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洲日志》稷余

4、戒指 林溪一大早

　　林溪一大早就来了。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还化了淡妆。和前两天那个疲惫、素颜、眼睛浮肿的女人判若两人。
　　念青正在院子里摘菜，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表姨，你这么早？”
　　“来拿画的，陆画家昨天说让我来老宅拿。”林溪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给你们带的，刚在菜市场买的，老甜了。”
　　念青接过橘子，“画在楼上，你等一下，我去拿。”
　　“不着急，不着急。”林溪在院子里站定，眼睛四处看，“陆画家不在啊？那个，林深呢？”
　　“小叔上班去了，今天工地开工，说晚上有聚餐，你找他有事？”
　　林溪“哦，没事没事。”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顾念青上楼去拿画，林溪就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门外那棵皂角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林香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到她笑了一下：“小溪啊，这么早？”
　　“三姑，我来拿画的。”林溪走过去，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林深和陆画家，他们是不是之前就认识？”
　　林香兰愣了一下，“以前不认识啊。”
　　林溪抿了抿嘴，往前凑了一步，“三姑，我昨天晚上，看到他们俩了。”
　　“看到了就看到了呗。”林香兰把水倒进花盆里，语气很平淡。
　　“不是，是在那个文化中心项目的工作室。”林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天都黑了，工作室里就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特别近，表情都挺深情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香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抬头。
　　“你说他们会不会是那个？”林溪没把话说完，但那个语气，那个眼神，已经把意思都表达出来了。
　　“不会。”林香兰直起腰，把手里的盆子放在地上，“林深不是那种人，陆小姐也不是。”
　　“你不知道，当时我看到，那个景象，哎呀，觉得他俩还挺般配的。说实话，跟电视剧似的，俩人反正就差抱一起了。”林溪赶紧解释，“我就是说，他们会不会本来就认识？你想啊，都从深城来，都是搞艺术的，说不定以前就。陆画家来汐洲还住在你们家，是不是就是奔着林深来的？”
　　念青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肖像画，脚步顿在那里。
　　“表姨，你瞎说什么呢。”她走过去，把画递给林溪，“陆姐是来采风的，网上看到我们民宿好看才定的，跟小叔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随便说说。”林溪接过画，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这……画得也太好了吧？”
　　画里的林溪很优雅，背景海面是灰蓝色的，光铺在上面，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她的表情很柔和，眼角的细纹被处理得很轻很淡，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这也太好看了。”林溪把画举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好看过。”
　　“陆姐画了一个下午呢。”念青说。
　　林溪把画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又看了看念青，又看了看林香兰，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别在外面乱说。”念青看着她，语气认真，“陆姐是客人，小叔也是凑巧回来做事的。他们之前根本不认识。”
　　“我知道，我知道。”林溪讪讪地笑了一下，“我就是跟你们说说，又不会出去乱讲。不过就算之前不认识，现在成天在一起，是吧。”
　　“别说了，我不爱听。”念青别过脸去。
　　林溪又看了一眼怀里的画，朝林香兰点了点头，“三姑，我先走了。”
　　“慢走。”林香兰叹了口气，用力的站起身。
　　林溪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念青站在皂角树下，手里捏着橘子，没剥也没吃。林香兰蹲在花坛边，把花盆一个一个搬出来晒太阳。
　　“奶奶，你说她是不是有病？”念青忽然说。
　　林香兰搬着花盆，“闲的。”
