋盘,声音冷硬,“我没什么可交代的。”

      佘万青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将装着白子的棋盒又往她面前推了推,示意该她了。

      姜挽晴看着那盒棋子,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他说了,他想“试试”她。那她就给他一个“试”的结果——一个经过伪装的结果。她可以故意下得笨拙一些,像一个初学者那样,每一步都犹豫不决,每一子都落在最浅显的位置。

      她伸手拈起一枚白子,手指故意微微发颤,像是在紧张。

      佘万青看着她下出第一步,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一点。

      姜挽晴已经多年没有碰过棋子了。想起第一次坐在棋盘前,还是四岁那年,父亲坐在对面,手把手教她落子。

      “挽晴,你看这棋盘,方方正正,横竖各十九道,共计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黑子先行,白子后行,落子无悔——”

      “落子无悔。”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姜挽晴本打算藏拙,装作棋艺不精的样子。可棋盘越下越窄,窄到她无路可退。她不得不全力以赴,勉强招架,哪还顾得上伪装。

      佘万青的黑子早已悄然布下天罗地网——落子看似随意,实则步步暗藏杀机。姜挽晴起初尚能周旋,可几十手之后,白子已被逼入绝境:左翼被围,右翼被断,中腹空虚,处处是破绽。

      她咬住下唇,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一枚棋子落下前,都要久久悬停,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佘万青却下得不疾不徐,甚至有余暇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雾氤氲间,那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棋盘上局势愈发胶着,黑白两子纠缠厮杀,已填去了大半江山。姜挽晴盯着纵横交错的棋局,指间拈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久久不落——她在计算最后几步的得失。

      “姜挽晴。”

      三个字,不轻不重,从佘万青唇间滑出,像是随口叫一个熟人。

      姜挽晴闻言猛然抬头,手中棋子“嗒”地落在棋盘上,脆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刺耳。

      她的脸色一片煞白,像是遭了晴天霹雳。她本能地想跑,但双腿如同灌了铅,半步都动弹不了。

      “怎么不说话了?”佘万青看着她说。

      姜挽晴嘴唇指微微发抖,低下头,深呼吸了好几次,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佘万青笑了一声,缓缓开口:“我在东厂浸淫多年,见过的人比运河里的鱼还多。一个人可以改头换面,可以隐姓埋名,可以编造千百种身世——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说话的方式,坐立的姿态,面对不同处境时的反应。这些细枝末节,往往会出卖一个人真正的出身。”

      “什么人会女扮男装,去干纤夫这种活计?”佘万青的语气不紧不慢,“商贾之女,就算落魄了,也不至于此——再不济嫁个人,也算有口饭吃;最坏的结果,沦落风月场所,也不至于吃穿无着。可这运河苦力,每年死在上面的不计其数,是最苦最贱的活计。”他微微一顿,目光锐利起来,“什么人愿意干这个?”

      话音落下,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罪臣之女。”

      这四个字咬得极重。他死死盯住姜挽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是逃犯。流放途中的罪臣家眷,都被登记在册,若老老实实服刑,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你是逃出来的。”

      “六年前,青州知州因贪墨赈灾银两,被判抄斩,家眷流放。”他故意说得慢了些,像在等她的反应,“其有一女,名唤——”

      他顿住,眼神如钩。

      “姜挽晴。”

      姜挽晴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一字一句道,“我是罪臣之女,在流放过程中出逃,隐姓埋名,按律当斩。大人要如何处置我,悉听尊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又倔强挺起的青竹。那种从容赴死的姿态,像是在说——你可以杀我,但你打不垮我。

      佘万青双眼微眯,似乎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子。他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关头失态哭喊、跪地求饶,可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姑娘,竟然还能这般镇定。这份胆识,这份气度,倒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你不怕死?”他问。

      “怕。”姜挽晴答得干脆,“可我怕也没有用,不是吗?”