　　念青把橘子放在石桌上，“我小叔和陆姐，怎么可能？陆姐孩子都上大学了，我小叔……”
　　她顿住了。
　　林香兰也顿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奶奶，小叔这次回来，好像不太对。”念青走到林香兰旁边，蹲下来，“他以前回来，虽然话也不多，但至少会笑笑。这次回来，你看他那个样子，跟丢了魂似的。”
　　林香兰没接话，继续搬花盆。
　　“还有陆姐。”念青又说，“她从来不说她老公的事…”
　　林香兰的手停在半空中。
　　“别瞎琢磨。”林香兰打断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去给林深收拾房间，他这两天忙，屋子都得乱了。”
　　念青看着林香兰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林香兰推开林深房间的门。
　　房间很干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沓图纸，墙角立着一个行李箱。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飘动。
　　她把桌上的图纸摞好，把椅子推到桌下。她打开抽屉，想把笔放到里面。
　　抽屉里有一个文件夹，一支钢笔。还有一枚戒指。
　　林香兰把戒指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愣住了。这是林深的婚戒。昨天他还戴在手上。
　　昨天，昨天晚上。林香兰不敢多想了，重重地坐到了床上。
　　念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走进来。
　　“奶奶？”
　　林香兰把手伸过去，掌心摊开。那枚戒指躺在上面，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念青愣住了“小叔他……”
　　林香兰没说话，神色凝重。念青把戒指放回抽屉，坐在林香兰旁边。
　　念青回忆着，“你说，会不会是他们日久…”
　　“你别跟着瞎想。”林香兰打断她，但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坚定了。
　　念青没再说话。祖孙俩坐在床边，各怀心事。
　　陆婉沿着老街往回走。路过老方海鲜馆的时候，方晨正蹲在门口刷手机，看到她，腾地站起来。“陆姐！”
　　陆婉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听说你要走了？”方晨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挡在她面前，“是不是真的？青姐说你画稿画完了，可能要走了？”
　　陆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打算周五离开。”
　　“那还是要走的嘛。”方晨挠了挠头，“陆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画个招牌，或者宣传图。”方晨眼睛亮晶晶的，“画我们家的海鲜面、螃蟹、黄鱼，挂在门口，肯定能吸引客人。”
　　陆婉看了一眼店里。“我没画过招牌……”
　　“行，你肯定行。”方晨打断她，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店里走，“你就帮我画一幅也行，简单一点的，不用太复杂。我请你吃饭。”
　　陆婉被他拽着，哭笑不得。
　　方晨把她按到椅子上，“陆姐，你不帮我，我找谁去？找那些打印店做的，丑得要死。”
　　陆婉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方晨满脸期待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老方，老方点头笑了笑，继续低着头擦桌子，但耳朵明显竖着。
　　“行吧，我试试。”她说，“但我不保证好看啊。”
　　“肯定好看！”方晨差点跳起来，转头朝厨房喊，“妈！陆姐答应帮我们画画了！请陆姐吃午饭。”
　　方晨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朝陆婉点了点头，“麻烦陆画家了。”
　　陆婉问“你想画什么？”
　　“就画我们家的招牌菜。”方晨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黄鱼面、葱油螃蟹、清蒸带鱼……你看着画，你比我懂。”
　　陆婉点了点头。
　　她先画了一碗面，线条勾勒出碗的形状，然后是面条的走向，几根面条从汤里挑起来，冒着热气。旁边画了一只螃蟹，张牙舞爪的，壳上洒了葱花。再旁边是一条带鱼，切成段，码在盘子里。
　　方晨看得眼睛都直了：“陆姐，你这也太厉害了，几笔就画出来了。”
　　陆婉没抬头，继续画。她用淡黄色涂了面条的底色，用橘红色画了螃蟹的壳，用银灰色画了带鱼的鳞片。一层一层铺色，笔触很轻很细。
　　陆婉画了一个多小时，把线稿和底色都铺完了。
　　老方走过来看了一眼，“陆画家，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做。”
　　“方大哥，黄鱼面就可以了，过几天我就走了，以后想吃吃不到了。”陆婉笑着说。
　　“好。”老方转身去厨房了。
　　方晨端着一碗黄鱼面过来，放在她手边。
　　“陆姐，你先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陆婉放下笔，低头吃面。面还是热的，汤头鲜得不行，鱼肉嫩滑，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好吃。”她说。
　　“那肯定，我们家做了二十多年了。”方晨得意，又凑过来看画，“陆姐，你这个颜色怎么调的？这个螃蟹的橘红色，好亮。”
　　“这种笔的颜色会比较亮。”陆婉指了指。
　　方晨盯着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著名画家陆老师亲自操刀，为我们家画宣传图，期待成品！”
　　陆婉瞥了一眼，哭笑不得：“我可不是画家。”
　　“你是。”方晨笑嘻嘻的。
　　吃完饭，陆婉继续画。她把细节一点一点加上去，面条的纹理，蟹腿的关节，鱼皮上的光泽。她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回到了刚学画画的时候，心无旁骛，只有笔和纸。
　　不知不觉，画了一下午。
　　方晨凑过来看，嘴巴张着合不拢：“陆姐，这也太牛了吧。这挂出去，我们店不得排队啊？”
　　陆婉笑了一下，把最后一笔收完，签了名，写上日期。
　　“好了。”
　　方晨把画举起来，对着灯看了又看，转身跑进厨房：“爸！妈！你们快来看！”
　　“果然是大画家，画得就是好。”方妈妈说。
　　老方擦着手走出来，看了一眼画，笑开了花。
　　“怎么样，爸？”方晨问。
　　老方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裱起来，挂门口。”
　　方晨兴奋地跳起来：“我就说吧！陆姐画得肯定好！”
　　老方又看了一眼陆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陆婉笑了笑：“不客气。”
　　方晨的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非要陆婉带走。陆婉推辞不过，拎着一袋橘子和几个苹果出了门。
　　下午四点多，陆婉回到老宅，院子里很安静。
　　皂角树下没有人，地上的落叶和落下的皂荚没有打扫。床单已经收完了，石桌上放着一袋橘子。
　　陆婉推门进去，念青在客厅里坐着，看到她回来，愣了一下。“陆姐，你帮方晨画完画了？”小方给念青打过招呼。
　　“刚画完。”
　　念青笑了一下，“林溪表姨早上来拿画了，说画得很好，谢谢你。”
　　“她喜欢就好，我先去休息一下，中午没有睡觉，有点疲倦。”陆婉笑着说。
　　晚饭的时候，气氛不太对。
　　念青不说话，林香兰也不怎么说话。陆婉夹在中间，觉得很奇怪，但又不好问。
　　念青扒拉着碗里的饭，忽然问：“陆姐，你离婚了？我看你没有戴戒指。”她指着陆婉的手。
　　陆婉愣了一下，“嗯，今年6月离的。”她说。
　　“你老公……我是说前夫，他对你不好吗？”
　　“小青。”林香兰皱眉。
　　“没事，林姨。”陆婉放下筷子，“他对我也不是不好，就是……不认可吧。他觉得我不够好吧。”
　　念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性格不合？没有共同话题？”念青终于又问。
　　“他出轨了，跟助理。”陆婉说，“助理怀孕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时候我女儿高二，我等到高考结束。”可能昨天已经说过一次，今天说的时候很平静。
　　林香兰叹了口气，“女人，都不容易。”
　　陆婉看了一眼顾念青，她眼神躲闪了一下，没有说话。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事，但没追问。
　　晚上，陆婉在房间里看书，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听到楼下有动静，是林深回来了。
　　林深脚步声很轻，大家都睡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陆婉的房间，又继续往前走。关门的声音，也很轻。
　　楼下，林深关上门，没有开灯。
　　楼上陆婉的脚步声很轻，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笔放在桌上的声音，最后是灯开关的声音。
　　林深喝了不少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外面皂角树。月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

　　【陆婉日记】
　　10月28日，周三，阴。
　　晚上气氛不太对，念青忽然问我离婚多久了，眼神躲躲闪闪的。林姨好像也不太对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其实没有刻意地隐瞒，但也确实不想被揭开。不过好像，这一次的揭开，没有了痛。
　　明天最后一天在汐洲，突然有点不舍。

　　【林深日志】
　　10月24日。工地开工，一切顺利。
　　邓工他们从深城赶过来，真相即将揭开。也好。

　　他合上日志，关了灯。