      佘万青笑了一下,随即伸出手,不容拒绝地扣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姜挽晴一惊,本能地想抽回手,可佘万青的手指如同铁箍一般,她根本挣不动分毫。

      话音未落,腕上一阵刺痛袭来——像是什么极细极小的东西钻进了皮肤,顺着血脉往身体深处爬去。那痛感尖锐而短暂,只持续了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对我做了什么?”姜挽晴猛地抬起头,眼中终于出现了掩不住的惊惧。

      “西域来的小东西,叫牵机蛊。”佘万青松开她,漫不经心地说,“三十日之期内若无解药,它会让你疼上三天三夜再死。”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幽冷的鬼火。

      “现在,我们聊聊正事。”

      “你从流放途中脱逃,守在这运河边,就是为了混进贡船进京,寻机为你父亲翻案,对不对?”

      姜挽晴的瞳孔微微一缩,没有说话。

      佘万青看见这个反应,笑意更深了:“你的父亲,你以为他是被冤枉的,你以为只要找到证据、面呈圣上,就能还他清白——”

      “他本就是被冤枉的!”姜挽晴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我父亲一生清廉,怎么可能贪墨赈灾银两?那是周正庸栽赃陷害!你既然能查到我的身份,不可能不知道当年的内情!”

      “我知道。”佘万青平静地说,“那又怎样?”

      姜挽晴一愣。

      “你知道冤,你知道内情,可这世上知道真相的人少吗?”佘万青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父亲这个案子,早就不是冤不冤的问题了——它是一盆泼出去的水,谁都收不回来。”

      姜挽晴咬着牙,“我不怕!只要我能见到皇上,只要能重新调查——”

      “见到皇上?”佘万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轻轻呵了一声,“皇上整日泡在后宫,连朝都不上,你一个从流放途中逃出来的罪臣之女,宫门你都进不去,你拿什么见皇上?”

      “我——”姜挽晴还要反驳。

      “就算你见着了。”佘万青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直接打断了她,“当年判你父亲死罪的圣旨,是皇上亲自下的。你让他承认自己杀错了人——你在打皇帝的脸。你觉得他会怎么做?当场把你拖出去砍了,还是替你父亲平反、向天下人认错?”

      姜挽晴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再退一万步,就算皇上龙颜大悦,夸你一句‘孝女’,下令重审此案——”佘万青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信不信,案子还没审完,你就会‘畏罪自尽’在牢里?当年那些证人、那些证据,这六年里还能剩下多少?那些害你父亲的人,这六年里爬到了什么位置上?你以为你是在翻案,你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撞一堵根本撞不穿的墙。”

      “够了!”姜挽晴红着眼眶喊出声,声音里带着颤抖,“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那是我父亲!他含冤而死,我身为人女,难道要我袖手旁观、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就算撞得头破血流,就算最后死路一条,我也要试一试!”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倔强得不肯落下一滴。

      佘万青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

      “试一试?”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那你就先试一下,这蛊虫醒来的滋味。”

      姜挽晴瞳孔骤缩——

      下一瞬,一股剧痛从心口炸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脏上狠狠咬了一口,那痛楚来得毫无征兆、凶猛至极,姜挽晴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她想叫,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后背,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痛楚骤然退去,像是从未出现过。

      姜挽晴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狼狈地贴在脸上。

      佘万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扶她,也没有催促。

      “这只是蛊虫打了个盹儿。”他的声音平静,“真正发作的时候,这种痛会持续三天三夜,一寸一寸地啃完你的心、你的肺、你的骨头。你方才体会到的,连皮毛都算不上。”

      姜挽晴撑着地面,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说什么,想说她不怕,想说她宁可死也不会屈服——可那股钻心的痛楚还残留在身体的记忆里,让她连一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种感觉,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佘万青蹲下身,平视着她惨白的脸,声音忽然放轻了。

      “想替你父亲翻案,没错。”他说,“可你现在的路,是一条死路。你连运河都还没出,就已经被我盯上了。你以为你能走到京城?走到宫门前?走到皇上面前?”

      他一字一顿。

      “你走不到的。”

      姜挽晴咬着嘴唇,鲜血从齿间渗出来,可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所以,你只有一个选择。”佘万青伸出手,递到她面前,掌心朝上,“跟我合作。你替我做事,我保你活着——三十日一次的解药,一次都不会少。你的命在我手里,但你的仇,也在我的棋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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